第87章

你是我的敵人 李承鵬 第1頁,共2頁

紫外線比想像中還要炙烈,空氣比想像中還要稀薄,我出現輕微的高原反應,一路上腦子昏昏沉沉,心胸呼之欲出,陽光潑辣地打在車窗上,我在車上斷斷續續睡覺,有時候覺得掉下了山溝,有時候又好像飛上了高空,空中有一個正在跳舞的瓦藍得近乎透明的精靈。

我醒來時,已是下午。睜眼,破空而來的一片聖潔,我有一種想下跪的衝動——

藏東靈芝,千年古城,如香巴拉傳說的一幅空靈畫面,天藍得讓人心頭緊縮,連綿的雪山潔白閃耀,森林從四周包圍著清澈見底的巴松湖,明鏡般的湖面倒映著神仙一樣的雪山身影,湖中心有一座小島,島上有一座建於唐代的藏傳「錯宗寺」。

夕陽西下,白石頭砌成的廟宇散發出奪目的金光,破空而來的牛角號把飛鳥驚得向天際飛翔,滿臉褶皺的藏族阿媽手摸「轉經」沉默地行走,而漫卷的旌幡就在山坡上獵獵地和神通靈,遠處逶迤的藏羊和犛牛正安詳地歸家……沒有時間,沒有空間,與世無爭的香巴拉無所謂時間也無所謂空間。

卓敏的家就在湖心小島錯宗寺旁的山腳下,我穿越散發植物腐朽味道的森林,坐著一艘木划子駛向湖心小島,把一池湖水劃皺。

我終於來到那座熟悉的喇嘛廟,雖然只在電視上驚鴻一瞥,但寺外那條被朝聖者胸膛磨得光滑無比的階梯已刻在腦海中。幾百年來,數十萬甚至上百萬顆炙熱的胸膛在這條階梯上匍匐,把理想和心事一起奉獻給上師和菩薩們。

我知道,其中有一顆曾屬於她,她就曾在這條階梯上磕著「長頭」,向上師和菩薩傾述內心最隱秘的事情。

但現在沒有她,也沒有其他朝聖者。傍晚的階梯寂靜得聽得見靈魂在跳動,我一步步向上走著,看湖面上的飛鳥追逐著風的線條將爪痕落在白色石頭上,聽牛角號清冷地從廟宇尖頂上發出空曠的聲音,那樣一種孤寂給我絕大力量。不知為什麼,我情不自禁跪下,四肢著地,用胸膛緊貼大地,仔細捕捉前幾天她留在階梯上的心跳,和石頭上殘存的氣息……

我的卓敏在哪裡?

小喇嘛笑了,露出雪白的一口牙齒,他的眼神如此純淨,像剛剛融化後從雪山頂蜿蜒而下的小河水。他聽不懂我的話,我也聽不懂他說的話,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遙遙看到小島寂靜一角那排高大的白色石頭房子。我把卓敏的照片掛在胸前,每個陌生人都在看我,卻露出並不陌生的眼神。我終於知道為什麼她會有清澈如天堂之水傾瀉而下的眼神了,這裡每一個人都有這樣的眼神。

也許他們都是天堂的兒女。

謎底就在眼前。高大氣派的白石頭房子,但年久失修已然頹敗,我站在那道由木材和石頭修建的院門前,竟不敢推門而入。我不知什麼樣的情景等待著我——她頭戴小白帽躺在床上?她坐在窗邊流淚看著落日?她和老阿媽正在搗酥油茶?她在用雪水給水晶消磁?

我知道我一推之下,就會翻開一張賭注巨大的底牌,但我必須開牌了。

……

院裡寂靜得可以聽到每一隻飛鳥落足的聲音,最後一抹陽光印在地下不忍踐踏,我猛地推開房門,一個熟悉的樣子映在眼前,每一寸毛髮、每一處五官、每一絲表情,熟悉得如一張大腦深處的底片浮現眼前。我很想大叫著「卓敏」衝上去擁抱她,卻發現,歲月已在她臉上留下所有滄桑的故事,時間已教會她沉默不語。只有沉默,才能表達所有的感悟。

不是卓敏,是卓敏的老阿媽。她和卓敏長得驚人地相似,像同根生長出來的兩朵雪蓮花。

她看著我進來,眼神熟悉,沒有一絲驚訝,她甚至示意我坐下來,我懷疑,她已在那張藏榻上等待了我數十年。

她已在彌留之際。

……

我躺在城裡那家簡陋的招待所裡發著高燒,我覺得肺葉就像要向外炸開一樣,我覺得大腦裡有無數聲音在爭吵,血液濃度很高,我忽冷忽熱。這是典型的高原反應。

旅人們在屋外長廊裡走來走去,吵鬧喧囂,他們幹著自己的事情,沒有人理睬我,沒有人知道這間髒舊的房間裡有一個從遙遠地方來的青年快要死了,更沒有人知道他在身體死去之前,心先行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