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轉頭看著我,惶然無助。
其實那一刻我只有兩個選擇:一,因逃避機場「非典」體檢和酒後駕車,被拘禁;二,逃掉。
一定是酒精刺激,我把油門猛地踩到底,像一條受驚的流浪狗向前狂奔,我聽見輪胎和水泥路面摩擦出刺耳的聲音,後面的呵斥威嚴地傳來:「站住,不準跑。」
感謝下午的沙塵暴和雷陣雨,車牌上大片的泥濘阻擋了警察的視線,但他們人多勢眾並隨時可能呼叫增援……後面的警車越逼越近,警燈詭異地打在我的後視鏡上讓我睜不開眼,有一刻,我甚至看得清最近的那輛警車上憤怒的臉,聽得到對講機噼啪作響地呼叫著他們的同伴。
幸好這麼多年的越野飆車讓我練就一手很實戰的車技,而且我熟悉北三環一帶的地形,我伸長舌頭口四處尋找出路,終於在安貞橋附近發現一個岔路口,我猛打方向盤闖過綠化隔離帶,甩開後面的警車,奮不顧身地衝進一群正待拆遷的衚衕中,她一路尖叫,緊緊抓著我的胳膊,一路尖叫著,直到這群黑漆漆的衚衕隱沒了我們的身影。
汗冷漬漬地沾在背心,我關掉所有的燈,讓車不為人所知地前進,我故做輕鬆地開啟車上的電臺,聽到電臺裡輕聲播放著一些歡快的民謠……方向盤突然劇烈晃動起來,肯定是剛才硬衝隔離帶時把車胎扎爆,我使勁控制著才沒有撞上旁邊的電線杆,艱難地把這輛破車挪到一處牆角。
我迅速鑽到車下,一邊支起千斤頂換著備胎,一邊聽遠處是否隱隱傳來警車的聲音……抬頭望去,她也在看我,像一個躲在草叢裡逃避追捕的小羚羊,脆弱無助,我說:「我兩手騰不開,幫忙點支菸,煙和火在駕駛臺上。」她摸索了一陣,把煙遞到我嘴邊,但「啪啪」很多次卻打不燃打火機,我無奈地吐掉香菸,說:「今晚太背了,連火都點不著。」她歉疚地說:「對不起……」
我拼命地動作著,聽得見車上的電臺在深夜裡輕輕自言自語,過了一會兒,好像還聽到她在車上說著話,可能是給男朋友打手機……我有點沮喪,一分四十六秒,比平時幾乎慢了半分鐘,最近瘋狂的喝酒已讓手型非常不穩。
等我滿手油膩回到車上,發現她拿的並不是手機,好像是一支錄音筆。
「還沒進去就錄口供?」發現她並非給男友打電話,我很高興。
「我在對它說話。」她趕緊關掉錄音筆藍色的電源。
「說什麼?和一個陌生人一起偷渡的故事?」我想起最近一些女孩子流行著用錄音筆代替日記。
「我錄了剛才電臺裡一首好聽的西藏民謠……還對它說,謝謝你幫我回家。」
「聲音才是最真實的心靈日記,你怎麼謝我?我連你的樣子都不知道。」我盯著她的眼睛,她卻別開頭去,說:「你已經聽見我的聲音,為什麼一定要知道我的樣子……」
車重新上路,悄無聲息地從一群衚衕裡穿過新疆街,到達白頤路——她的學校,那所著名的軍隊藝術學院,她的情緒像消退的洪水漸漸平靜,我才發現手臂被她剛才掐得鑽心的疼痛。
她扭過頭來,眼神如水地說:「謝謝你送我回家。」
我說:「真的很想看清你的臉,能不能摘下口罩。」
她轉身跳下車,羚羊般輕靈,然後回頭,認真地看著我,說:「如果有緣再見,我就摘。」她的聲音帶有一絲倦怠的憂傷,這讓我頓覺剛剛去接了一個從上游漂流下來的嬰兒。
「你叫什麼名字?」我對著她的背影大聲喊道,她沒有回答,頭也不回隱身在夜色中。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她的長相,我甚至沒來得及要到她的手機號碼,我甚至不知道她的長相,但不知為什麼,我仍然頑強地在腦海裡形成一個關於她的漂亮的樣子,清麗奪人,驕傲凜然……我突然為這一夜的瘋狂舉動感到很快樂。那天晚上,學校柵欄兩側迎風搖曳的槐樹葉子清清亮亮,幾隻夜鳥在樹梢上歌唱。這樣美好的景色根本和「非典」無關。我打了一個呼哨,學了兩聲狗叫,引得四周民宅裡養的各種狗們跟著我歡快地「汪汪」直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