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是啊,大搖大擺多神氣。女生都把我們當流氓,遠遠躲著走。」陸衡一臉嚮往,忽然像是想起什麼,放下啤酒朝蕭頌眨眨眼,「不過流氓沒做成,卻被警察抓走,就是另一回事了。」

蕭頌略微一愣,很快會意,知道他想起了什麼。兩人相視大笑。

那是大二快放暑假的時候。寢室七個人一起出來喝酒,結果都喝醉了,只有蕭頌勉強清醒。他一個人帶著六個醉鬼回學校,一路像趕屍一樣,剛扶起一個,另一個就躺地上了。好不容易回到學校,數了數才發現少了一個。他沿路回去找,在河堤旁的草地上找到了雲間。他睡得正香,不管蕭頌怎麼勸,就是不起來,還迷迷糊糊地說「幫我蓋上被子」。蕭頌覺得好笑,就踹了他一腳,說:「喏,蓋好了。」雲間立刻笑眯眯地說謝謝,轉頭就睡著了,沒想到第二天早上被警察當流浪漢帶走了。最後還是陸衡憑藉團委的關係,瞞著輔導員,把他接出來。

雲間不忿地看了蕭頌一眼。「你小子太沒人性了,居然就那樣扔下我不管。」

蕭頌拿起啤酒,就著瓶口抿了一口。「難不成還要陪你在河邊睡覺?你不是常說嘛,人生又不是跟團旅遊,最終總得一個人走。我是趁機成全你。」

雲間點頭微笑。「沒錯。你們不會懂的。清早一個人在河邊醒來,感覺有多好。比我們在宿舍天台上醒來,發現席子飛走時更奇妙。」

夏天熱得睡不著時,他們經常卷著席子上樓頂天台睡覺。大家橫七豎八地躺在天台上,吹著涼風,望著星空聊到半夜。早上醒來時,常常發現自己枕著同伴的腳躺在水泥地上,席子早被吹走了。

「話說我那張席子一直沒找到。」陸衡笑道,「不知道被哪個王八蛋撿走了。」

「真沒找到?怎麼那麼髒的席子都有人撿。」蕭頌一本正經地說。

陸衡伸手捶了他一拳。「罵人不揭短。」

「真要揭短的話,我印象最深的是那雙襪子。」雲間忍俊不禁。

蕭頌被啤酒嗆了一口,邊咳嗽邊笑。

陸衡惱火地瞪著他們一眼。「你們到底要笑話多少年!再提翻臉了。」

那雙襪子簡直是陸衡一生的恥辱。大一的時候,他完全不會洗衣服,也懶得洗,經常成為大家的笑柄。那時雲間經常打呼嚕,陸衡半夜被吵得煩了,就隨手抓起什麼東西砸過去。一般都是扔鬧鐘、電子詞典、高數課本之類的。有一次他睡得迷迷糊糊,隨手抓起床頭一團東西甩過去。第二天早上,雲間醒來時發現牆上赫然粘著一隻襪子。不知道陸衡的襪子到底有多髒,雲間把它剝下來時,還順帶剝下了一層白石灰。

蕭頌笑了一會兒,停下來。「我印象最深的還是他床尾那堆衣服。髒了就扔那裡,從來沒見他洗過。等衣服都穿完了,他就開始從髒衣服裡挑相對乾淨的,然後再穿一輪。就這麼著,至少穿上三輪。」

「哪有!最多也就兩輪。」陸衡認真地辯解道。

蕭頌和雲間拍著桌子仰頭大笑。

「你們就不能記著點我了不起的事?」陸衡不甘心地說,「蕭頌被大頭暗算那次,我單刀匹馬把那傢伙揍了一頓呢。我比他矮一個頭。那是什麼勇氣!」

「還好意思說。你只管揍人,不管後果。」蕭頌鄙夷地說。

大二下學期,蕭頌本來有機會參加大學生籃球聯賽,卻在一場關鍵的比賽中被對手蓄意撞傷腦袋,錯過了機會。蕭頌倒是毫不在意,本來他也志不在此。但那次他傷得不輕,陸衡氣不過,在球場把那人打了一頓。次日,那人就帶著一大群人氣勢洶洶地來找他們算賬。雙方約在一家火鍋店裡談判,談到最後,對方提出要不陸衡下跪道歉,要不他們喝下那鍋鴛鴦火鍋湯。陸衡當下就提起長凳,準備再打一架。雲間攔下了他,二話不說,端起湯鍋就開始喝。

陸衡抬手撓頭,轉向雲間。「那時我們光顧著幫你灌水,忘了問你,喝那麼一大鍋湯什麼感覺?」

雲間翻眼想了想。「就記得很燙,很辣,還很油。」

蕭頌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說實話,我就是那時服了你。那鍋湯得有一升吧,大頭還往裡面扔菸頭。你說喝就喝,都沒吭一聲。你哪來的勁頭?」

雲間搖搖頭。「不記得了。主要是被人逼到那分上了,不喝不行,我們又打不過他們。端起鍋的時候我忽然想,人生也就是這鍋湯了,喝下去就挺過去了。然後就喝下去了。」回想自己喝湯時還虛張聲勢,一隻腳踩在煤氣罐上,他不由得笑起來。

「他就是一個野生的土匪。結實耐用。完全沒事。」陸衡抬起胳膊,夾住雲間的脖子,搓了搓他的腦袋。這是陸衡表達好感的唯一方式。彷彿雲間是野性難馴、四處闖禍的哈士奇,而他就是那個倒霉又無奈的主人。

雲間不滿地甩他的手,作勢朝他揮了揮拳,轉向蕭頌。「其實也沒什麼。倒是你,為什麼放棄打球?不覺得可惜?」

「本來就不應該參加。」蕭頌自嘲地笑了笑,「比賽這種事完全不適合我。」

那件事之後不久,蕭頌就退出了籃球隊。一來是覺得那種競爭很愚蠢,二來他也不喜歡因為打籃球出風頭而干擾自己的生活。退出球隊後,他經常深夜一個人去籃球場模擬過人、投籃。除了籃球的碰撞聲和空蕩蕩的回聲,不需要任何喝彩。

他似乎天生缺乏一種單向度的偏激的進取心。對比賽、成績、名次都沒什麼興趣。大學四年大部分時間,都是躺在宿舍下鋪聽音樂看書。曾經花三個月把哈貝馬斯的《交往行為理論》反覆看了三遍,兩個月裡反覆聽redhousepainters的那張《oldroman》,直到把cd聽壞了。

「那倒是,對一個活生生在‘床上’度過四年的人來說,去籃球隊完全不適合。」雲間陰陽怪氣地說道。

蕭頌笑著擂了雲間一拳,舉起啤酒。「一直沒謝你。幹一瓶。」

三個人把剩下的啤酒喝完了,結了賬,往學校走,勾肩搭背排成一排,晃晃悠悠走在馬路中央。後面一輛車被擋住去路,猛按喇叭。陸衡惱怒地回頭揮了揮拳頭。車往左邊一歪,快速離開了。

經過籃球場的時候,一隻籃球滾到陸衡腳邊。他彎腰撿起來,立刻運球跑向籃網,球場上幾個穿著白色球衣的男生開始攔截。雲間和蕭頌也笑著跑過去。三個人痛快打了半個多小時,累得氣喘吁吁。那幾個男生也累得渾身大汗,脫下球衣,向他們打了個招呼,邊運球邊相互追逐,很快跑遠了。

陸衡望著前面的綜合樓,提議去天台吹風。他們像大學時那樣配合默契,一人引開保安的注意,一人偷鑰匙,一人還鑰匙,開啟通往頂樓的消防門,溜上天台。

夜已漸深,四周寂靜,樓下偶爾傳來一兩聲籃球撞擊籃板的聲音。水泥地面吸收了一天的熱量,散發著燻熱的氣味。夜風吹過天台,帶來些微涼意。三個人並肩躺在欄杆旁的地上,仰望夏夜的天空。星光寥落,西面有一輪細長的彎月。暗紅色的蒼穹寬廣而溫暖,映襯著遠處燈火輝煌的城市。一條明亮的公路從旁邊穿過,筆直向天際延伸。

雲間頭枕胳膊,凝望著起伏的天際線,露出微笑。「真美。簡直值得為之去死。」

陸衡張開手臂,深吸一口氣,正想說什麼,忽然聽見手機響起來。他掏出手機,剛剛按下接聽,雲間和蕭頌的手機也相繼響起來。三人面面相覷,各自把手機貼到耳邊。

陸衡的電話是公司的客服主管打來的。雲間的電話是馮思源打來的。蕭頌接到的則是報社突發事件部門主編的電話。三個電話說的都是同一件事:一家電視臺正在播出調查報道,指控陸衡的化妝品網站造假售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