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馮思源靠著椅背,饒有深意地打量著雲間,眼裡泛起笑意。「你是看準我了?還是冒險賭一把?」見雲間沒回答,他自嘲地笑了笑,「沒錯。我還是會投陸衡的網站。在商言商,這是樁不錯的買賣,我還要謝謝你幫我找了個好專案。不過你就別做公關了,我看你也不適合。」

他開啟抽屜,拿出一個信封放到桌上,看著雲間,朝桌上點了點下巴。雲間猶疑地拿起信封。

「今晚柏泉回國,飛機九點到。會在北京待半個月。」馮思源臉上恢復一貫的笑容,「他上個星期就提過,要你去當司機。我還找藉口,說你正在忙專案。現在你沒事了。我就當僱了個司機。」

雲間略感驚訝。自從上次撞車後,他再沒見過柏泉。馮思源也再沒提起他。開始,雲間以為他是馮思源的兒子,後來發現馮思源根本沒結過婚,看不出他跟馮思源是什麼關係。

馮思源翻開資料夾,拿起筆。「裡面是五萬,你跟著他,別讓他花錢,尤其別讓他刷卡。花完回來拿現金。」

「他是什麼人?」明知問了也白問,雲間還是忍不住好奇。

「別問他的身份,也別讓其他人問。」馮思源停筆瞥了雲間一眼,「總之,他對我對公司很重要。你要是得罪他,那司機也別做了。」

想起柏泉隔著車窗做鬼臉的樣子,雲間心裡再次湧起莫名的憤懣。他拿著信封,遲疑不決。「如果他要去馬路上飆車怎麼辦?」

「自己看著辦。不過你要是被警察抓了,我不會去保你出來。」馮思源低著頭,快速地翻看資料,「行了,把手頭的工作交接了,晚上去機場接人。」

中午,蕭頌像平常一樣去寫字樓對面的便利店買午餐盒飯。從便利店出來,在斑馬線前等著過馬路時,一輛灰色商務車在他旁邊停下來。蕭頌正納悶,只見馮思源滑下後座車窗玻璃,衝他微笑。蕭頌並不意外,在心裡嘆口氣,朝馮思源點點頭。馮思源立刻開啟車門。

車停在一家咖啡館門口。蕭頌一坐下來,就脫了羽絨服,開啟盒飯。「見諒。我得抓緊時間吃飯,下午一點半有選題會。」

馮思源要了一壺咖啡,打發走服務員,看著快餐盒裡的菠菜微笑。「現在的快餐多少錢一份?」

「二十。」蕭頌說,「今天去晚了,平常我買十五的。」

馮思源皺了皺眉。「真貴。」

蕭頌詫異地看了看他。

「不過有菠菜也值了。」馮思源笑了笑,端起玻璃杯,喝了口水。「在英國讀書的時候,我想吃菠菜都快想瘋了。還經常去超市後門撿英國人不要的豬頭。這麼大。」他用雙手比畫了一下,「我當寶貝撿回家,放冰箱裡夠吃半個月。英國人覺得那東西怎麼能吃。老外的想法我們果然理解不了。」說著放下杯子,哈哈大笑起來。

蕭頌也笑起來,停下筷子。「在老外看來,我們大概就是什麼都吃的怪物。我之前看過您的專訪,很多經歷都堪稱傳奇。」

馮思源搖了搖頭,笑容慢慢消失。「那時是真窮。九十年代初在北京,每天晚上都穿著棉襖睡覺。租的是平房,沒有暖氣。」

蕭頌放下筷子,喝了口水,握著杯子看著馮思源。

馮思源手指撫著杯子,望著窗外,眼神渺遠。外面是一個安靜的下沉式小院。陽光照在米白色地磚上。旁邊有幾株白楊樹,落了一地淺綠的葉子。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馮思源笑容平和,「沒錯,說起當年的苦,對現在的我來說,是一種享受。甚至,以前越苦,現在說起來越有趣。但如果我現在只是一個普通上班族,那同樣的事,恐怕就有完全不同的意味。」他微笑著看著蕭頌。

穿著黑馬甲的服務員送來咖啡。蕭頌搶先端起咖啡壺,為馮思源倒了一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馮先生,您有話直說吧。抱歉,我真的不能遲到太久。」

馮思源往咖啡里加了牛奶,沒加糖,喝了一口,慢慢放下杯子。「那我就直說。」他挑了挑又粗又直的眉毛,「你做記者能做幾年?在國內,記者差不多就是吃青春飯,等你四十多歲,你還能四處出差,熬夜寫稿嗎?」

「大概都熬不到四十歲。」蕭頌直爽地笑道。

「剛畢業的時候,我也做過幾年記者。很快就發現這事幹不長。」馮思源臉上保持平和的笑容,「有些事慢慢做下去是積累,有些事只有損耗。當記者就是後一種。用力過猛還會把路走絕了。有多少調查記者連自家報社都不敢留他,更別提其他媒體。想轉行做公關做廣告,也沒人敢用。」

蕭頌苦笑著點點頭。「是啊,聽說了幾位前輩的事。不過這種事,真正想做新聞的人都有心理準備,也沒辦法多想。我寧願目光短淺一些,只看眼前。」

馮思源端起咖啡杯,搖搖頭。「在你看來,鄭鐵山的事關乎公平正義嗎?」

蕭頌往咖啡里加牛奶加糖,用勺子攪拌了幾下,等他說下去。

馮思源慢慢抿了一口咖啡,靠向沙發靠背。「公平地說,跟那些作假炒高股價、趁機套現的人相比,鄭鐵山已經算是老實人。真細究起來,你們媒體也不見得多清白。去年ipo財經公關是我幫他做的,給媒體的封口費就花了將近六百萬。」說著抬眼看了蕭頌一眼,「你們報社也收錢了。可惜那三十萬只能買來一個月的沉默,就是正式掛牌前。」

蕭頌略微驚訝,轉念又覺得可疑。媒體對ipo公司有償沉默,他有所耳聞,但他們報社總編董立言向來對此深惡痛絕,絕不可能讓報社捲入這種事。

「你不信?」馮思源瞟了蕭頌一眼,慢慢說道,「四十多家財經媒體,大的二十萬,小的十萬。你們報社尤其貴。你要是懷疑,我可以給你看發票。當然,發票上開的是廣告費。」

蕭頌盯著馮思源,莫名有些憂慮,不確定他說的是真是假。

「然後,你轉過頭來就義正詞嚴地揭發他,一副輿論公器的凜然模樣。」馮思源放下杯子,譏笑道,「這就是你認為的公平正義?」

蕭頌搖搖頭,收拾了快餐盒和一次性筷子,放進塑膠袋。「退一萬步,就算您說的是真的,和我也沒有直接關係。我只是一個記者,只是憑自己的操守,做該做的事。」

「你認為自己能置身事外?恐怕未必有你以為的那麼清白。比如派你去採訪的人,比如你們報社,不見得真的是為了揭露真相。要不我們公關公司都把錢花哪兒去了?」

「既然如此,您大可直接找我們總編試試。我只是一個記者。」

「必要的話,我自然會。只不過,事情有各種解決方式,我通常喜歡最直接、最徹底的。」馮思源直視蕭頌。

蕭頌迎著他的目光看著他,眼神透著堅定。馮思源搖搖頭,靠著沙發抱起胳膊,「看來我是沒法拿錢收買你了。要不,你說不定還會把錢扔回我臉上,以示你的光明磊落。」

「您言重了。」蕭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一眼牆上的鐘表。「抱歉,時間不早了,我得回去了。謝謝您的咖啡。」向馮思源低頭致意,拿起羽絨服,起身往外走。

「我想跟你打個賭。」馮思源忽然在後面說。蕭頌停下腳步,轉過頭。馮思源仰起下巴,略帶挑釁地說,「賭你們報社會撤稿。如果我贏了,下次喝咖啡你請。」

蕭頌禮貌地微笑,轉身離開。

令蕭頌意外的是,兩天後,報社果然決定撤稿,並且讓蕭頌停止調查鄭鐵山的事。

蕭頌看到內部郵件就扔了滑鼠,衝進總編辦公室。董立言正在修改稿子,見蕭頌進來,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瞥了他一眼,說:「這件事已經定了。你別管了,忙別的去吧。」

「為什麼?」蕭頌走到辦公桌前,把轉椅推到一邊。

董立言沒看他,氣定神閒地看著稿子。已過午後,這間朝東的辦公室有些陰冷,董立言卻只穿了件襯衫,袖子捲起一半。過了一會兒,他放下筆,抬手示意蕭頌坐下。蕭頌沒坐。

「有人來打招呼了,我也只能聽著。」董立言無奈地笑了笑,眯起雙眼,目光透著冷峻,「有意思的是,還有一家公關公司跟我們簽了廣告投放合同,網媒和紙媒都投了,一年兩百多萬。」

蕭頌心裡一驚,沒想到馮思源果然有這麼大的能量。

「還挺周到。一個巴掌一顆糖。分明是為了羞辱我們。」想起馮思源打賭時的神情,蕭頌一腔怒火,「總編,我們不能讓步。」

董立言低下頭,拿起筆。「這事就讓它過去吧。」

「他們是故意坐實我們收錢撤稿的口實。」蕭頌伸手搶了董立言的筆,怒目瞪著他。

董立言摘下眼鏡,神情略顯疲憊。「蕭頌,這事到此為止。這種事也不是第一回,習慣就好。」

「不能這麼輕易屈服。」蕭頌把筆拍在桌上,「您不是一貫先斬後奏嗎?那些人也拿我們沒辦法。」

董立言皺起眉頭,鬆了鬆襯衫領口,指著不遠處的椅子,說:「你給我坐下。」蕭頌轉過目光看了他一眼,拽過椅子坐下來,望著旁邊的書架。

「就你有骨氣。就你誰都不怕。」董立言譏誚地說,隨手收起桌上的稿子,拿了本書壓著,瞪眼看著蕭頌,「你自己想想,這兩年你惹了多少麻煩。最後還不是我去人家辦公室外面罰站,寫檢查。」

蕭頌望著書架,一語不發。想到身材頎長、斯文謙和的董立言面帶微笑,站在某部門一個小科長的辦公室外,一等就是大半天,對方卻假裝不在,故意晾著他,蕭頌不由得心生愧疚,又有些悲哀。

董立言靠著椅背揉了揉眉頭。「上次那個科長誇我檢查寫得越來越好。」他苦笑一聲,「聽說同行中間還流傳一個段子,說我寫檢查比寫稿子水平更高。倒也是,洋洋灑灑一兩萬字,一句話還不說兩遍,是把檢查寫出創意來了。」

「我們可以把稿子給別的媒體。」蕭頌忽然想到,精神一振。

「你以為別人看不出是誰的稿子?」

「那就這麼算了?」蕭頌心有不甘,「昨天我還查到,鄭鐵山收購的兩個公司要麼是空殼,要麼早就快破產了,收購價都在千萬以上。他上市後忍了一年,現在越來越肆無忌憚。」

董立言輕輕嘆口氣。「只能暫且先放著。」

「以後他就把自己洗白了。」蕭頌說,「現在證據確鑿,我們把稿子發了,說不定他頂不住壓力,被查了……」

「頂不住壓力的是我們!」董立言一拍桌子站起來,「人家特意來打招呼了,說話夾槍帶棒的。這回再不聽話,寫十篇檢查也沒用。」

蕭頌也站起來,緊抿嘴唇,從鼻子撥出一口氣。

「不服氣也得服。」董立言瞪了他一眼,語氣變得沉重,「不管怎樣,先活下去,別的才有可能。一柄劍太過鋒芒畢露就容易折斷,再鋒利又有什麼用。」

「劍再鋒利,不出鞘又有什麼用?」蕭頌低著頭,濃眉擰在一起,「如果惹不起的就放過,又談什麼客觀公正?」

董立言啞然失笑,搖搖頭,坐下來。「這種理想主義最沒用,也最脆弱。你沒寫過檢查,就以為自己一直是站著的,是吧?」他靠著椅背,看起來筋疲力盡,「那就回去寫篇一萬字的檢查。這段時間就休假吧,給你十天。說起來你來報社三年從沒休過假,也該消消戾氣了。」

蕭頌驚訝地抬頭,張了張嘴正想反對,董立言抬手阻止,說:「這事沒商量。把門卡、名片、記者證都給我。一會兒把近期的採訪計劃跟編輯交代一下。」

「我還有篇稿子沒寫完。」蕭頌不死心。

「把筆記和錄音資料給我,我會安排。」董立言說,「把筆記型電腦也留下。總之暫時什麼事都別做。一會兒就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