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
「那你還能這麼灑脫?年輕人心理素質真好啊。」
「這不是有人墊底嘛,怎麼也輪不到我吧。」我說的墊底的人是小戴,每個人都知道,雖然我吃了水平線,但是她至少連續吃了一個月的鴨蛋。
付心怡別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繼續說:「你知道這世界上有種萬能的魔力叫潛規則嗎?你知道她為什麼能跟你一起進來嗎?你知道當時比她綜合能力分高的有多少嗎?人家是董事千金,根本連你們必經的三堂會審都省了。」
這訊息著實讓我備受打擊。當初在三百多個應聘者中間,我削尖腦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擠進來,星矢打敗了一千多敵人才奪得他的天馬聖衣,甚至放棄了與顏子健共同進退回老家發展做豬飼料大亨的大好機會,同期進來的人一共三個,原本顏子健已經為我收拾好行李,北上的前一天晚上才接到人事部的電話,為了這個職位,我放棄了系裡的推薦機會,放棄了其他公司的面試機會。要求掌握一門外語,我24小時戴著耳塞聽英語;要求淡妝,我專門在網上看影片學化妝,剪掉長指甲,眉筆、眼線筆在臉上粉刷,以把自己當試驗品畫成各種妖魔鬼怪為代價;為了配合職業裝,憋足一口氣,硬是活生生把m碼的身材塞進s碼的套裝中;為了顯示沉穩,辦事牢靠,每天穿得像奔喪,全心全意,背水一戰。人這一輩子,總得為一個夢想至少拼盡全力過一次,那麼即使被淘汰,雖然有些灰心,但至少內心無憾。
滿腔熱情,心力交瘁,誰料到結局竟然如此惡搞。這就好比校運會1500米長跑,我揮汗如雨拼了老命裸奔,終於衝破勝利線,卻被告知只是熱身;就好比拿了1500米冠軍,意氣風發被一大群狂熱粉絲崇拜地拋起,落下時卻沒有一隻手接住,獨自摔在僵硬的水泥地上,壓出一個大大的人形坑;就好比《西遊記》裡,唐僧師徒四人歷經各方磨難自西天取得經書,被通天河打溼才發覺拿到的卻是白紙空書?
你有沒有過這樣的經歷?如果你也同樣熱愛過橘子冰棒。好不容易得到父母的許可,因為他們擔心你會感冒或者拉肚子,終於被分到一支,滿口留香吃到最後還有半截,正躊躇怎麼下口會吃起來比較多,吸吮還是咬,吧唧一聲,沒反應過來手上就只剩白白的圓棍子一根,冰塊在地上摔成碎碎的幾塊,只能眼睜睜蹲下來,忍著撿起來洗洗再吃的衝動,看著它在太陽下融化成一攤水,努力吸著鼻子,似乎那氣味就被自己一點不落地聞到肚裡,直到最後那攤水也不翼而飛。
「好自為之吧。」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轉身只留下這四字箴言。
(二十一)
費盡周折,打點各路關卡,得到可靠情報後,與嚴主任的第一次正面交鋒是在大馬路上。嚴主任是與我們對接的遠鴻營銷部負責人。
10米,5米,3米……一輛黑色四個圈筆直地朝我衝過來,我來不及作任何反應。正在我萬分悲憫,帶著對這個世界的無限留戀與遺憾,想著死了死了,誰來照顧我的七舅姥爺時,一陣尖銳的聲音劃過我魂飛魄散的耳膜——吱——
駕駛座上下來一位笑眯眯的中年男人。看清他的廬山真面目,我傻眼了,轉身就跑的心都有了。
你相信這世上有鬼嗎?
你信前因後果、冤冤相報嗎?
之前我認為那都是鬼扯,但是見到遠鴻嚴主任的第一眼,我信了,像聽別人說地球要爆炸一樣,像聽說日本鬼子要把小朋友捉去打針一樣,秋家堡的四個小傢伙都信了,嚇得把從牙縫裡省下來的糖包著,躲在被子裡哇哇大哭。
上帝在每個人人生的每個階段都安排有一個大怪物,以維持整體的平衡,讓眾生談之色變,而不敢胡亂造次。就好比兒童時期,預防針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讓我們四個小鬼害怕的東西,每次揹著十字箱的男醫生女護士來學校,都像看見吸血惡魔,校園裡整個亂成一鍋粥,廁所都被躲滿了,感覺再擠進一個那邊就得撲通掉下去一個,校長特意派了三個體育老師來捉人。再後來打針老師再也不提前公佈了,上課上到一半,一個一個把人叫進辦公室,聽著那邊的鬼哭狼嚎我們也不知所為何事。最主要是班主任明顯比從前笑得和藹可親,一副發糖吃的表情,因為叫進去的人很少再出來,出來的也是人手一顆花花綠綠的寶塔糖,臉上掛著淚,單純的我們當然以為那是物質匱乏年代的感動。於是,年幼善良純情的我們就那樣接二連三地栽進老師們精心佈置的陷阱。
這個世界上很多看似沒有關聯的事情,其實都是有關聯的。這貌似是鳳凰衛視的一句宣傳語,我現在深有同感。所以說,生活真的是充滿戲劇性,冤家路窄。至於我和遠鴻的嚴主任怎麼就成了冤家,說來話長。
這得從我大四上學期說起,當時我是a公司最低賤的一名實習生,因為子公司拖延回款,我公司的專案不得不中途停止。當時子公司的負責人正是嚴某。因為同屬一個集團公司,上頭追究下來。
「a公司的事就是我們自己的事,我們肯定支援。但是,我聽您的人說要40萬一期,我說怎麼這麼貴了,現在年底了,我們經費緊張得不行啊。」神不知鬼不覺地就把責任推得一乾二淨。
他一說完,所有人的目光全部投向我,估計以為我私自抬高價格中飽私囊。這不睜著眼睛說瞎話嘛。
「我說的是14萬,而且材料上也寫了,白紙黑字很清楚。」我想也沒想就爭辯說,這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話不經大腦直接從喉嚨竄出。當時只是單純地運用我的邏輯思維能力闡明事實,正義凜然不留絲毫餘地,就連表情也應該有劉胡蘭英勇就義的神韻。沒考慮過任何可能產生的後果,而那些也不在我剛出茅廬的職場生存情商範圍之內,在別人看來,算是不知死活了吧。
回去之後,我就失去了那次實習的機會,聽說有人背後告我賬目不明,有私吞公款的嫌疑。而那賬目只能是嚴某簽字的。我承認,那時我年輕氣盛,目光短淺,完全沒有想過以後還要跟這個男人打交道,更沒考慮過要跟他可持續發展。我只是單純地以為,進入了社會我是真正意義上的成年人了,沒有天殺的考試,再也不會開家長會,再也不會有家訪,在法律上完全享有獨立自主的權利,終於可以聽從自己的內心,可以不再處處受老師家長的管束,掙開翅膀自由飛翔,自作主張地輕輕蕩起雙槳。只是,在後來的日子裡,當我一次又一次虛偽地笑若桃花,違心地保持緘默,好脾氣地忍氣吞聲……我才終於發現,自己已經陷入了另一種身不由己。而這些,課本上沒教過,也沒人跟年幼的一心盼望長大的我們說起過。
我原本以為與那位嚴經理會再無交集。不幸的是,現在,嚴經理搖身一變成了遠鴻的嚴主任,我記起付心怡說起他時的那個厭惡眼神,不是沒有根據的。
(二十二)
也許他不記得我了呢?都過了那麼久了,何況我今天化了個濃妝,別說他了,陽子見了我都半天沒說話。我安慰自己,稍微放下心來。
「您是嚴主任嗎?」我當然裝作更加不認識他,並努力通過中樞神經把臉遙控得很乖巧,儘管雙腿還是顫抖的。
「你認識我啊?」
從他一臉的詫異,我便知道自己逃過一劫,年紀大的他真的不記得我了,我暗喜。
「不認識。」不過即使那樣,我還是忍不住趕緊否認。
「嗯?」
「哦,認識,認識。您好,您好。」表演得過頭,我反應過來,「嚴主任嘛,遠鴻的三大功臣之一啊,久仰大名。業內誰不認識您啊。」
「哦,過獎過獎,你是?」
「我叫陽子,就是和您聯絡的37度公司的。」我神不知鬼不覺地換了名,沒作太多考慮,假名字雖然可以混過去,但是想到萬一以後有業務聯絡,於是加了句,「您可以叫我小陽。」小楊也是公司的一個同事。
「哦,你好你好。年輕有為啊,長得很漂亮。」他哈哈地笑。
我臉上堆著抽筋似的笑:「嚴主任您過獎了……那是我爸媽比較有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