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媽媽她……」
「你多哄哄她就好了,老人家嘛,多陪她出去打打麻將她就不會想這事了。」這是我對付我媽的絕招,每次她一嘮叨我就招呼一屋子人跟她搓麻將,贏了輸了她都不記得之前的事了。
「我們結婚吧,豬,我說真的,你嫁給我好嗎?」
「好了好了,別演電影了,好歹演戲演全套,有點敬業精神職業道德好不好,也沒個鐵鏈牽牛花什麼的。先不跟你說了,我媽不知道要嘮叨多久,我先掛了啊。」
我不知道的是,那次我以為的演電影是他在心裡默唸過千百遍的儀式,更不知道的是,說出那句話時他已經欲語淚先流,而我的沒心沒肺讓他所有的演練功虧一簣,再掛電話簡直是斷了他所有念想和一線希望。如果,當時我仔細聽,其實能聽到他的欲語還休,能聽到他的傷心。又或者,就算我都明瞭,那麼當時頑劣自私的我能為他犧牲我可歌可泣的盛大理想嗎?
時過境遷,事到如今,午夜夢迴,再記起這一幕,耳廓裡響起的全是深深淺淺的嘆息,不論誰是誰非,我們最美好的年華已不再來。或許,我還得感謝那些年少輕狂痛徹心扉的傷,曾讓我走過無知、稚嫩,讓我一夜長大,帶著一顆感恩、沉澱的心,珍惜對待後來所有沿途的風景。
(十七)
「哈嘍,米西米西,什麼的幹活?」
「少貧嘴,怎麼這麼久才接電話?跟誰通話呢?」剛接起電話,我媽就開始盤東問西,儼然真實版鬼子進村。
「我的老媽子啊,我不正陪一帥哥聊天嘛,哪有閒工夫顧你啊。」我說。
「你這孩子,這麼大了還沒個正經。」
「還不都是跟你學的,一個小不正經,一個老不正經。哎喲,您老人家打電話過來有何貴幹?什麼風把您的電話吹過來了?」
「我的電話還在我手裡握著呢,沒被什麼風吹走。」我媽義正詞嚴。
我笑。想這老太太還真是一搞笑的人。
「是不是子健啊?」這老太太永遠如此料事如神。自小,我的所有心懷鬼胎都能被她佈雷斯塔警長鷹的眼睛識破,67分改為87分的數學考卷,被挖了一個洞又埋好的龍鬚酥,倒進廁所的感冒藥水,只掃了中間一塊的房間……最後我只能以豹的速度趕緊跑路,還好她不曾擁有這超能力,隨著年輪的增加,被我以10米、20米、30米的安全距離甩在身後,抱著掃帚喘氣,一起甩在身後的還有那些青蔥歲月。
似乎從小我就沒少讓我老媽操心,這是她經常說的。為側面烘托她撫養我長大的含辛茹苦,正面讚揚她作為賢妻良母的任勞任怨,化腐朽為神奇,我媽經常數落我的罪狀。比如小學作文《我的媽媽》裡我就寫道:我的媽媽是一位三十幾歲的勞動婦女,兩隻眼睛,一隻鼻子,兩隻耳朵,一張嘴,一個大大的馬尾巴,總愛拿著她的鍋鏟掃帚欺負我,不尊老愛幼,做的飯也沒春一航家的奶媽做得好吃,而且她總說我是撿來的,她為什麼要把我撿來呢,我想讓陽子她媽媽撿我呢……由此可見,我從小就是一名非常誠實的孩子,不畏強權,鐵面無私。
最嚴重的是,當時這篇作文沒能及格,我沒深刻認識到自己的錯誤,亡羊補牢,還跟我媽頂嘴:「你為什麼長得不像冬彥妮媽媽那樣漂亮呢?你為什麼沒有一頭烏黑柔順的頭髮呢?你為什麼每天只知道給我做酸菜、紅薯呢?大腦袋他媽媽會做紅燒魚呢。」
我媽說我沒良心的佐證還包括,那時候寫《我最敬愛的人》寫的是村口打爆米花、泡泡管的老頭兒。梁爺爺五十多歲了,每天為了我們能夠健康快樂地成長,就蹲在村口巷子裡打爆米花,看到我提著米過去了總是樂呵呵地塞給我一截泡泡管,最偉大的是,有時候還不收我的錢。下雨天也要堅持打完最後一罐,長大後我也要成為像梁爺爺一樣的偉人……
《最難忘的事》裡更是說道:我媽媽不是一個好孩子,一次,我看到她賣米的時候,十塊錢的米收了周阿姨十五塊,我要跟周阿姨說,我媽還罵我,說小孩子做作業去,大人的事不要多嘴。後來作文被她看到後,我媽逢人就抹眼淚,這個死孩子啊,那是周姐還給我的錢啊,上個月買米我沒收她的錢。
還有,為了寫好《記一件好人好事》,我把家裡飯桌下撿到的五塊錢交到了校長那裡,跟春一航他們把我外婆扶出去過馬路。
「喲,叫得挺親熱的嘛,您老英明。」
「對了,他昨兒也給我們來電話了。」我媽說。
「啊,他打給你們幹嗎啊?」
「什麼話?他為什麼就不能打給我們啊。說了很多,但中心思想我聽出來了,希望你們早點結婚。」
「啊?」我更加詫異,「這個人怎麼都沒跟我說啊。都學會先斬後奏了,越來越膽大了,反了他了。媽,你先掛電話,我教訓他一頓先。」
「看看,看看你還有個女孩子樣沒,人家也就是說說,你那麼激動幹嗎?他不是想徵求下我們的意見嘛。」
「他這哪裡是徵求意見,擺明了就是揹著我在這裡挑撥離間,然後要挾我呢,想讓我眾叛親離。」我怒從心生。
「行了行了,你不要在那裡給他亂扣帽子了,這孩子挺好的。現在雖然是早了點,但是既然你們彼此都認定了,早一點也是可以的。」
「媽,你這是什麼話?你這是幫我還是幫他呢?你就那麼希望我嫁出去啊?」
「遲早的事。只是——」
「只是什麼?」我聽出她的猶疑,如果不是需要慎重考慮的大事她從來不會有這種語氣。
「聽他的意思到時候你們是要北上?」
「他跟你說的?」
「倒沒確定,就試探著問了下我們的意見。」
「沒有的事。怎麼可能?我們說好在揚城安家的,到時候把他媽媽也接過來。」我趕緊安慰。
「哦。」老媽的語氣明顯緩下來,沒再跟我拌嘴,沒有說「能有個人娶你我們有多謝天謝地」,只是嘆了口氣,那口氣裡我竟聽出了無奈。即使整天吵吵鬧鬧,我爸媽其實打心底裡希望我能多陪在他們身邊,高中三年寄宿都牽掛到不行,連大學也選在了離家三小時車程的省會,畢竟就這麼一個女兒。可是像全天下所有的父母一樣,他們一切以子女為中心,自己的需要不重要,一早就被埋沒在幽深曲折的地殼深處,直接忽略不計。人之常情是,你給我一個蘋果,我也給你一個梨子;我給你一個蘋果,你沒給我梨子、橘子,或者你給了我一個巴掌,我就再也不會給你好果子吃。一切的一切都有理可循。血緣是什麼?血緣就是,你打我一巴掌,你在我身上劃一道口子,你要的我都給你。我也嘆氣。就以後走向的問題,畢業前夕我和顏子健曾促膝談過多次,他也算家中獨子,姐姐已經出嫁,父親很早過世,家中都有我們放不開的人,就好像神話故事中演的,人神相戀最後發現彼此根本就是不同種族,只能回到各自的世界。戀愛時,琴瑟和鳴,心心相印,一切都給偉大的愛情讓道,我們又怎能如此高瞻遠矚地預見以後生活的瑣碎?
「還有,我這個假期回家。」我換了歡樂的話題。
「真的嗎?」
「當然,我都有幾百年沒吃過家裡的罈子肉跟臘腸了,想死它們了。」
老媽笑:「你個沒良心的,就想著吃。那我們就多準備點。」
「多準備點吧,越多越好,我還準備多帶幾個帥哥回去。美女,勻一個給你怎麼樣?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你個死孩子,沒個正經。」我媽在那頭罵我,「要勻也多勻兩個啊……」
我最終還是打電話質問顏子健了,氣勢洶洶。那一次,是我們為數不多的爭吵當中算得上激烈的,中心思想和主旨均是我在指責他的自作主張,指責他的出爾反爾,指責他不尊重我的意見,甚至上升到懷疑他人性的高度。我的籌碼大概就是這個男人從來都是將我捧在掌心寵愛,這個男人剛剛深情款款地向我求過婚,雖然我沒太當真。
我咄咄逼人,極盡舉一反三之能事,就像以前我們的每一次爭吵一樣,唯一不同的是,這次他沒有將安慰天使、好好先生的角色扮演到底,只是維持了三兩句臺詞,之後便不發一言。也許,地域限制了彼此的發揮,他沒有及時將狂躁的我擁在懷裡,沒有適時遞上一個我最愛的甜筒,沒有用誠懇、委屈的表情挑起我最後一絲憐憫……其結果自然是不歡而散。
其實,我也未必真有那麼氣憤,或許我只是習慣了他對我的言聽計從,稍有一絲的反叛就足以讓我暴跳如雷,又或許我覺得他的主張不值一提,根本撼動不了我們當時的約定。那時,連我自己都沒發現,我們已經沉默了那麼久,已經開始不再無話不說,所有的交談也開始不再圍繞同一個話題。打電話,他說起他改良後的生產線,他滿是成就感我卻聽得哈欠連天,他說起經常去他家送東西吃飯的青梅竹馬,我含酸帶怨;我說起我找到第二春的經理的奇聞趣事,在這頭笑得岔氣他也只是呵呵乾笑,我說起兩小無猜的小夥伴要團聚了激動不已,他也是寥寥數語。他有他的兩小無猜,我有我的青梅竹馬,最後我們都歸根於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也許,暫時的分別是我們努力想為我們的愛情添磚加瓦,好讓未來更緊密,也許裂痕產生之初我們都曾試圖彌補過,可日復一日的距離、悠長的歲月,最終把隔閡拉開,隔閡又把我們拉得越來越遠。
(十八)
中午快下班的時候,辦公室裡來了一個男人,長驅直入進了口水姚的辦公室。
十分鐘後,我像往常一樣倒了兩杯咖啡準備進去,付心怡神秘兮兮地跑過來,說那就是傳說中口水姚的第二春,我瞬間像打了雞血,能夠一睹傳說中美男的風采我內心多少是興奮的。
口水姚在辦公椅上滿面春風,我也顫巍巍地抑制不住一臉興奮,剛與那男人打個照面,這一面差點當即讓我把那一杯咖啡潑在腳上,一聲號叫,我跳了起來。
「你沒事吧?」我還在發著愣,口水姚發現了不對勁。
「沒事,沒事。」怎麼會沒事?生化危機不過如此了,「黑襯衣」就是他。短暫空白後,我這才逐漸感知右腳背上傳來星星點點的疼痛,剛放下杯子,又撞到椅子,一臉猙獰,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你們認識?」姜果然是老的辣。
「沒有,沒有。」我自然不能說你男人早幾天送了酒給我朋友,並且大獻過殷勤。
「見過一面。」
我和「黑襯衣」幾乎同時出口。我本意是不想揭他的底的,但是我沒料到他居然如此坦白,是在乎所以誠實還是根本無所謂呢?
「哦,對,見過一面,但是不認識。」
「嗯,早幾天在餐廳吃飯有打過照面,有點面熟。」「黑襯衣」反應倒挺快,與我對視了一眼後重新說。
這耍猴耍的,漏洞百出的,口水姚也大概覺得好笑吧,一個女人能做到這個位置,她是何等聰明。
「你——腳還好吧?」她笑了笑,似乎不再追究,眼光掃過我。
「還好還好,沒事,我皮糙肉厚。經理,不好意思,我來打掃。」
「你先出去看看腳吧,我找其他人打掃。」
我深深鞠了一躬,笑得像哭一樣,趕緊跑了,一瘸一拐的。
那是我第二次見到傳說中口水姚的第二春,老實說,仔細看長相是不賴的,只不過,這個男人生就一雙桃花眼,隨時隨地二級備戰狀態,隨便在餐廳就能對陌生漂亮女人獻殷勤,要收編一定是一項龐大工程,實在並非適婚人選,這個連我都明白,我覺得精明的口水姚不可能不明白。或者她已得道進入天后的境界,覺得天下的男人都一樣,還不如找一個長得好的看一輩子。
那時,我們都未意識到這個男人會像埋伏在身邊的一顆炸彈一樣可怕,蓄謀已久,可怕到讓37度起了大波瀾,讓我們遍體鱗傷。更可怕的是,我們不僅對他的來歷和目的一無所知,居然還拿他當寶動了女人的爭搶嫉妒之心。他就那麼出現在我們身邊,潛伏在暗處,巧妙設局,輕而易舉地盜取了他想要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