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夢到你現在過得不好,夢裡我一直哭,一直哭。」

許多年後,聽到顏子健這句話的那一刻,我的眼淚迸了出來。眼淚一旦斷了線就開始不聽話,心被撕裂成一塊塊,鮮血淋漓,整個世界灰茫茫一片。周圍人不清楚這個女人為何在新年裡眼淚鼻涕口水一起流,頭埋在身體裡,跌在地板上語不成句,恨不得埋進地底下,像個白痴。

「是許願吧,看這虔誠勁兒,多有素質和情操。」

「被暗器擊中了吧,你看看她抱著頭呢,大家小心。」

「是不是要生產了……」

他們不知道,電話那頭的那個男人,我們走過了金融危機,走過了禽流感,走過了四季變換,走過了時間荒野,走過了錦瑟年華……腦袋裡的片斷蜂擁著跑火車,未來沒有以我們的意志為轉移,時間的手輕輕劃過,過往全成了水彩畫上虛幻的背景。2003年,我們還是天之驕子,帶著「社會主義一塊磚,哪兒需要往哪兒搬」的熱血和豪邁的夢想從四面闖入彼此生命。打打鬧鬧但是最接近幸福的日子裡,從綠意盎然的春走到白雪皚皚的冬,從校外一條街走到車水馬龍的cbd,沒有人懷疑我們會牽著手一起走到老;1999年,他在東北的某個小鎮埋頭苦讀,我在南方水鄉街頭大快朵頤,身邊圍繞的是彼此的青梅竹馬,我們只是13億人中最基本的關係——祖國同胞;1989年,我們都是祖國的花骨朵,沒有憂愁,萬千寵愛於一身,每天唱著「娃哈哈」把自己打扮成花仙子,在馬路邊撿到一分錢交給警察叔叔,做夢一覺起來變身黑貓警長抓住偷土豆的小偷,維護森林安全,互不知道世界的那頭有那麼一個人等著自己,蓄勢待發。此去經年,我們互相走出彼此生命,他身邊站著的是溫良淑德的小護士,我選擇了本性醇厚善良的醫生方瑋,多麼默契又諷刺……那些最乾淨的夢想和鮮活蹦跳的豪情在時間的黑洞中消失殆盡,曾經的感天動地被收回,《人鬼情未了》裡現實的軀體與山姆穿膛而過,掙扎無謂,定在當場,我們最終成了滾滾人潮中無干系灰濛濛的一張臉。

新年的鐘聲即將敲響,熙熙攘攘的人群正在倒數,笑容燦若星辰:8、7、6、5、4、3、2、1……煙花劃亮夜空,一個勁地響在耳側,跟不要錢似的。恍惚中,我彷彿又看到某一年太陽下顏子健笑得純白的臉,「你要對我負責」字字鏗鏘。水草還夾在頭髮上,明亮得晃人眼球;後山上陽子的手勢青春無敵,「快點,要被我老媽追上了就死翹翹了」;課堂上冬彥妮提醒我背九九乘法口訣表,老班的粉筆頭被我一把接住後,黑板擦蓋在我鎮定自若的臉上;人聲鼎沸的大院裡,黑白電視機裡白素貞和許仙生離死別,春一航講大話,澄明清澈,「我們永遠不要分開,長大了我要保護你們一輩子,把你們仨都娶回家當娘子。」英勇無畏的模樣不比董存瑞差半分,似乎他是在捨生取義。

「老闆娘,有大臉雪糕嗎?」陽子在小賣部裡喊得豪氣,老闆娘說有,「好嘞,給我們來4支冰棒……」

春一航殷勤吆喝:「來來來,去我家看《黑貓警長》吧?我批准。」「好啊,好啊。」我和陽子拍手叫好。「一人讓我親一口……」

秋小木問冬彥妮:「你喜歡吃果丹皮還是酸梅粉?」手裡緊攥著花花綠綠一手的分票。冬彥妮說:「果丹皮。」秋小木說:「好,那我們就吃酸梅粉吧……」

長鏡頭越來越遠,越來越遠。那時候,我們不怕跌倒、不怕丟臉、不怕捱罵,更不怕天下無不散之筵席;盼著放學,盼著長大,盼著過年,買新衣服新鞋子穿著睡覺徹夜歡喜;吃西瓜每塊都咬一口然後「俱」為己有;騎著比自己高一倍的腳踏車無人駕駛般在街上左衝右突;揹著「炸藥包」蹦躂著小碎步上學校;個子參差不齊的小夥伴異口同聲地樹立同一個種太陽的偉大願望:「種出來的太陽一顆掛在南極,一顆掛在北冰洋,一顆掛在冬天,一顆掛在晚上……」稚嫩的日子在耳邊如風拂過,過了就過了,一切都那麼簡單、乾淨、純粹。

一年就這麼玩完了,gameover。其實完的又豈止是一年。2012年,末日沒有降臨,80後已經從青春下游出走。謹以此文獻給努力過、奮鬥中、轟然老去的80後。青春走過我們,留下了什麼?又帶走了我們多少寶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