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再起風雲

「母后,母后!」

大唐景龍三年的春天,安樂公主蹦蹦跳跳地跑進韋后寢宮。

她在韋后親生子女裡是年紀最小的。韋后生她的時候,還在貶謫房陵的路上,條件艱苦,孩子生出來隨隨便便一裹,於是乳名就叫「裹兒」。李顯和韋后都覺得特別虧欠了她,於是從小就對她特別寵愛,像天后武曌寵愛太平一樣。安樂公主時年已經二十多歲了,在母親韋氏面前仍然嬌憨像孩子一般。

寢宮裡的韋后和婉兒都轉過身來。

她們的關係曾經因為武三思而一度冷淡。但玄武門之變後,韋氏最終明白她是離不開婉兒的。沒有婉兒,她那一點簡單的宮廷政治知識,並不足以幫助她處理越來越龐大的政治集團所遇到的種種問題。而且,韋氏對婉兒到底沒有仇怨,所以她們又和好了,雖然這種表面上的和睦暗地裡終究還有無法彌補的裂痕。

韋后一直想方設法地要改善兩人之間的關係,可是若找些吟詩作對的題目,婉兒一個人能頂她八個,這她心裡有數。於是她專門請婉兒來品鑑珍品刺繡。這個可真是婉兒的弱項,她小的時候接觸不到,長大了能接觸到又沒工夫,只好甘拜下風。這時候見安樂公主進來,正好藉機轉移話題,婉兒就笑道:「安樂這是又找到了什麼好吃的好玩的?」

「上官姑姑。」安樂笑著見禮。婉兒是安樂的父皇李顯的昭容,認真算起來安樂應該叫她姨娘。但婉兒和李顯的特殊關係遠遠早在夫妻之前,所以李顯的孩子們都隨嘴叫她姑姑,叫慣了也就改不了了。

此時安樂公主忽閃著大眼睛,說:「母后,真有好玩的喔!女兒看上了一個人!這個人哪,又年輕,又英俊,還會跳突厥的胡舞。母后見了一定喜歡得不得了!」

「什麼人啊?」韋氏和婉兒都問。

「是武崇訓的堂兄弟,叫武延秀!」安樂公主隨口說道。婉兒臉上帶笑,心中卻一寒:武崇訓是武三思的兒子,安樂公主的丈夫,才死了不過幾年,安樂公主就勾搭到他堂兄弟頭上了。這小妮子容貌美麗,頭腦也靈便,心性卻是這等涼薄。

「怎麼又是武家的人?」韋后也笑了,「那幾年哪,咱們烏眼雞似地瞧不上他們武家,現在自己的閨女偏偏又和他們家纏雜不清,說不得是報應。」

「話可不能這麼說,母后。」安樂公主糾正道,「其實女兒要這個武延秀呢,也不全是私心。上官姑姑都會贊成!您看,武家自從死了武承嗣,又死了武三思,這幾年來,還不是群龍無首?太平姑姑的駙馬武攸暨倒是輩分也高,可他是個菩薩,幹擺設不動彈的。武氏當年是跟咱們韋家多有過節,可現在咱們貴掌內宮,他們已經勢道中落,巴結咱們還來不及,哪裡敢記什麼舊仇不舊仇?咱們韋家在朝中要增長聲勢,單靠母后家的那幾位舅舅也不成,而宗楚客、紀處訥那些書呆子也不頂事。太平姑姑的部下鐵桶一般,咱們還是隻能搜刮武家的人。我這個武延秀年紀雖然不大,可他是武承嗣的二公子,在武家的身份地位那也是不一般的。他要是成了女兒的駙馬,武家剩下這點人手,還不就都成了咱們韋家的陣上將、馬前卒了麼?」

這一番話不但聽得韋氏連連點頭稱是,就是一邊的婉兒也心中暗驚。小丫頭涼薄是涼薄,腦子不糊塗,這筆賬她理得很清,就換她婉兒自己來,無非也就是這種程度。她看到韋氏徵詢的目光移了過來,連忙點頭道:「安樂說得是。小公主頭腦聰明,進步神速,再過一兩年,就用不著我這個當姑姑的了。」

安樂公主狡猾笑道:「還不都虧了姑姑教導有方?」

婉兒這一年四十六歲。這幾年來,在推動韋氏武氏兩家合流的程式中,婉兒的確出了大力,其中頗多完全背離婉兒初衷的事情,但婉兒仍然任勞任怨,不計代價。韋氏母女看在眼裡,對婉兒的好感又增加了不少。

「婉兒是個聰明人。」有一次,韋后對安樂公主說,「所以她懂得趨炎附勢——這四個字說起來殊不堂皇,其實真能做到,就可保永世成功。」

但她永遠也不會明白婉兒真正的用意。在內心深處,婉兒自始至終一刻也沒有背叛過武曌和李賢,她仍然在竭力維持著他們理想中的王朝。只不過婉兒明白,這時候以尋常規律,她已經沒辦法拯救這個王朝了。

任何一件事情,付出與回報往往難以對稱,無論操作者本身如何高明,當她無法獲得足夠投入的時候,就必定達不到最終目的,即所謂「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早在神龍元年,婉兒及時洞察到當時情勢,勸諫皇帝李顯又無效時,她就已經完全清楚了自己的處境。而那時她需要防備的任何勢力,如武氏宗族、相王李旦、太平公主府,這些人無一不已經略數十年,枝繁葉茂。她自己雖然剛被冊封為昭容,對比起這些勢力遍及朝野的龐大機構,根本就是無足掛齒。她所能用的人幾乎都已經用了,若要遵循正途,她根本就一事無成,於是她只能用「陰謀」!

其實,在權勢的爭鬥中,陰謀、陽謀,又有什麼本質的分別嗎?婉兒無奈地想,她所接觸過的人物當中,武曌就不用說了,就算正直公允如同狄仁傑那樣的人,不也一樣動足了機心,用盡了手段,樁樁件件,又哪裡說得上全然乾淨?而現在的她,在一無所倚的境況之下,哪裡又能事事「光明正大」呢?

但她也明白,自己這「陰謀」,其實從很久以前就開始籌備了,而且只有一次成功的機會,一旦失敗,便滿盤皆輸,絕難再有補救的機會。

在她從乾陵迴歸長安城的第一晚,她對上官風說:「以後你將再與我無關。但我的事,你要繼續辦下去。」

上官風是她貼身四個侍女裡最後一個離開她的人。之前的三個,已經分別嫁給了三個婉兒事先精心選擇過的人。和婉兒給上官風選擇張說一樣,她們的夫婿都是本朝著名的智士或才子,當時也都恰好鋒芒未露,沉淪下僚。

婉兒之前畢竟做過好些年的殿試主考,所以在對王朝現有人才的統計和掌握上,沒有人可以和她相比,她的資源也恰好可以幫助四個智士或才子上升到比較合適的位置。然而之後的路,她只託四個貼身侍女分別帶給他們一句話:

「在李氏皇族中找尋堪被你們輔佐的人,輔佐他最終取得天下!在此之前我會把這亂世裡所有的萌像都引誘出來,我會等你們帶著真命天子回來。而後為了他,為了大唐的王朝,和這個亂世同歸於盡。這,就是我留給你們的最後的任務!」

清水入濁流,不清而渾。為了打入韋氏集團內部,她不惜自毀名節,在突然間變得放縱狂浪。而經過李重俊兵變之後,她知道韋氏比其他任何勢力的首腦都更需要她,也更相信她,她果然如願以償。接下來的任務,就是完成韋氏和武氏兩家的結合。但這個難題卻因為有一個安樂公主的插手,而變得容易多了。

現在,擺在她面前的大難題只剩一個,而那個給她出難題的人,就是這個帝國真正有實權的女人:太平公主。

這天,婉兒去拜見了太平公主。

太平公主在公主府湖面的涼亭裡等候著她。涼亭很小,四下裡波光粼粼,天光水色,夏荷秋藕,數十丈內一無遮蔽。從初次相逢至今,太平公主和婉兒之間的友誼已經持續了超過三十年,這在現今整個王朝之中是獨一無二的。

太平公主的相貌仍然不顯老態。即便她已是七個孩子的母親,她的眼神依然清澈明亮。

此時她正用這雙清澈明亮的眼睛望著婉兒,說:「我知道你的來意。」

她豎起一根手指,搖了搖,擋住了婉兒之後的話:「而且我知道你在做什麼。婉兒,或者這個天下只有我才能理解你!」

婉兒預設,她想,眼前這個女人的確是一生一世都吃定了她。

太平公主說道:「而且我知道你苦苦等待的那個人是誰!」她用手指指著自己,「那就是我!」

「但公主你是女人!」

「但母后也是女人。」

「所以即使是女皇陛下那麼偉大的女人,她一生之中都必須窮極大的心力來彌補她的性別帶來的缺憾。而你呢,太平?我絕不懷疑以你的才智,群雄中最後一個剩下的是你。但是我懷疑在那以後,多少人會接受?設若你不得不用武力和強權把它們一一征服,後果又會怎樣?」

太平公主沉默著,臉色陰沉。

「而且太平,」婉兒最後說,「雖然真不想說,但這是真話——我們已經老了,接下來的時代不大可能屬於我們了。天下需要一個雄才大略的年輕的男人來執掌,並且這個人必須是李氏皇族。」

「這是最後通牒?」太平公主冷冷地問。

「你可以這樣想。」婉兒立起身來,輕盈地走出去。

她知道自己和太平三十年來的友情就這樣結束了。太平公主並沒有起身相送,她目送著婉兒離去,表情很奇怪。婉兒險些認為她可能走不出公主府,但太平公主還是沒有對她進行任何留難。

太平公主的情況特殊,她還不同於婉兒。婉兒只要想,就可以隨時傾身而為天下名臣,弱小有弱小的好處,轉型要快捷靈敏得多,而太平公主不能!數十年來她始終作為王朝的一極收容並保護一些人,這些人在無聲地推動著太平,令她永遠不能停止前進,一旦停止,就意味著勢力的倒臺。

「我們都選擇了不同的道路……」婉兒低聲說,遙望著公主府黑暗的天空。

不久之後,在一個深夜裡,上官風神秘地再次出現。

婉兒警告她這樣太危險,很容易被敵手察覺,但上官風說:「我必須來把話傳給主人。我見到了張說,也見到了劉幽求和其他兩個人。他們都已經各自找到了心目中的真命天子——而且他是一個人!他們輔佐著他,有朝一日一定會不負主人的期望取得天下!」

婉兒的心旌顫抖起來。她坐在黑暗裡僵硬地微笑,說:「能留下真命天子的名字麼?」

「他是臨淄郡王,李隆基!」

「果然是李隆基。」

蘇味道端起茶盞,合蓋撇去浮葉,輕呷了一口,方又說道:「姑娘好眼力,當真教你說中了:相王與臨淄王父子,果真不是好相與的。」

他停了停,終是忍不住又問:「但蘇某還是奇怪:姑娘如何這般篤定,將來的天下必將為相王父子所有?恕某直言,臨淄王尚且年輕,而相王……與當今陛下相比,只怕亦不過如此。」

蘇味道這番算是說得委婉,卻是再直白不過,婉兒自然明白他話裡的意思:相王與他的皇帝哥哥其實是半斤對八兩,李隆基雖然隱有大器之象,但終究吃虧在一個「年輕」上面——這使得他難以擁有與韋后、太平公主相抗衡的政治根基。而這一點,在未來的明爭暗鬥中,卻是具有決定意義的。

婉兒只是慵懶地一笑,「蘇大人看輕的是臨淄王,還是李唐王朝近百年來的號召力?」

蘇味道蹙眉良久,道:「姑娘,蘇某自不是糊塗人,縱然天后曾風光一時,但武周的根基遠遠不比李氏深厚,這也是天后最終落敗的原因。然而姑娘莫忘了,太平公主也是姓李的。」

婉兒笑應:「我自是明白:她是臨淄王最大的敵人。」她自袖中摸出一物事,遞與蘇味道,「蘇大人先瞧瞧這個。」

蘇味道困惑地接過,原來是一封奏摺,上面分明地寫著:「安國相王及鎮國太平公主,亦與太子連謀舉兵,請收付制獄」,署名則是「侍御史冉祖雍」。他微噫一聲,不由皺起眉頭,耳邊只聽婉兒清泠的聲音響起:「這個冉祖雍原是武三思的死忠,是他門下的‘五狗’之一。前番平息玄武門之變後,他馬上就給陛下上了這樣一道奏疏。」

蘇味道驚異萬分:「他一個小小的侍御史,居然敢提這等建議,背後一定有人指使!」

婉兒頷首:「正是。暗中指使他這樣做的,便是宗楚客和紀處訥——他們是什麼人物,蘇大人自然知道。」

蘇味道不說話了。宗楚客是當朝的中書令,這個職位實際就等於宰相;而紀處訥則是武三思的親姨丈,他二人都是武三思的死忠。武三思死後,武氏一黨等於失去了主心骨,現在勉強能挑大樑的,就是他的侄子、武承嗣之子武延秀了,而這個武延秀——

「他可是安樂公主的駙馬啊!」蘇味道不由動容。李重俊起兵,一半是出於李氏與武氏的積怨,一半是因為他感受到來自韋后、安樂公主的威脅。而今,他已然伏誅,武氏一黨卻扯上了相王和太平公主,雖然表面看來是武氏對李氏皇族的反擊,但武延秀的身份卻不僅僅代表了武氏的勢力。

「蘇大人看來是明白了。」婉兒正容,「這事恐怕遠遠不是武延秀想趁機反擊,皇后和安樂恐怕也有份參與。但我要說的不是這個,你不覺得宗楚客他們扯上相王之舉有甚可疑之處麼?」

蘇味道深思後說:「相王懦弱又與世無爭,恐怕他們是想對付太平公主,但單單提出來怕沒有說服力,所以……」

「咱們不妨換個角度來看,」婉兒打斷他的話,「或許冉祖雍所言屬實,那麼大人覺得,會是誰在教相王來攪這趟渾水?」

蘇味道忍不住驚道:「莫非是……臨淄王?」

婉兒默然,這也等於同於預設。蘇味道額頭見汗,許久才說:「好膽識,好心機!」

李重俊若是成事,李氏皇族自然從此揚眉吐氣,相王一脈也不必成天提心吊膽地過日子了;然而他卻因準備不足又缺乏應變而招來殺身之禍,眼下……

蘇味道眉頭緊鎖,但婉兒下一句話卻令他立刻釋然,「放心吧,陛下不會追究相王責任的。姓冉的這道奏摺剛遞上來,蘇珦蕭至忠那些老臣子就爭著聯名上疏,竭力為相王辯白,併力保他沒有參與其事。」

原來這奏摺一呈上來,婉兒便見得了。她先暫時扣下,秘密放出風聲,令得這些李氏的擁躉及時得到訊息,以贏得時間想出應對之策。果然,兩天後中宗看到奏摺,由於兒子背叛自己給他的打擊太大,所以他驚疑之下,立刻派中書侍郎蕭至忠徹查此事。

哪知他剛剛吩咐下去,蕭至忠便捶胸頓足地哭上金殿,一上來就問:「陛下富有四海,貴為天子,難道卻不能保全自己的親生弟妹不受奸人陷害嗎?《漢書》有云:一尺布,尚可縫;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陛下可知其意?」中宗不解其意,便問究竟。蕭至忠侃侃而言:「恕臣直言。昔日太后打算立相王為太子,結果相王一連好幾天都吃不下飯,一心請求太后遵從祖訓,立陛下為太子,若他真有心謀逆,何須等到現在?」

這番話入情入理,又正好挑起中宗的兄弟情義與惻隱之心,此後朝中老臣又挺身力保相王一家,這件事自然會不了了之。

然而透過這件事,婉兒卻敏銳地察覺到,相王雖然無甚作為,但在老臣們的心目中,仍隱然代表了李氏正統,但這一切單憑懦弱的李旦是無法做到了,而唯一能借他的名義收攏李氏舊臣支援的人,只能是李隆基。

是的,上官風的訊息沒有錯。未來那個真命天子,必是他李隆基無異。

大唐景龍三年九月秋,中書令、宰相宗楚客的車馬停在一座小樓之前。他走進樓去,武承嗣的兒子武延秀正等待著他。武延秀比父親長得要剽悍得多,儘管他也同樣擁有一副很容易迷住小女孩的好相貌。

他一抬眼看到宗楚客,連忙喊:「老宗!」

老宗也是你喊的?宗楚客鬱悶地想。宗楚客雖然姓宗,但他其實是天后武曌的外甥,不折不扣的武黨成員,論輩分還比武延秀高一輩。但武延秀少年得志,眼高於頂,而且生性喜怒無常,宗楚客也當真不敢得罪他,所以雖然滿肚子牢騷,卻不得不裝出一副笑臉,「駙馬爺這一向可好?」

「好不好的,還不是那個球樣子。」武延秀大剌剌地說,很響亮地抽著鼻子。這個人倘若不是武承嗣的兒子,單論做派倒很像長安城裡無處不在的那些浪蕩子。他們鬥雞走馬,無所不為,一語不合就拔刀子!長安城中上至官員下至百姓對他們都側目,但他們卻是秦樓楚館以及都城裡輕浮的女孩子們的最愛。

「無非侍弄得小娘們舒舒服服,就這麼簡單。對了老宗,看你衣冠楚楚一本正經的樣子,還真不知你也是個積年老手。聽說你傍上了姓韋的那老賤人——這不是佔老子便宜麼?」

宗楚客不禁失笑:「駙馬爺若不中意,咱們也可以換換的。」

「不換,不換。」武延秀搖手道,「那老東西不合我的胃口,再說也受不了。倒是老宗有幾下收拾老女人的手段,不服不行。」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氣,然後哈哈大笑起來。

「風水輪流轉啊!誰想到武三思和武崇訓死了以後,這兩個老賤人小賤人輪了一圈,最後還是落到了咱們武家人的胯下!那個老賤人是沒腦子的,小賤人自以為聰明,其實比她老孃更蠢!還一門心思跑過來跟我說,讓我幫她收攏咱們武家舊部,說早晚忘不了我的好處。她到現在還沒搞懂不是她在用我,而是我在用她!這樣白撿來的大把威權,一個公主,能用為什麼不用?老宗,咱們說好了,你籠絡住老的,我收拾這小的。只要這兩個女人牢牢在我們手裡,韋氏天下?女主臨朝?全白日做夢!」

他拍了拍身邊的座位,示意宗楚客坐近些:「將來的天下,是我跟你的!」

這年冬天,婉兒在寒冷的長安城裡默查形勢。她覺得所有的草蛇灰線都已經慢慢顯露出來。長安城是一個多麼有意思的地方啊,每個人都有野心,每個人都有夢想,每個人都處在歷史的洪流之內,推動著別人同時也被推動。她知道這一年的長安城雖然表面寧靜,但總爆發只在頃刻之間了。她上官婉兒以為自己正冷靜地縱觀全域性,並且依次推動著各路線索到最合適的位置。可是,又焉知在其他的屋宇下,有沒有別人也在算計著她?

嘆了一口氣,婉兒淡淡地想,她這個計劃裡唯一強於他人的,是她從來沒有考慮到自己的下場。

總而言之,沒有人能在總爆發中逃脫。

「父皇!父皇!」安樂公主抱著厚厚一疊奏章去找父親皇帝李顯,「來,幫我籤掉它們。」

「這麼多奏章,光看也要十天半月。」李顯煩悶地揉著太陽穴,「怎麼不先讓你上官姑姑硃批妥了再拿過來給朕?」

「嗯……人家不依嘛!」安樂公主嘟著嘴說,「你就只認上官姑姑,我是你的女兒,你都瞧不起我。偏只上官姑姑可以硃批,我就不能!你批不批?不批我走了!」

李顯無奈地嘆氣:「拿過來罷!」

第一份奏章被翻開。李顯還沒看清上面密密麻麻寫的什麼,安樂公主就隨手拿起第二份把它蓋上了,「不許看!回頭說我的硃批沒有上官姑姑妥當,你又笑我!」

「好,好,不看就不看!」李顯寬厚地說。安樂公主把每一份奏章的內容都蓋住了,可他還是一份份地簽下御筆。「安樂,父皇一開口,你又嫌父皇嘮叨。真有意思想打理朝政,還得多跟你上官姑姑學,朕和你母后都不如她。」

「學了,你就讓人家當皇太女麼?」安樂睜大眼睛問。

李顯又嘆了一口氣。「安樂!」他說,「儲君是天下的根本,不可輕動,不可輕變。你上邊還有那麼多哥哥,什麼時候輪得到你當皇太女?聽父皇的話,那東西不好玩!不要貪圖那個虛名!」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安樂大聲說,「就知道父皇肯定又來這一套!不給就不給嘛,你就是看不起人!哼!再說婉兒姑姑現在也沒空教人家。」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