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公主嫁給薛紹的時候,洛陽城從空氣裡都能開出花來。真的,天下間再不會有那樣富貴繁華的婚禮了。婉兒這樣想著,含著淺笑,推開了朝房的門。
朝房裡頓時安靜下來。宰相之首「裴老」裴炎背坐在前,用脊背對著她,故意咳嗽了幾聲。婉兒彷彿沒有覺察,她恭順的躬身向王朝的宰相們一一施禮。
「真是罪過!」婉兒滿面春風地說,「婉兒一介小小女流,怎麼敢怠慢諸位卿相久候。是方才廬陵王駕臨婉兒那裡,拉著婉兒說了好一堆話。」
裴炎的咳嗽聲倏然停止了,幾位宰相的臉色都不大好看。廬陵王李顯失勢之後,他們迄今還沒有去看望過,反倒是明顯天后一系的武承嗣還去拜望了一下。而同是天后一系的上官婉兒這時候卻搬出廬陵王當擋箭牌來堵他們的嘴。
好在有資格坐在這間朝房裡的無一不是世事洞明之輩,劉禕之連忙出來打圓場,大家都頷首微笑,氣氛似乎變得愉悅起來。婉兒心裡暗暗好笑,也猜得到他們肚子裡必然暗暗罵街,卻也拿她無可奈何。
於是便議政事。
這些事原本婉兒根本無權參與,因為全都是當年列於硃批奏章「五大禁」裡的。嗣聖元年這個年號極其恭順,這一年的事件卻極其不順。首先高宗皇帝龍馭賓天,料理後事就是件大麻煩。陵寢固然早有準備,但葬禮本身無疑還要耗費大量的人力物力。天后權威日顯,新晉相位的武承嗣也自然承旨有所動向。祖宗要追封,家廟要修,武氏陵寢要增大規模……哪一樣都是花錢如流水的事。
李氏宗族那邊皇帝被人趕了下來,幾個遙在外鎮手握兵權的老親王正躍躍欲試要替廬陵王李顯討個公道。李氏家族經略天下垂六十年,樹大根深,這場仗一旦打起來,天下就勢必無法太平。何況朝堂這邊,老將劉仁軌也已見勢不妙遠遁邊陲,從此裝聾作啞,一時也沒什麼拿得出手的良將。
此外,突厥也來打,百姓也來鬧,天上又有彗星橫空,朝中還有一堆堆心懷異志的人,不知什麼時候抽冷子就插上一手。這些天來,宰相們一到了朝房就是吵架,吵得連房頂都能掀起來,最後紛紛敲桌子打凳吹鬍子瞪眼各自散去,也吵不出結果。
這也就是為什麼他們要等婉兒來的緣故。宰相們必須讓這些情況上達天聽,明確地說就是讓天后知道。李顯被貶為廬陵王之後,相王李旦即位稱帝。但這回有了前車之鑑,誰都知道那不過就是個擺設,當今天下是天后說了算,但又不能讓她親自來聽宰相們吵架罵街。
這一點連婉兒都覺察得到:高宗李治駕崩之後,天后的脾氣陡然暴躁了很多,輕易就會翻臉,動不動就把人抄家滅族,這或者是已經再沒有人可以稍微轄制了她的緣故。李治在世的時候一向病怏怏的,誰都沒有感覺到這位皇帝有什麼過人之處。但他一死,區別立即就顯現出來——李治絕不是草包,儘管看起來都像是怕老婆,但他比廬陵王李顯高明得太多了。
或者這時候天下只有一個人仍可在天后心中保有相當的地位,但這個人當然不是婉兒。
「朝房廟堂之地,宰輔鼎鼐之臣,吵成這個樣子……」
略顯剛硬的聲線從屋外響起,宮女們用細嫩的手指推開宮門。門外,太平公主端然而立。
時隔四年,太平公主的妝容與之前迥異了。已經尚了駙馬的公主再也不是那樣披散著秀髮赤著腳自由自在像精靈一樣的女孩兒了,她的秀髮已經梳成了高貴的雲髻,上面綴飾的珠寶光華燦爛,她的衣裙華美如煙霞。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那張臉——那張酷似天后的臉,崢嶸的額頭、大而明亮的眼睛、飽滿的兩頰以及豐盈的下巴。
這四年來,太平公主的聲望在朝野之間又盛了很多。人們漸漸把她同受先皇和天后寵愛的小皇帝區別開來,深刻地體會到這位公主是非同凡響的。尤其高宗李治逝世之後,沒有任何人能像太平一樣始終如一地填補著母親內心的傷痛和空虛。近年來,宰相們已經習慣靠討太平的主意混事,在廟堂上是太平公主,在宮闈裡則是上官婉兒——這兩個女子就彷彿天后武曌的影像,縹緲高遠卻又無所不在。
「公主!拜見公主!」
略微驚訝之後,朝房裡頓時響起有條不紊的禱頌聲。太平公主卻已不再理會。她一展眼看見婉兒,就立即親切地走過來。
「正好,我還找你呢。」
「婉兒參見公主!」
「和我還來這套。」太平公主半是嗔怪半是打趣地說,「過來,和你說些事情。」說著攜起婉兒的手,兩個女子走到朝房一隅,在那裡低聲談論,不時還響起笑聲。
這情形落在當朝首相裴炎眼中,他不由感慨:年頭真是變了,兩個女子居然公然如此親暱地討論政事而舉止坦白、態度自然,令人無從指摘。倘若兩個男性大臣哪怕揹著人這樣密談,隔不了十天半月就會被密摺告發到天后面前去,說他們圖謀不軌。高宗李治逝世、廬陵王李顯去國之後,這個大唐王朝的天平已經漸漸朝女人那一邊傾斜。上至天后、中至太平公主、下至這個上官婉兒,她們都有著區別於男性的性格和習慣,而這些又左右著她們手中的至高權力,使王朝的權力走向發生徹底的傾斜。
「看來再上朝之前,得跟家裡的老婆子取取經嘍!」裴炎無聲地哀嘆。
「什麼機密大事啊,這般藏頭露尾的?」婉兒笑問太平。
她知道太平的脾氣,雖然對朝臣總是板著冷臉,但對親厚的人一向是無拘無束的,也不喜歡別人敬神一樣敬她,所以才敢用這種戲謔的口吻。她跟裴炎就不敢這麼說話,裴炎畢竟是當朝的首相,但反過來裴炎也不敢跟太平公主打趣。
「哪有什麼大事?」太平公主微笑道,「有人做東請客,怕請不動你這位女宰相,特別求神拜佛地央我來轉請你。」
「還有這種事?」婉兒失笑,「既然你都出面了,我到時準到——是誰這麼大面子?」
太平公主笑而不語,婉兒的心裡也就知道七八分了。這個王朝有資格請太平公主出面的人並不多,除卻幾位高爵顯的老親王之外,就只剩下跟太平至親的同輩親族。而李氏親族之中李賢已經死了,李顯也被貶了。李旦在傀儡的皇帝寶座上,不可能紓尊降貴參加這種私宴。武氏族中武承嗣之前剛跟她見過面。沒有別人了。
「武三思!」婉兒笑,太平也笑著頷首。
這天的傍晚,婉兒的車駕就停到了武三思的府邸之前,武三思正站在正門前恭候。這是一個相貌英俊的中年男子,留著兩撇一絲不亂的小鬍子,精明幹練,神氣十足。他和武承嗣都是天后的侄子,是堂兄弟,關係極為親密。
此刻一見婉兒車駕到,他趕忙親自迎上去,喝退了僕從侍女,親自服侍婉兒下車,一邊還殷勤恭維道:「上官姑娘親身駕臨,蓬蓽生輝,蓬蓽生輝。」
與武承嗣不同,武三思的嘴要甜得多,而且眉眼利便,善於察言觀色。許是因為少年時都吃過大苦頭的關係,武氏兄弟重歸朝堂之後,私下裡雖然富貴無度,卻都很注意大面上的形象,在文武百官當中口碑都很好。
婉兒也很得意於他的殷勤,索性坦然讓他服侍。武三思親自簇擁著婉兒走進府邸,府內早已處處張燈結綵,歡聲笑語遙遙可聞,濃郁醇厚的酒香溢滿每一個角落。
婉兒隨意四下裡瞟了幾眼,發現這一晚與會的人要麼是武氏宗族的親眷子嗣,要麼就是明顯靠攏武氏一系的朝廷官員。滿座冠蓋雲集,觥籌交錯,熱鬧難言。想起上午的時候廬陵王李顯一個人孤零零在自己院子裡站了那麼久,連口水都沒喝,她心中不禁沒來由地一酸。
她很驚異自己竟然會有這樣的反應,連忙掩飾下去,好在沒人察覺。武三思親自引著她走入正堂,軒然坐於首座。婉兒初時不肯,武三思抵死相勸,說道太平公主並未駕臨,這首座除你之外無人敢坐。
婉兒掃視正堂之中,的確是沒有什麼特別臉熟的達官要員,也就半推半就地坐了。她坐下之時,一種難以描述的氣概油然而生。
她還是第一次以私人的身份出席這樣隆重的宴會,而且高居首座。瞧著滿堂官員立刻走馬燈一樣的上來敬酒問安,各自報出自己的姓名籍貫職位,婉兒一律微笑應之,只有聽到賓客身份頗高,才會將玉盞沾一沾唇略作意思。她知道其實這些人如此恭敬她,歸根結底還是仗了天后的勢。
她微笑著平視遠處,客氣地又機械地一一點頭為禮,最後,她終於對小官兒們報名聽得煩了,就索性坐在那裡出神,真有需要記住的人,上官西會替她記住的。
莫名其妙的,她竟然又想起李顯來。那個呆子,居然說出「苟富貴,勿相忘」這類的話來。難道他連憐憫和喜歡都分不出來嗎?這樣的人居然也能坐上皇帝寶座,她一想到這裡就替他擔心;而這份難以言敘的擔心,竟一直縈懷不去。
「上官姑娘,上官姑娘?」
婉兒倏然省悟過來。武三思富有魅力的笑容就在眼前,「這裡的各位也都見過了。大堂喧鬧,沒什麼興頭,白耽擱姑娘的時光。請入內堂坐坐吧。」
婉兒點點頭,淡然起身。
她相信這才是武三思請自己出席這場宴會的真正用意。內堂一定有些與大堂殊不相同的東西。武三思拉過一個清秀小廝來,吩咐好生引領上官姑娘去內堂。那小廝答應一聲,回頭又向婉兒舉杯笑道:「我在這裡再酬應一番就來。」
婉兒會意地隨那小廝離開。她們穿堂入室,折過迴廊,繞過幾間房舍之後,來到一個並不見華麗的院落。那小廝帶婉兒主僕進了內堂,先將屋角一爐馨香抱起來退出去,便有侍女送上茶來。
婉兒也不過淺啜,洗一洗煙火氣,仍舊把蓋碗覆在那裡。她打量著這內室,心裡卻終是放不下,終是招手把上官西喚到身邊,和她耳語一陣,叫她一會出去,打發自己人回內廷傳一席上好的筵宴送與廬陵王。她知道廬陵王李顯此刻樹倒猢猻散,只怕是連一頓好飯都沒得吃的。他那樣從小鐘鳴鼎食的人,卻是可憐。
正出神間,竹簾一掀,一個人躬身而入,卻是武承嗣。上官西恰好藉機告禮出去。不多一會,武三思和武承嗣的次子武延秀也到了。
婉兒問:「還有別人?」
一個人應聲而入,笑道:「我只帶耳朵,不帶嘴巴。」
那是一個丰神俊朗的美男子,婉兒認得他正是太平公主的駙馬薛紹。
薛紹出現在這裡無疑代表了太平公主,這就是他所謂只帶耳朵不帶嘴巴的緣故。
「好。諸位都是自己人,我長話短說。」武承嗣道,他一雙眸子精光閃閃,跟婉兒白日所見判若兩人。
「天后應天順人,才德命世,萬民所向。天下士伍歸心,這是不必多說的。但高皇駕崩之後,廬陵王荒悖失位,本是自取其咎,李氏宗族裡卻有些人把賬算在天后頭上,以及在座諸位,都躲不了干係。」
「那些親王們府裡有糧,手裡有兵,斷不會三言兩語就傾心歸服。」武承嗣的兒子武延秀說道。
「嗯,也未必就是向著廬陵王。」武三思笑了笑,「他們無非是見武氏日盛,李氏日衰,心裡不安,怕終於奪了他們的錢糧,這是其一。心懷不忿,窮兵黷武,圖謀不軌,這是其二。」
「當今聖主,還是李氏天子,這些人敢造反,雖李唐宗族也人人得而誅之。」武承嗣道。
「天后天命所歸,真尊降世。謀反是談不上的,那些人沒那個膽子,也沒那個資格。」武三思淡然道,「但需要謹防他們找麻煩。」
「所以唯今之計,還是先下手為強!」
婉兒默不作聲地聽著,心裡漸漸明白:這些武氏子弟是衝著李氏家族的韓王和魯王來的。
韓王李元嘉、魯王李靈夔是一母所生的親生兄弟,他倆都是高祖皇帝的兒子,論輩分還是高宗皇帝李治的族叔。這兩個人在家族中的身份地位僅次於霍王李元軌一人而已,李元軌死得及時,韓王和魯王此時就已成為李唐宗族之首。武氏要向李氏下殺手,首要就是拿這兩個人殺一儆百。
果然,只聽得武三思道:「韓王和魯王都是畢生耽愛經史的人,不喜掌兵。拿掉他們,並不為難,關鍵是明爭呢還是暗鬥。三思愚見,既然是殺與人看,自然要明正典刑。」
「但這樣朝堂上只怕吵不過去。」武承嗣道,「裴老那個人近來是又臭又硬了。」
武三思點頭道:「那就索性一併拿下裴炎。」
婉兒聽到這裡,盈盈淺笑道:「怪不得你們非要約我,原來暗地裡在這裡埋伏。」
武延秀忙賠笑道:「上官姑姑,侄兒也早聽說那裴炎在廟堂上向來與姑姑作對。說什麼,社稷國之重器,向來沒有個女人執掌權衡的道理——姑姑,這可不是說你,分明是在暗諷當今天后。這樣的人不拿下去,說得上什麼戮力同心?」
婉兒點了點頭。
「那就這樣。」武承嗣道,「這次請得薛駙馬和上官女史來,也不過是為了總鎮全域性。上官女史到時在禁中多作迴護就好。天后她老人家的事,自然有我們子侄一力承擔。將來若有一應干係,自然也是我們領責,全與二位無涉。」
這一次,連早就宣告「只帶耳朵,不帶嘴巴」的薛紹也不免說幾句客套話了:「哪裡哪裡,大家都是自己人,自當併力齊心,禍福與共。」
武三思的嘴角泛起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