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不知道跑了多久,胡容箏只覺得,建康城的街道是這樣擁擠而熱鬧,簡直處處都會撞到人。

待她清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站在一處林木蓊鬱的小山之下,山上開滿了大片牡丹芍藥,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寂寞豔麗。

山下是建康城的一處僻靜巷陌,傍晚時分,街頭沒有什麼人,只有一個黃色的布招,上寫「杜氏祖傳神相」,招牌下坐著一個寒儒模樣的中年人,衣著襤褸,天色雖然晚了,卻還毫無收攤的意思。

胡容箏抱膝呆呆地坐在路邊一棵梧桐樹下,只管出神,良久,卻聽那中年相士開口招呼道:「怪哉!你這相是天子之相,怎麼會落魄街頭?」

胡容箏一愣,抬眼看去,見那中年相士衣著雖差,卻一表非俗,雙目湛然有神,只管盯著她打量。

胡容箏怪他出語莽撞,只斜睨了他一眼,將臉扭過去,接著沉浸在自己的悲傷中。

「可又怪哉!你雖有天子之命,卻不得善終!」那杜相士沒有在意她的冷眼,站起身來,走到她面前反覆端詳,「來來,我打卦看相二十多年,從未見過這等奇相,今天我杜神相不收銀錢,特地要為君算上一卦。」

胡容箏正是心煩意亂的時候,哪裡肯聽他囉嗦,摸了摸身上別無他物,將自己腕上的一掛珍珠串抹下來,擲向他去,喝道:「拿了這東西,快滾!」

那杜神相就地拾起珍珠串,並沒有要走的意思,嘆道:「想不到今天有此奇遇!這位君子,我來為你算上一卦,若有不準之處,你砸了我這招牌。」

胡容箏愛理不理,將懷裡那包楊白花的衣物頭髮又抱緊了一點。

「這珍珠只只滾圓,大如雀卵,是最名貴的東海珠,閣下必是北朝之人,才會有此物。隨身帶有如此貴重首飾,卻又視之如糞土,閣下必有敵國之富。腕珠乃女人所用,閣下面目清秀,兩邊耳墜上各有三個針孔,與南方閨秀不同,當是北朝貴婦……」

他剛剛說到這裡,胡容箏已經吃驚地仰起了臉,南朝的一個落魄書生,也有如此高明的眼力!看來,南朝雖然多年兵荒馬亂、災禍頻仍,到底還是人文之鄉,所在多有俊傑之士,她不由得認真聽了下去。

「尋常北朝貴婦,絕對來不了建康城,閣下氣度中天生有一種頤指氣使、天下第一人的氣概,出入如此自由,又在中年,美貌絕倫,必是北朝胡太后無疑!明日,我朝安鹿公主要下嫁胡太后的舊歡、北朝降將楊白花,未料陛下竟以太后之尊,親來覘視楊白花……呵,情天恨海,縱挽南海之水,亦無法填滿!」那杜神相滔滔不絕地說完,長嘆道,「陛下,我的卦準不準?」

胡容箏已經聽得痴了,忽然聽得那相士發問,她並沒有回答他的問話,反而問道:「既然你有如此神卦,你再算算看,楊白花見我來了,會怎麼著?」

杜神相看了一眼她懷中那包散落的長髮,用手一指,嘆息道:「陛下何用再問?楊白花自然只有剃度出家。我雖然只是街頭一個相士,卻也聽說過,楊白花對陛下痴情不移,宅中常年懸掛你的畫像,安鹿公主擇婚之時,他進了三次表要辭婚,梁帝卻都不允……陛下,比起陛下的江山事業,兒女私情,實乃不值一提的事情。」

胡容箏含淚不語,忽然間,她聽得街頭一陣腳步聲響,接著,一個喜悅的聲音響了起來:「好了,找到了,在這裡!」

她的三名侍衛滿頭大汗地跑過來,笑道:「在城中四處搜尋了一下午,總算找到了,險些沒把咱們急死。天晚了,陛……大爺,咱們去尋個客棧投宿吧。」

胡容箏揮了揮手,將他們屏退至一旁,有些焦急地向杜神相問道:「我……還想算一卦,你說,我這輩子,還能與楊白花相見嗎?」

杜神相搖了搖頭,閉上了眼睛:「他已經是出家人了,陛下何用再見?再見到的時候,他也不是楊白花,只是和尚。和尚哪裡見不到?」

作者「陳峻菁」的其他小說

平步青雲》《獨孤伽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