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她登時喜歡上了這個模樣和脾氣同樣生硬的年輕人,笑著拾起他的卷子道:「想不到元家也有書生!四王爺,朕看這孩子的文章寫得比你強。這字得了王右軍的真髓,這文章更是捭闔縱橫,氣勢非凡……不過,你為什麼借題發揮,說我朝應該與南梁通邊市,以得百世之利呢?」

大約這正好問到了元順最想回答的問題,他仰起臉,侃侃言道:「陛下,我朝開國二百年,承安已久,但開化未久,農耕桑織、百市百商,南朝都勝我朝良多。南朝多經戰亂,民生維艱,糧米、布匹都極缺乏,以我之餘,易我所無,我朝所得的惠利,當遠勝南朝。陛下,陛下如想開我民智、強我國體,邊市非開不可!」

這一番鞭辟入裡的見識,讓胡容箏登時心下清明。

她打量了打量這個性格倔強的皇室子弟,發現他臉上帶著風霜日曬之色,完全不像個尊貴親王家的五公子,倒像是個常常勞作的農家子弟,想來,出走在外的四年中,他曾經飽嘗過艱辛。

「元順,聽你這番見解,像是讀過不少書。」她點頭嘉諭道。

「錯了,陛下,臣不是個死讀書的人,」他竟然毫不客氣地回駁起來,元懌連忙厲聲喝止,胡容箏卻再次放聲大笑,「臣在外流落四年,走過了天下各州,也越過淮河,去了南朝的地方。南朝現在是蕭衍做皇帝,二十年間,政變三次,蕭衍為人外似忠厚、內實殘狠,是故,南朝雖然是人文萃藪,農耕之術發達,但如今租賦太重,朝中貪官眾多,上下沆瀣一氣。遠不上我朝兵精馬強、百姓富庶,在南朝的各村各縣,百姓們對我大魏極為嚮往,臣在淮河南關一個月,竟看到了七十三戶南朝百姓舉家北遷,他們連掉腦袋都不怕,要偷偷越過邊境,來到大魏的治下!」

這番話,令胡容箏精神頓長,她含笑問道:「元順,你在民間多年,可聽到有誰罵朕怨朕的麼?」

這句問話極難當眾回答,清河王元懌為小堂弟暗捏一把汗,卻聽元順毫不猶豫地答道:「有之!」

「講,恕你直言無罪!」胡容箏並不以為忤,反而大聲鼓勵他。

「有人罵陛下是牝雞司晨,心懷機術,擅長弄權;有人罵陛下沒有女人的貞節,竟然傾心於一個小小的侍衛;有人罵陛下奢靡,在龍門山下大鑿佛堂石窟,還費了無數財帛在民間徵求各朝遺書,徒勞無用;有人罵陛下陰狠殘暴,竟然將高家滿門滅絕……」元順竟然毫不遮掩,在東試院的眾位考生以及當朝王公大臣面前大聲回奏民間的流言。

站在一旁的元懌,臉上登時變得煞白。

他深知胡容箏脾氣,這是個一句話就可以激怒的女人,何況,她手中掌握所有人的生殺沉浮,就算她不殺元順,她也完全有能力讓元順一生不得志、不封侯,鬱鬱而終。

誰也沒料到的是,胡容箏在東試院中第三次大笑起來,她輕輕擊掌道:「元順,你真敢說話!朕身邊需要一個像你這樣直言無忌的大臣,才能真正聽見民言民意,朕再問你,罵朕的人多不多?」

「多!」元順應聲而答,「但頌揚陛下、尊崇陛下的百姓更多!」

「哦?」胡容箏雙眉一揚,「你也依實回奏,不必自己加入頌恩語句。」

「是!」

「站起身來回話!」

「是!」元順回到自己的書案後,高舉雙手,說道,「頌揚陛下的人,視陛下為神,他們說,陛下是天神所遣,陛下聽政不過一年,天下各郡倉廩豐足、到處止訟停爭,是開國從未有過的盛世!」

胡容箏感覺到一陣狂喜從心底湧出,誰謂不讀書的百姓就沒有見識,他們完全知道她給了他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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