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如果不是她喊出了他的名字,他真以為她已經徹底忘記了他。/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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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梓沫又做噩夢了。
夢裡,她肚皮渾圓高聳,甚至站直時,都已經看不到自己的腳尖。每走一步,都能夠感到喘不過氣來的窒息和沉重。
四周一片昏暗,分不清身處何方。
眼皮很沉,她努力想要睜開眼睛,看清楚這是什麼地方,找一找出口在哪裡,可那眼皮彷彿有千斤重,她費力地抬,卻怎麼也看不清。
她開始感到害怕。
她慌亂得無以復加,仔細回想到底發生了什麼,可是怎麼都想不起來。
冷汗涔涔,寒氣入骨。
肚子突然顫動了一下,似乎裡面的小生命也感到了害怕,開始劇烈地翻騰。
她下意識地抱住肚子,驚慌失措。
這感覺,好可怕。
是要生了嗎?
可是,這裡是哪裡?她還能像上次一樣好命,被及時送進醫院嗎?
這是哪裡,她會不會死在這裡?
……
她想要喊叫,可偏偏一句話也喊不出來,彷彿被人扼住了喉嚨,拼命地想要發聲,卻連一絲響動也發不出來。
她急得想哭。
就在這時,鎂光燈突然從四面八方亮起,刺目地閃爍著,伴隨著沸騰的人聲,活生生要把她吞沒。
「向總,bst一直在持續燒錢,你是不是應該負起主要責任?」
「向總,你到底有沒有聯手陸煒堯刻意掏空bst的流動資金?」
「向總,你對正格基金決定要進行資產清算到底怎麼看?」
「向總,你不是創投界天才少女嗎?可是怎麼聽說你的專案計劃書是竊取的呢?」
「向總,今天你就當著大家的面說清楚,你到底有沒有涉嫌詐騙融資?你的幕後操盤手到底是誰?你和陸煒堯到底有沒有違規操作?」
……
一張張開口說話的嘴,都像極了要吞沒了她的血盆大口。
不是……沒有……不是這樣的……
她顫抖著,吃力地囁嚅著,踉蹌著一步步後退著,想要擺脫這一切。可雙腳像是被綁上了沉重的鐵鏈,她想逃,卻根本逃不掉。
那些人洪水一般地撲過來,彷彿要合力將她生吞活剝。
而就在這時,肚皮內一聲巨響,「砰」的一聲,如皮球爆炸的聲音……
「啊——」
向梓沫尖叫一聲,從夢中驚醒,倏然坐起,全身都已溼透。
她驚魂未定地大口喘息著,雙手摁在胸口,半天緩不過來。
四周一片漆黑。
南方的老房子沒有暖氣,冷得瘮人,只消幾分鐘,她通體溼透的睡衣已冰涼冰涼。她被這沁涼的寒意冰得一個哆嗦,才徹底回過神來。
她頹然躺回床上,心悸卻依然那麼清晰。雙手顫抖著覆上小腹,那裡平坦如初。
她費力地閉上眼睛,咬住蒼白的唇,開始一遍遍地告訴自己,過去了,都過去了。那不過是五年前的舊夢而已,一切都過去了,不要再想了……
可是,她心裡卻明明很清楚,那些舊夢,不是她不想,就可以當作沒發生的。
五年了,那些畫面,那些痛苦,依舊曆歷在目,清晰如昨。
她已經有至少三年沒有做這個夢了,可是,最近三天,她每天晚上都在做這個夢。
今晚尤其嚇人,差點把她逼瘋了。
伸手摸到床頭的手機,凌晨兩點半。她剛入睡不過一個多小時,卻再也不可能睡著了。
開啟床頭燈,僵坐了幾秒,找到陸煒堯,她試探著發了個微信過去:「睡了嗎?」
陸煒堯很快就回了過來:「怎麼了?」
向梓沫怔了怔:「你怎麼還沒睡?」
陸煒堯回:「對你,我永遠留著一根神經。說吧,什麼事?」
向梓沫抿緊了唇,半晌輕輕吐出一口氣,撥通了他的電話。
陸煒堯的聲音還有些模糊,是夢中擾醒的那種,只是語氣依舊溫柔:「怎麼了?」
「我不想去參加明天的簽約釋出會。」向梓沫說。
「就為這個?」陸煒堯笑了笑,「我還當什麼事呢。不去就不去吧,你本來也不喜歡拋頭露面。」
「嗯。」手指握緊了些手機,向梓沫應了聲,沒再繼續說話,卻也沒結束通話電話。
冬夜格外寂靜,電波異常的沉靜讓陸煒堯有些莫名不安。
「你怎麼了嗎?」陸煒堯並沒有掩飾自己不安的情緒,拔高了聲音問。
向梓沫沉默了半晌,才很低很低地說了句:「我又做噩夢了……還是那個夢。」
「為什麼?」陸煒堯很不解,「怎麼突然又做起來了?」
向梓沫想說些什麼,但最終沒說出口,只是突然笑了笑說:「沒事,可能是壓力大吧,還是有點害怕這種場合。明天我就不去了。」
「好。」陸煒堯說,「好好休息,別多想。」
「嗯。」向梓沫頓了頓,又低聲說,「明天我想請個假。連續幾天沒睡好,我精神差得很。」
「好。你好好休息,其他什麼也別多想。」
「好。」
向梓沫結束通話電話,找了一身乾爽的睡衣換上,才又鑽進被窩。
這些話,她連對著陸煒堯都說不出口。
明天,attv就要和仲晟集團簽約了。
陸煒堯把attv賣給仲晟集團這件事,做得十分突然。到現在為止,這件事也只有雙方的幾個高層知道。仲晟集團似乎打定了主意想做史上最神秘的一場商業佈局,爭取一舉搶佔所有媒體的焦點,打破行業原有的生態平衡。
網際網路時代,奇招百出,連仲晟這樣的大集團也不例外。
她是三天前才從陸煒堯嘴裡得知這個訊息的。
從那天起,她就開始不斷地做亂七八糟的夢。
陸煒堯套現走人,把attv整個賣給仲晟集團,瀟灑得讓人嫉妒。
attv的所有員工都在為突然成為全國商業巨頭的員工這件大喜事而彈冠相慶,只有她每晚難以成眠,噩夢連連。
離開?意味著失業。
留下?好像比選擇離開還難。
雖然她不斷地在勸說自己,只是回到仲晟集團工作而已,並沒什麼大不了,那個人,那些事,都已是陳年過往,不能成為影響她現在做出任何決定的理由。可是這接二連三的噩夢,卻彷彿暗示她,這似乎不是一個正確的選擇。
到底何去何從,她開始覺得茫然。
向梓沫直到凌晨才漸漸再次入睡。連續三天被那個噩夢折磨著,今夜神經緊繃到一個極限,反而被迫在一定程度上解脫了幾分。
也許真的是怕極了被記者圍攻的場合才會做那樣的噩夢吧,她想。
她絕不想承認自己是因為過去某個和仲晟集團有關係的人才變得這麼懦弱。承認這種懦弱,才是最大的沒用。
白天的城市不復夜裡的沉靜,這個老小區本就喧囂而雜亂,房子隔音效果又差。她迷迷糊糊地睡睡醒醒,各種亂七八糟的短夢走馬燈一樣在腦海裡來回折騰,擾得她偏頭疼的老毛病捲土重來,整個腦袋昏昏沉沉,難受得很。
起身吞了片止痛藥,把窗簾拉開了一小個縫,她驚訝地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今冬的第一場雪竟不經意間翩然而至,也難怪今天外面會顯得格外熱鬧。
她披起羽絨服在視窗站了一會兒。
這座難得下雪的南方城市,極少有起勢這麼猛的風雪。片刻之後,晶瑩透明的雪籽便已化作大片大片的雪花,紛紛揚揚地漫天飛舞,看起來倒也極美。
她猛然想起五年前的那個冬天。
那時,她還是仲晟集團剛剛轉正的一名最底層員工。
那年的初雪,也像今年一樣,來得格外遲,下得也格外大。那時年少,最喜下雪的天氣,也顧不得是上班時間,便激動地跑到辦公室的窗邊去看外面難得的景緻。
那天是她的生日。
聽說,每年初雪降落的日子,都是一年中最具魔法的一天,在那天表白的愛情一定會天長地久。
所以,她站在窗邊,餘光掃過幾米之外的某個工位,紅著臉對著窗外默默地念念有詞,當作最美好的生日願望,虔誠地祈禱。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開了個玩笑。那天晚上,她的願望居然離奇地成了真,只可惜,並沒有傳說中的天長地久……
向梓沫回過神來,對著鏡子輕輕地呵了一口氣,再眼睜睜地看著那霧氣淡淡散去。
隔著那越來越薄的霧氣,窗外層層疊疊的建築群漸漸又清晰起來。
五年了,晃了一圈,她竟又身不由己地回到了仲晟。這緣分,可真是夠莫名其妙的。
手機突然響起,是陸煒堯。
「睡好了嗎?」隔著電話,他的關心一如既往地讓人覺得溫暖。
向梓沫單手揉著太陽穴,似乎已不再抽痛,便笑了笑:「還好。」
抬眼看看牆上掛鐘的時間,已是下午三點,她便緊接著又補充了句:「簽約結束了?」
「嗯。」陸煒堯笑笑,「晚上仲晟這邊辦了個酒會,沒有記者,就各方高層,你要不要過來一下?我缺個女伴。」
向梓沫失笑:「算了吧,我懶得動。」
「那你總不能讓我一個人丟人吧?人家可是大集團,我今天好歹也是主角之一,總不能讓我在人家的主場讓人看笑話吧?」
向梓沫啞然。
的確,仲晟集團的高層無一不是和他們完全不同的社會階層。那個高高在上的所謂鉅富豪門階層習慣了用這種方式來社交,就算陸煒堯如今也算是青年才俊,身價不菲,也曾經參加過無數次的行業內酒會,但年輕的網際網路圈子酒會多少帶著點自由輕鬆的味道,與這種傳統富賈主辦的酒會多少有些相形見絀,也難怪他會覺得有些壓力。
「行,我陪你去。」向梓沫轉身走向衣櫃,開啟櫃門,開始思索應該穿哪件才更為合適。
「我就知道全世界就你最知道心疼我了,」陸煒堯志得意滿地笑了聲,不等她有反悔的機會,便接著又說,「我讓人去接你。已經聯絡好了造型師,衣服髮型什麼的交給他們就好。」
這是向梓沫第一次這麼隆重地接受專業造型師的捯飭,如果不是實在場合隆重,她還真懶得配合。僵坐了幾個小時,換好禮服,再站到鏡子前,驚訝地發現鏡中人明豔得竟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陌生。
「向小姐纖瘦高挑,天生就是穿禮服的好身材。」造型師毫不保留地讚美。
向梓沫禮貌笑笑,沒多說什麼。這些年,她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個伶牙俐齒的小姑娘,學會了隱藏和包裹自己的人,多少給人點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清冷感覺。
造型師見她如此,便也禮貌地笑笑,兀自忙活去了。
趕到會場時,酒會已經正式開始,但所幸並不算太遲。
陸煒堯出門迎她,遙遙一望,便不禁有些挪不開眼。
她穿著菸灰色的緊身禮服,不暴露,卻極嫵媚,淺v的開領恰到好處,勾勒出她恰到好處的完美曲線。不豔俗,卻又極具女人味,完美搭配著成套的珠寶首飾,加上不濃不淡的妝容,顯得高貴又性感。
她踩著尖細的高跟鞋,面帶甜美的微笑,款款向他走來時,他聽到了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
「有點緊張啊……」挽住陸煒堯的臂彎,她小聲在他耳邊吁了口氣。
「沒事,跟著我就好。」陸煒堯拍拍她挽在他手臂上的手。
酒會是自助餐的形式,人數不多,觥籌交錯,看起來氛圍倒是頗為隨意。
向梓沫跟著陸煒堯一路微笑點頭致意,盡職盡責地扮演著花瓶的角色。
她一向不喜好這種場合,被陸煒堯帶著應酬了一圈後,便找了個位置坐下,決定好好休息一下許久沒穿這麼高跟鞋子的腳。
陸煒堯陪她坐了一會兒,期間不停地有人走過來和他聊天,她便忍不住推他道:「你去應酬吧,今天你是主角,沒必要陪我坐著。」
「那好吧,」陸煒堯只好站起身,「你休息一會兒,別亂跑。」
向梓沫笑著點點頭,低頭拿起小叉子吃蛋糕。已經一整天沒怎麼好好吃東西,她都快餓壞了。
這裡的飲食自然都是頂級的,吃完一個小蛋糕,整個人都舒服了不少。端起果汁淺啜了一口,她目光隨意地四處掃了掃,卻突然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仲沐陽?!
可是,他怎麼也會在這裡?
向梓沫臉色驟變,心裡一陣慌亂,迅速收回目光,狼狽地低下了頭。
她想,她應該沒有看錯。
那的確是仲沐陽。一個化成灰她都會認識的男人,一個在她噩夢裡,折騰了她五年的男人。
向梓沫藏在桌下的指尖掐得手心生疼。
他怎麼還會在仲晟?他不是當時也辭職了嗎?他不是去美國了嗎?
可是,那個人分明就是他啊!世上絕不會有長相如此相像的兩個人!
……
過去的記憶一股腦壓了過來,她心慌得厲害,頓覺一陣眩暈。
五年來,她第一次這麼不知所措,大腦一片混亂。
一個眼尖的侍者發現了她的不對勁,連忙走過來:「小姐,您臉色不太好,是哪裡不舒服嗎?」
「沒有,謝謝!」她感激地搖搖頭,拿出手機,向陸煒堯發了個微信。
雖然只是匆匆一瞥,卻已足夠。
她看到他正穿著一身合體的黑色西裝,手持紅酒,面帶沒有溫度的標準微笑,從容不迫地正和對面的人說著些什麼。
比起五年前,他看起來成熟了不少,溫和雋秀的臉上已有了不怒自威的稜角,舉手投足間開始優雅穩重。他本就身材頎長,此刻更像是鶴立雞群,自帶氣場,存在感極強。
他好似並沒有發現她,或者,他應該是已經忘記了她。
陸煒堯很快走了過來,看到她臉色異常蒼白,立刻就緊張起來:「怎麼臉色這麼難看?」
「胃有點不舒服,估計是沒睡好的關係。」向梓沫低聲說。
「要不要去醫院?」
「不用,」她勉強笑了笑,「回去休息一下就沒事了。」
「那趕緊回去休息。」陸煒堯擔心卻又有些抱歉地看著她,「我這會兒還有點走不開,先讓司機送你回去。」
「好。」她點點頭。
雪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地上積了薄薄的一層。天空還在飄著冰涼的小雨絲,砸在臉上,刺骨寒涼,讓她止不住打了個哆嗦。
司機已經候在大門口,一見向梓沫出來,便衝她招了招手。
車內溫暖宜人,她卻只覺得連指尖都仍舊透著徹骨的涼意。
她知道,她剛剛狼狽出逃的樣子一定很可笑。
仲沐陽全程都沒有發現過她。
當然,他也許有在會場注意到過她這麼一個女人存在,但卻已經忘記了她的臉。
而她,卻正為了一個已經忘記她的人這樣倉皇逃走,對比起來,還真是既好笑又諷刺。
車子快速地經過一個又一個十字路口。
數不清多少個路口之後,她才漸漸回過神來,拿出手機,在搜尋框裡,緩緩地輸入三個字:仲沐陽。
鋪天蓋地的相關新聞瞬間撲面而來。
她瀏覽著這些新聞,忍不住暗罵自己活該如此受辱。
這些年,她一直刻意迴避著有關他的任何訊息,包括自動遮蔽了留下太多不好回憶的仲晟集團。
那個人,當然是仲沐陽。
只是,如今的仲沐陽,不再是昔日她所認識的那個仲晟集團裡最普通的小經理,而是搖身一變,成了仲晟集團的大公子,董事長仲建國的大兒子,集團副總裁,仲晟文創公司的總經理,attv的未來大老闆。
就是他,主導了attv的整個收購案。
而她,直到十幾分鍾前,還對這一切都渾然不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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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梓沫的房子租在頂層六樓,沒電梯,樓道里還是那種最古老的聲控燈。物業公司為了省電,還特意把這些燈設定成一層亮,一層不亮。
一步步艱難地往上挪動腳步,她只覺得身心俱疲,渾身的力氣彷彿都已被掏空。
好不容易費力地爬到六樓,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就被眼前陡然出現的一幕給嚇得「啊」地尖叫一聲,又差點滾下樓梯。她本能地伸出手抓住了破舊的木質樓梯扶手,才堪堪穩住身形。
狹窄昏暗的樓梯間,正逆光站著一個身材頎長的男人。他手指裡夾著細長的香菸,菸頭一明一滅,映著他雲霧中凌厲陰森的五官,可怕得像個幽靈。
「回來了?」男人深吸了一口煙,手指隨意一抖,菸頭擲到地上,伸腳狠狠碾滅那最後一點火星,才冷冷地開口。
他的聲音再沒了五年前的那種溫潤好聽。向梓沫想,這是她的特殊待遇。只有她,才可以惹得謙恭溫潤的仲沐陽變得這麼冰冷。
向梓沫根本不需要問他是怎麼知道她的住址的。他已經完成了對attv的收購,自然每個員工的資料,只要他想,都能得到。
她更不需要問他為什麼而來。他一定也在酒會上發現了她,並還毫不意外地深恨著她。
真可笑,一段關係結束,竟是彼此深深恨著對方,直到現在還不能釋懷。
這是怎樣的一段孽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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