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暗湧

子星做了很多支離破碎的夢,全是小時候的片段,斷斷續續的極不完整。夢裡她穿著小學時候的制服,坐在早已不合坐的桌椅板凳裡,同樣小小的制服早已包裹不住她日趨成熟的身體,露出的腳踝被寒風凍得生疼,同學們的嘲笑聲此起彼伏,她向老師投去求助眼神,老師的冷眼卻讓她心裡不住地發毛。

子星被元中煦的咳嗽聲驚醒,醒來之後額角全是冷汗。元中煦坐在床上,歉意地看著她:「吵醒你了嗎?」子星搖搖頭,用兩隻手同時揉搓太陽穴。

「有一點頭痛而已……」

元中煦在子星額頭輕吻,「都是我不好,不該帶你去的。」

「我沒事,只是太久沒有喝酒了,突然喝這麼多,有點不適應。」

「……子星?」

「嗯?」

「昨天……」

「昨天?昨天怎麼了?」正在穿衣服的子星忽然停下來,一臉擔心:「我昨天是不是不應該把他們灌倒,是不是他們不高興了?會影響到公司嗎?」

「沒事,」元中煦看見子星一臉純然的急色,決定什麼也不說,笑著揉了揉子星的頭,「你昨天護駕有功,有賞。」

子星雙眼發亮,高興地跳下床,忽然「哎呀」一聲摔倒在床上。

「怎麼了?」他連忙起身扶住子星。

子星臉色有點發白,「沒事,可能是昨天扭到了腳。」元中煦下床檢視,子星的腳踝微腫,果然是扭傷了。因為是之前受傷的那一隻,為了慎重起見,元中煦命令她在家休息,完全好之前不許上班,子星只有乖乖聽話待在家裡。

然而就在子星休息的這幾天裡,寰宇內部卻已經是風雲突變。

這日,元中煦剛到公司就覺得氣氛有點不對,寰宇高層已經亂成一團,他見到向樂的時候,向樂正在自己辦公室發脾氣。

「向哥,怎麼回事?」

「具體情況我也不清楚,只是鴻盛的資金久久沒有轉過來,早上我叫助理打電話去問,鴻盛那邊卻忽然打電話來說,即使賠付違約金也要終止合作。」

「終止合作?」元中煦詫異,接著一顆心就墜到了谷底。

「御色花園」這個專案是寰宇首次獨立拍下的樓盤,如果此時沒有鴻盛的資金相助,那麼不僅專案無法進行下去,就連工人的工資都無法結算,寰宇這次原本就已經賭上了全部資產才拿下這個專案。

如今已經勢成騎虎。

元中煦坐在辦公室裡,聽著外面的電話鈴聲此起彼伏,都是各方催款的電話。元中煦拿起內線電話,撥出了一個號碼。

「喂,婷婷,你準備一下,跟我去一趟鴻盛。」

黑色座駕在馬路上開得平穩,車內兩個人的心裡卻都不能平靜。元中煦緊鎖眉頭,心裡盤算著無論如何也要讓對方把錢轉過來。他不相信鴻盛會因為一個小小的肖錦河而做出這麼大的犧牲,他必須知道這裡面究竟出了什麼問題,因為一旦這個專案無法進行下去,寰宇就將面臨破產,寰宇這次真的輸不起。坐在副駕駛上的向婷婷臉色微紅,一顆心比任何時候都要快,她還是第一次和元中煦單獨出來,一雙眼睛轉來轉去,終於落在元中煦的側臉上,可是元中煦臉色凝重得嚇人,她不敢和他說話。

元中煦的手機忽然響起來。

「喂?」

「您好,請問是元中煦先生嗎?我們是第一分局的警員,請問你認不認識一位晏子星小姐?」

放下電話,元中煦將方向盤左轉到底,「嗤——」地一下子將車頭調轉,朝相反的方向開去。由於轉彎過急,向婷婷一頭撞上玻璃,痛得低呼。

「煦哥,我們不是要去鴻盛?」向婷婷不解。

元中煦也不多做解釋,只是沉沉地回了一句:「先去醫院。」

第三醫院,元中煦在前臺打聽到子星的房號。向婷婷趕不上元中煦的步子,只好一路小跑地跟著。

元中煦在病房門口猛地停住了腳步,目光從醫生和護士的身上一路掃過去,兩名穿著制服的警察,到子星,最後冷冷地落在肖錦河的身上。

向婷婷終於趕上。

「煦哥,我們這是來看誰?」向婷婷從元中煦身後往裡面看進去,只見子星正坐在病床上,小腿上貼著紗布,詫異地看著兩人。

「子星姐?」她穿過元中煦身邊坐到床上,拉起子星的手:「你受傷了?」

「一點小傷而已,」子星看出元中煦冷冷的怒氣,連忙解釋:「元中煦你聽我解釋,事情不是你想得那樣。」

元中煦揮手打斷她,轉而詢問兩名警察到底發生何事。

「你就是元先生吧,是這樣的,晏小姐之前在和平街發生車禍,肇事者逃逸,我們剛剛做完筆錄,如果有了線索警方會通知你們。」

元中煦點點頭,道了聲謝後送警察離開了。

「醫生,她的傷勢不要緊吧?」

女醫生笑笑,道:「放心吧,你女朋友只是一點擦傷,不礙事,最多就是留下疤痕,還是這位肖先生送她來的,你可真應該好好謝謝人家。」

「女朋友?什麼女朋友?」向婷婷忽然瞪大了眼睛。

子星苦笑:「婷婷,這件事稍後再說好不好?」

元中煦看向肖錦河,又看向子星,子星忽然心虛地低下了頭。

「是啊,可真巧,我真的要好好‘感謝’這位肖先生。」

肖錦河迎上元中煦的目光,「謝就不用了,只要子星沒事就好。」

「起初還不讓給你打電話,說是一點小傷不用通知你,這麼懂事的女朋友可不多了哦……」

「是嗎……」是啊,她當然不希望他知道,不然怎麼和前男友在這裡溫存?元中煦的瞳孔收緊,目光幾乎降到冰點,氣氛尷尬得不像話。

「錦河,要不然你先回去吧……」子星催促肖錦河道。

「你確定?」肖錦河猶疑,終於拗不過子星。

「那你好好養著,有時間我去看你。」

子星支支吾吾,終於把肖錦河送走,醫生也囑咐了她幾句之後帶著護士離開了。小小的病房裡忽然安靜下來,安靜得……甚至有點嚇人。

元中煦不說話,只是默默地坐在了沙發上,拿出煙盒,然後又放了回去。

「元中煦你別這樣,你聽我解釋……」子星小聲開口。子星第一次看見元中煦這樣子,一時不知道怎麼做,就連向婷婷也是手足無措,她也不知道元中煦真的發怒時,竟然這樣冷靜。

元中煦聽後冷笑。「行,我聽你解釋,你想說什麼?湊巧在街上遇見他?晏子星,你以為你在演電視劇嗎?」

「我……」

「你不在家裡好好待著,沒事亂跑什麼!你要是不亂跑哪兒會扯出這麼多事來?你是不是嫌我事情不夠多!」隱忍已久的怒氣終於爆發。

子星前番驚魂未定,又突然被這樣指責,心裡也湧出了一股無名火。

「我也並沒有賣身給你為奴,為什麼不能出門?你如果想要把我拘禁在家裡,還請你拿一張正規的限制令來,你以為我願意無端端被人撞?而且又不是我打電話叫你來的!」

「你當然不希望我來打擾你和老情人的私會!」

「元中煦你別胡說八道,我什麼時候和人私會了!」

「你還記不記得你答應過我什麼?這才幾天,你就不記得了?」

「我說了只是剛好碰巧遇見他了,你如果不信我能有什麼辦法!」

「怎麼就那麼‘剛好’?你一齣事他就‘剛好’出現了?好,就算是巧合,你真以為他有那麼好心?你以為他是什麼好人嗎!」

「元中煦你不乾不淨地瞎說什麼?他怎麼就不是好人了?他再不是好人,也比你這個女朋友剛出車禍就在她病床前大喊大叫的人好多了!」

「子星姐,煦哥你們先別吵了,這裡是醫院,你們會打擾到其他人休息的!」

「你!」

元中煦聽見子星言語中維護肖錦河更加怒火攻心,揚手將桌上的花瓶掃到地上。

「晏子星我告訴你,你最好和這個人保持距離,不然遲早有一天,你連怎麼被這個姓肖的小子玩兒死得你都不知道!」

元中煦摔上了病房的門。

子星氣得拿起身邊的枕頭砸了過去,「元中煦你去死吧!」

向婷婷仍然發愣,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她也知道眼下不是詢問的好時機。元中煦忽然摔門而去,她想跟著,卻又不敢,只好在病房裡陪著子星。子星別過頭,眼淚就流出來了。

「想不到我們兩個第一次吵架會是這種時候。」子星自嘲道,身體痛,心裡更痛。

「子星姐,你別哭啊……」向婷婷不知道如何安慰子星,只能緊緊握住子星的手。

「我沒事,你別擔心。」

「子星姐你不知道,煦哥不是故意發這麼大火的,因為和鴻盛的合作出了問題,他本來心情就不是很好,所以才會……還有剛才那個人是誰,煦哥為什麼說是你的老情人?」

雖然向婷婷說得雜亂,子星還是聽出了問題:「你說寰宇和鴻盛的合作出了問題?」

向婷婷順著子星的話題接上:「是啊,‘御色花園’開始施工之後,鴻盛的款子卻一直沒有打過來,今天早上我哥接到鴻盛的電話,說是要終止合作,煦哥和我原本是打算去鴻盛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的,誰知半路他接到電話,然後就直接到你這裡來了,路上連闖了好幾個紅燈,速度快得嚇死人……子星姐,你在聽嗎?」

向婷婷的話讓子星半晌回不過神來。御色花園是寰宇第一次獨立接的專案,幾乎賭上了公司的所有,如果鴻盛此時要撤資……那後果實在是……

子星不敢繼續想象,鴻盛不明原因撤資,元中煦為自己擔心了一路又看見她和肖錦河在一起……難怪他會發這麼大的火。

想到自己剛才那句傷人的話,心裡頓時被愧疚填滿,原本那一點怨氣也被愧疚衝潰。

元中煦走上頂樓,腦中殘餘的怒氣被頂樓的風漸漸吹散,他點起了一支菸。細細思考以後發現事情可能並不是這麼簡單。

酒店擁吻,鴻盛撤資,子星車禍……這些事情看起來毫無關係,唯一的共同點就是都和肖錦河有著一絲牽連。

但是又總是感覺哪裡不對,可是究竟是哪裡呢?

元中煦愈發覺得肖錦河這個人似乎並不簡單,又或者說,不單單是他表現出來的這樣,他不相信以肖錦河的身份地位能翻起什麼風浪來,他的背後一定還有勢力,可是目的呢,最重要的動機是什麼?僅僅是為了打壓寰宇嗎?他自問寰宇還不夠資格值得被同行打壓。難道是針對自己?他在行內摸爬已久,絕不會得罪過有這樣實力的人而不自知。

元中煦眉心有點發痛,索性先不想了,先弄清楚鴻盛撤資的事情吧。他熄滅了菸蒂之後下了頂樓。

肖錦河過了轉角,背靠在一邊的牆上,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我是錦河,對,我聽護士說元中煦果然發火了,似乎還不小,吵得整條樓道都聽見了。哦,他?我已經給了他一筆錢讓他躲到外地去了,放心吧,查不到我們的。」

肖錦河鎖了手機螢幕,漆黑的螢幕上反射出一弧奸邪笑容。

元中煦走到病房門口,輕輕地咳嗽一聲,原本正在聊天的兩個人一起看向他。房內的花瓶碎片已經被打掃乾淨,元中煦走到病床邊,將手中的袋子放到桌子上。

「餓了吧,我買了一些吃的。」元中煦試圖輕鬆地說。

「先放著吧。」子星的反應很平靜。

「子星,我……」

子星打斷他:「這件事容後再說,況且我也有不對的地方,以後我少見他就是。重點是,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元中煦詫異,「什麼怎麼辦?」

「我是說鴻盛的事你想怎麼做。」

「你知道了?」元中煦看見向婷婷笑得一臉尷尬,也就明白了。其實他倒不是有意瞞著子星,只是剛才的情形他那裡顧得上說這個。

「還能怎麼辦,我打算先去一趟鴻盛,至少先要弄清楚原因。」

子星點點頭,「也對,但是鴻盛既然不肯在電話裡講明原因,只怕你這一趟去了也是用處不大。」

元中煦揉了揉臉,他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只是他現在能做的也只有這件事了,做點什麼總比呆在辦公室裡能讓他安心。

元中煦有點愧疚,「你的傷……」

「哦,這一點小傷而已,我不想告訴你也是怕你分心。」子星的話讓他簡直無地自容。

「對不起,是我說話口氣不好。」

「用不著道歉,要是我遇上這樣的事,只怕會發更大的火。」

向婷婷眨眨眼睛,完全不敢相信眼前的事。

「你們兩個這樣就和好了?」

「不然你想怎麼樣,想看我們兩個大打出手麼?」子星好笑,向婷婷自知失言,頭搖得如一隻撥浪鼓。

子星不是不生氣的,只是她早已經過了不依不饒的年紀,既然他已經表示了自己的歉意,又何必苦苦追究。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難處,你須得理解並稍加體諒,體諒不了便要尊重,那才是一個成年人該有的氣度。況且她和元中煦都已經不是青澀少年人,早已明白相互理解和尊重才能走得長遠,她很慶幸遇到一個懂得這些道理的人。

元中煦看了看手錶,「婷婷你留下幫我照顧下子星,鴻盛那邊我去處理。」

「不用了,還是讓婷婷去幫你吧,我這邊自己應付得來。」

元中煦不再堅持,「嗯,那我和婷婷先走了,你記得趁熱吃,完事後我來接你。」

「好。」子星點點頭。

「那子星姐我們先走了。」

子星看著元中煦的背影忽然叫出聲。

「嗯?」

「不管是怎麼樣,至少在我來說,我真的和他沒有事先約定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