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他在背後,側身朝著她的方向抱著她。

程隱閉著眼,是半蜷縮的姿態,不動亦不想回頭,開口聲音低啞,隱隱約約生硬的冷淡,如同洗手檯的大理石面,帶著些許鼻音:「你辦完事了就走吧,我要睡了。」

身後的體溫和胸膛沒有遠離,攬在她腰上的手臂反而越收越緊。

她閉著眼,蹙了下眉,很快放平。

「你和舒家的恩怨是你們的事,我和舒哲的恩怨是我們的事,你拿證據給我,算我欠你……只是麻煩你下次做好措施。另外,我很討厭這種不受控的感覺。」

她情緒轉變極大,剛剛那個哭鬧慌張的人消失不見,似乎只是兩個人幻覺。用這種自貶口吻說的話,不止冷靜,更像是在冰裡嵌過的鐵刀子,一下一下紮在沈晏清心上。

那雙手臂像烙鐵一樣,靜謐室內除了說話聲,還有呼吸,還有無邊無盡的苦味道。

「……對不起。」他的鼻尖貼著她的後脖頸。

程隱依舊沒睜眼,聲音在黑夜黎明交界的光線下,顯得越發低沉。

「你沒什麼好對不起。是我賤,反正除了這身皮肉,我也沒別的了。」

酸澀苦水像是要從他的喉嚨裡漫出來,沈晏清覺得呼吸都似刀子刮在血管上。

「你不賤,是我賤。」他的歉意不知是為哪一樁哪一件,怕是自己都說不清。他緊緊貼著她的背,將她抱在懷裡,喉頭艱澀,卻也依然帶著如同腰上鐵臂一般的決然堅持:「我沒辦法,程隱,我辦不到。」

他艱難動了動喉,一字一句說:「就算你不愛我,我也不想放你走……對不起。」

.

什麼時候睡著的,程隱記不清楚,只知道睜眼已經是第二天傍晚六點。沈晏清守在她床邊,見她醒了,扶她坐起,端起旁邊床頭桌上的碗要喂她,半途又自己收回去。

「湯涼了,我再去熱一遍。」

程隱全身乏力,昏昏沉沉提不上半點勁。有氣無力抬眸朝沈晏清看了一眼,他解釋:「我讓醫生來看過,醫生說你低燒。先吃點東西,等會吃藥。」

明明剛睡醒,然而整個人都乏得很,她沒說話,掀了被子要下下地,被沈晏清攔住。

「我去買東西……」她無力搖了搖頭,推不動他。

「買什麼?我讓人送過來,你好好待著。」

程隱抬眸掃了他一眼:「避|孕藥。」

沈晏清頓了一頓。三秒後,勉力將唇角抿出一個弧度,答應她:「好。我讓人送過來,你躺下。」

程隱看了他一會兒,最後還是躺回床上。

沈晏清打電話讓助理送藥,而後端著湯出去重熱。

房間門開著,程隱看不到廚房,但聽得到外面傳來的聲響。幾分鐘後,沈晏清端著湯碗重新進來,持湯匙要喂她。

程隱喝了一口,偏開頭,「我自己來。」

沈晏清無法,只能將碗放到桌上,讓她自己舀著喝。奈何程隱沒力氣,虛得手也發顫,舀了一勺還沒送到嘴邊,晃得全灑在了床上。第二遍重舀,手沒拿穩一個向下,湯匙微翹,熱湯倒流到手上,她燙得一下鬆手,瓷湯匙哐啷掉回碗裡。

沈晏清連忙握住她的手,抽紙給她擦淨手上湯汁,檢查有沒燙傷。

程隱很不舒服,病得煩躁,厭倦皺了皺眉,抽回手,有氣無力靠著床頭,「拿走吧,我不想喝。」

她睜眼後沒吃半點東西,沈晏清怕她胃不舒服,堅持要她喝,端著碗舀了一勺遞到她嘴邊,她偏頭不肯張嘴,眉頭皺得死緊。

「喝一點。」

沈晏清往前遞了遞,程隱一個煩躁:「我不想喝——」手一揮,別開了湯匙,碗也猛地打翻。

沈晏清怕燙到她,只能在碗翻前用力往自己這邊收,最後湯全灑在他身上,白襯衫下襬溼了一大塊。

湯汁沿著他的衣角流淌。

程隱怔了怔。

沈晏清沒半點反應,顧不上弄溼的衣服和手上大半湯汁,燙不燙熱不熱也無暇理會,忙不迭抽了張紙,將她臉上被濺到的湯汁擦乾淨。

「燙著沒?」他眼裡有淡淡焦灼,和瞳孔中她的縮影混在一起。

程隱怔了好幾秒,緩緩閉上眼,眼眶中滾落眼淚。

「怎麼了?」沈晏清見她突然哭了,以為真的燙傷,眉霎時擰緊。

著急要檢視,程隱擋住,抬手遮著臉,垂頭,喉嚨裡傳出低沉的嗚咽。

「沈晏清……你何必,你何必這樣。」

她背脊緊繃,雙肩發顫,和昨晚放肆哭出聲相比,這一刻的哭聲顯得壓抑而悶重。

沈晏清頓頓看了她好幾秒,抬手環住她的肩,她的頭抵在他胸膛前,像悲鳴的困獸。

「不一樣了,現在不一樣……」

他感覺到自己的衣襟很快被淚打溼,她搖頭,哭得聲竭:「我不放過自己是我犯賤……你何必學我……」

「沒有。你沒有。」沈晏清低頭,親她的眼角,親她的眼淚,她病得臉都是燙的,情緒上來,越發燙得嚇人。他鼻尖摩挲她的臉頰,那熱度讓他心尖發顫,但她說的話更讓他心如刀割。

他唇瓣貼上她的臉頰,閉上眼,眉頭擰著,眼睫和她的眼睫相碰,一遍一遍重複:「你一點都不賤,是我活該……別哭了程隱,別哭了……」

他緊緊抱著她,用力到像是要將她摁進四肢五骸,摁進血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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