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白房子裡,愛情在搖曳

陽光透過樹葉,斑斑駁駁地灑落下來。

聶風英俊的臉上張揚著一種堅毅硬朗的性格,不可冒犯卻又散發出一種男人的溫情。這條樹影下的小路常讓他覺得回到了鄉下,他在田野里長大,對鄉村田園有著揮之不去的情結。

可是,他知道鄉村生活只可讓他親近,卻不是他的歸屬。他的未來在城市,城市才是實現他夢想的最終的家園。

他幫青蓮拎著包,騰出另一隻手任青蓮挎著。

青蓮天生一個單薄的身子,單薄的臉,可卻有一雙豐富的大眼睛。左眼下一顆小小的淚痣,讓這張臉顯得愈加楚楚可憐、魅力無窮。聶風稱之為「愛情痣」。

由於溫暖,青蓮的眼裡升騰起一層慵懶的迷霧。她更緊地貼近聶風,被一種微醉的感覺籠罩著。

這一刻,她覺得生活是如此美好。「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她多想就這樣永遠依著身邊這個男人,一直走下去。直到地老天荒。

「你想帶我去哪兒?」

「到了,你就知道了。」

「再過去,就是你的宿舍了。」

聶風笑而不答。

「你想對我說什麼啊?」青蓮噘著嘴。雖然她猜不透聶風的心思,但這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喜歡和他在一起,不管去哪兒。她覺得聶風是上蒼賜予她的最好的禮物。

母親曾對她說過:命好的女人,一生只跟一個男人;命不好的女人才一生跟很多男人。母親的生命裡經歷了三個男人,當母親第三次走進婚姻的時候,只是為了生活,並不是為了愛。

有時候注入了愛情的婚姻,反而容易破碎。而沒有愛情的婚姻,卻是牢固的。

青蓮在這個家裡並不快樂。母親惟一的心願便是盼望青蓮能找個好男人嫁了,能守著她度過一生一世。

她也希望早日離開這個家,確切地說,她是想擁有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家。可她總不能草草地就將自己給嫁了。

聶風說過,他一定會在事業成功之時向她求婚。除了愛,他要給她一份物質上的保障。他要她幸福。

這是一個被廢棄的廠房,現在做了臨時倉庫,在倉庫的一角隔了一個房間出來,便是聶風的宿舍。

本來破舊的房子,卻被聶風佈置成非常有個性化的寓所。他用整面的牆做了書架,另一面牆上釘滿了設計圖稿,一些色彩絢爛的布片堆在牆的一角。

窗很大,窗臺上幾盆吊蘭和窗外的爬山虎纏繞在一起,垂掛於書桌邊緣,正好遮住大書桌上破損的一角。本來緊靠著床的舊沙發被移到書桌旁邊。原來床的位置上多出了一塊藕荷色布簾。那布簾讓人覺得有一種家的氛圍,一種親人的感覺。

那淡淡的藕荷色,是青蓮所熟悉的。她從小就喜歡這種顏色。

「怎會選這種布簾,什麼時候掛上的?」青蓮問道。

「因為你喜歡這種顏色。」

「可這是你的房間,這種陰性色調並不適合你啊。」

「只要適合你就行了!」聶風熱烈地看著青蓮。

「又不是給我住的——」

突然,青蓮感覺到了什麼,莫非——?她忽地拉開布簾。

——乾淨的床,潔白的床單,牆上用同樣的藕荷色布幔罩住。床頭櫃上是一張青蓮送給聶風的照片……

青蓮訝異地看著這一切。

「你這是為什麼?」

聶風張了張口,終於說:「青蓮,答應我搬出梅園好嗎?讓我來照顧你!你看,我都為你準備好了。從今天起,你睡這裡,我睡沙發,我向你保證我絕不欺侮你!」

從見面到現在,他在心裡一定說了很多,可他張口表達的只是某些重要的部分。男人是不是都這樣,他們很多時候的語言並不完整,可意圖卻很明確,至少指向明確。可青蓮卻一頭霧水。

「為什麼?」

「我恨不能今天就娶你進門,天天照顧你,守著你!可是……」

青蓮的眼光從那一片藕荷色裡收回來,她只覺得那顏色實在太溫柔,溫柔得令人心疼。

「這就是你愛一個人的方式?」

「可是——,目前的狀況,我們只能這樣。」聶風有些訕訕然。

「我不是剛搬進梅園嗎?」

「青蓮,梅園並不適合你。」聶風停頓了一下道,「對不起!青蓮。」

「為什麼要跟我說‘對不起’?」驟然間的沮喪和怨恨,使她重重甩開聶風的手臂,「那是我的事,怎可由你來說‘對不起’?你這樣說,好像一切都是你的不是了。」

聶風依然去握青蓮的雙手,「對不起,青蓮!」

青蓮猛地抽回雙手,恨聲道:「請不要再說對不起好不好?你們男人只會說對不起!」

聶風不覺一怔:「青蓮,你怎麼了?」

「有什麼好說的?你心裡想的,我都知道;我心裡想的,你卻是不知道。」說著,她轉身而去。

青蓮一路奔跑,差幾步就到家了。這個家,是她最想逃離的地方。但,這個家裡,還有她的母親。她逃不了。

她想起聶風曾向母親保證,他會照顧她一生一世。

一生一世!——那麼長。

「媽——!」她遠遠地朝著家門喊一聲,泣不成聲。

和青蓮不同的是,綠裙有一個幸福的家庭。但在這樣的家庭裡,她也並不快樂。她甚至一直以為,自己這一生都不會有愛了,除非奇蹟出現。她不相信奇蹟。可奇蹟卻偏偏發生了。

——陳家輝,她沒想到她竟會遇見這個男人。而且,那麼快地跌進愛裡。

說起來,他在她的世界裡升起得並不十分直接。

陳家輝自己經營一家服裝公司,公司規模不大。綠裙就職的江南服裝制業公司,卻是梅城實力最雄厚的一家。

江南公司接的大都是外商的訂單,那些訂單工期緊,量又大,總會找幾家小公司合作。陳家輝來她公司也無非是討好劉總,想從中分一杯羹罷了。

綠裙做著秘書的工作,有時也做些雜事,她是劉總身邊的紅人。她經常接待這樣的一些人。這些人,在她的情感世界裡原本是升不起來的。

可一次突發的事件卻讓她對他刮目相看,重新認識了他。

那晚,她和一個同事去真鍋喝咖啡。正好陳家輝和一幫朋友也在那裡,只隔了一張桌子。當時陳家輝正背對綠裙,和朋友們似乎又聊得非常起勁。所以,她也便懶得過去打招呼。

後來,她看到那一桌子人,似乎在爭著看一個什麼東西。每一個人都伸長了脖子,嘴裡不斷髮出嘖嘖聲。

綠裙也禁不住拿眼去看。原來是一塊手錶,想必那塊表一定是什麼名牌貨了。

最後,那塊表輪到了陳家輝手裡,他掂了掂那塊表,然後和自己手上戴的那塊比了比,說:

「確實不錯,我的那塊才一千塊,你至少比我富了百倍——!」

一個精瘦的男人立即又堆起一臉謙虛的得意,哼哼嘿嘿地笑著。而此刻,陳家輝卻出其不意地一把將那塊表摔在地上。

眾人大驚,那個人更是失色!

陳家輝卻不動聲色地道:「這塊表不是正好值十萬塊嗎?五年前,你欠我的十萬塊錢不用還了!我們從此兩清。」

在眾目睽睽之下,陳家輝拂袖而去。

他走得如此灑脫!綠裙不禁心裡一動。

第二天,陳家輝又來江南公司。劉總不在,綠裙接待了他。

以前,綠裙總是會匆匆打發掉他。可今天,綠裙倒了杯茶水給他,並主動與他搭訕。

「被你摔掉的那塊表是什麼牌子的呀?」

陳家輝一愣:「你怎麼知道此事?」

「我怎麼就不會知道,昨晚上,你那酷勁可真是了不得!」

陳家輝訕訕地解釋:「其實我也不想這樣,那人是生意場上的一個朋友,五年前做生意虧了,向我借去十萬塊錢。這幾年,倒賺了些錢,可就是從來不提還錢的事。有時候手頭上運轉不過來,去問他要錢,他卻總是推託。大家都是生意場上混的人,講的就是誠信兩字,這樣的朋友早就不想要了。」

「是啊,這樣的朋友,不要也罷。」綠裙笑道。

她開始喜歡上這個男人了。她從沒認真地打量過眼前這個男人。快到中年的魁梧的身材,方正的臉顯得剛強堅毅。

在後來他們的交往中,陳家輝告訴綠裙,其實他早就暗地裡喜歡上她了。只是,她的矜持一直讓他覺得難以接近。很多時候,他來公司看劉總還不如說是來看她。

男女之間的感覺,本來就是一點即破的。

綠裙覺得他是那麼地與眾不同,並且善於剋制自己的感情。暗戀她那麼久竟然從未對她有過一丁點的輕浮之舉。他的深沉,穩健就是她一直以來喜歡的款型。就像他父親一樣。

自從她懂事起,她的父親便在她心裡紮了根。對她來說,父親是英雄,是不可戰勝的神。

父親原來也只不過是個鄉鎮幹部,走到今天當了市長,那完全是靠了他一步一個腳印走過來的。

父親到梅城上任時,立志要改變小城的經濟。

用世界流行,做中國市場,建立梅城人自己的事業。是由父親帶頭的小城人的目標。

在父親的領導下,梅城的服裝業驚人的紅火,整個小城的經濟在服裝業的推動下,也都帶動了起來。

綠裙是由衷地敬佩父親的穩健和能幹,甚至到了崇拜的程度。在她眼裡,幾乎沒有一個男人能夠與她父親相比。身邊的男人在父親的光輝下黯然失色。從沒一個男人走進過她的內心。

在大學畢業那年,父親和她去商場買東西。她在一個內衣專賣櫃檯前停了下來。她看到一件無比性感的黑色睡衣,整件睡衣都是用一種柔軟的蕾絲做成。她對它愛不釋手,回過頭問父親:

「爸,你送我這件睡衣好不?」

「想要就買下吧。」父親示意服務員開票,然後去收銀臺付款。回來後,還見她在鏡子前不停地比劃著。

「爸,漂亮嗎?」

「女孩子的東西,爸怎會知道?」父親搪塞著。

「你說嘛——,漂不漂亮?」她開始撒嬌。

父親慈愛地看著她:「你怎麼就長不大呢——」

是啊,她怎麼就長不大的呢?是長不大,還是她壓根就不想長大?她的腦子裡還保留著多少孩子氣的東西呢?

大學四年,多少同學都在談情說愛,惟有她一身清白。身邊追求她的男人少說也有一個連,但她竟然一個都看不上。

她不是不想愛,是遇不上。

她將所有的男人都拿去和父親作比較,結果是沒有一個男人能超過他父親的。這不能不說是一種悲哀。

那一夜,她又從夢中驚醒。她穿著這件性感的睡衣站在父親面前。自己彷彿是在一片想像的快樂中醒來的。她羞紅了臉。她不知道怎會做這樣的夢的。

其實,當她慢慢懂事以後,她便常常做這樣荒唐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