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飛飛跟在後面。天色有些陰沉,見不到日頭。
張平快步來到院子的水缸邊,猛撩了幾把水。
袁飛飛轉過身,穿好衣裳,出門。
那晚她又在外面待到很晚。回來的時候,張平點亮屋子的油燈,正襟危坐地等著她。
袁飛飛走過去,道:「這幾天,你總喜歡來我房間。」
張平鋪開一張紙,拿起筆,在上面寫字:從明日起,子夜之前,你必須回家。
袁飛飛笑道:「你怎麼不比畫了?」
張平皺了皺眉,方唇緊閉。
袁飛飛把手裡的東西放下,解開發帶,長髮一水地落了下來。張平輕輕轉過頭。
「這我可說不準了。」袁飛飛邊換衣裳邊道,「我只能答應你,若沒有閒事,會早些回來的。」
張平見她這麼說,也不好再說什麼,起身離開了。
袁飛飛聽見身後的關門聲,不知為何,嗤笑了一聲。
儘管她嘴裡說得好聽,但她一整月下來,「沒有閒事」的時候實在是少得可憐。張平私下找過屈林苑商討,屈林苑也不知道其中具體,只說這是姑娘家長大了,通病。
張平想過許多辦法,給袁飛飛買肉,每天做她喜歡的麵條,但袁飛飛很少回家吃飯。有時就算是回了,也是時辰太晚,吃不下幾口便放下了。
只有一次,袁飛飛瞧著像是心情不錯,陪張平好好地吃了一頓飯。
飯桌上,袁飛飛對張平道:「老爺,你的親事如何了?」
張平正專心致志地給袁飛飛夾菜,聽見她的問話,搖了搖頭,意思是不如何。
袁飛飛不鹹不淡道:「親事這麼大的事情,你怎麼總這種態度?」
張平放下筷子:你對成親感興趣?
「啊?」
張平低下頭,拾起筷子,又給她夾了塊肉片。
袁飛飛道:「不喜歡我就幫你退了婚事。」
張平一直沒有看袁飛飛,只是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
那天過後,袁飛飛又不回家吃飯了。
終於,過去了一年多,在來年入秋的時候,張平對袁飛飛說,想把她嫁給裴芸。
袁飛飛的個子躥得老快,十四歲的年紀,細長的一條,已經比凌花高了。張平同她說這個的時候,她正在屋子裡算賬,聽完她頭都沒有抬,只說了一個字:「好。」
張平等了一年多,也沒有把屈林苑口中的女娃的「通病」等過去。他想用成親讓她開心些,但事後看來,他又做錯了。
在這一年的時間裡,張平只懂得了一件事,那就是隻有袁飛飛願意,否則他不可能讓她看自己一眼。
他之前本以為,他也可以哄好袁飛飛。因為袁飛飛討好他是那麼容易。
可他錯了。
張平對袁飛飛說完這個訊息後離開,袁飛飛停下手中的筆,看著紙面上記得密密麻麻的賬,半晌笑了出來。
她放下筆,直奔金樓。
這一年金樓生意慢慢恢復如常,金家難得消停了一會兒。裴芸接手金樓,明裡暗裡被凌花幫襯著,也算是步上正軌。
他還是住在原來的院子,原來的房間,樓裡的花娘不得踏入。凌花因為地位特殊,裴芸並沒有做過多要求,但是凌花和他之間像是有種莫名的默契,就算裴芸不說,凌花也從不涉足裴府。
袁飛飛從樓下上來,在小廝的驚訝中推開房門。
裴芸正坐在桌子前看書,還沒來得及轉過頭,一個巴掌就扇了過來。
裴芸什麼都做不得,結結實實地被扇了這麼一下,頓時頭暈眼花,從凳子上載了下去。
門口的小廝嚇得魂飛魄散,就要叫護院來,裴芸厲聲道:「閉嘴!出去!」
小廝縮著頭關好門。
袁飛飛看著裴芸從地上站起來,左臉上紅腫起來。他摸了摸自己的臉,對袁飛飛道:「好久沒被你打了。」
「感覺如何?」
裴芸挑挑眉,「還撐得住。」
「你知道我為何要打你?」
裴芸笑了,道:「當然知道,這都猜不到,我白同你認識半輩子。」
「別想了,不可能。」
「可不可能先不說,你吃飯了嗎?」
袁飛飛看著他不說話,裴芸來到桌邊,指了指桌上的點心盤,道:「你餓了的時候習慣抱著手臂站著。」
袁飛飛走過去,拿起一塊點心放到嘴裡。她看了一眼裴芸放在手邊的書,冷笑道:「都做妓院老闆了,你還看什麼書?」
裴芸雙手放在腿上,微仰著頭看著袁飛飛吃東西,「兒時我總想,只要心志堅定,便可按自己的道路走。現在長大了,我才知道還有一個詞叫‘世事無常’。不過,我心底珍藏的東西,誰也不能奪走,命運也不行。」
袁飛飛半塊點心噎在了嗓子口,一股酸意湧了上來。這甜甜的糯米糕,越咽越難過。
裴芸站起身,抱住袁飛飛,將她的頭按在了自己肩膀上,「哭吧,我不看。」
那一日,袁飛飛最後跟裴芸說,你願意等就等吧。
說完她便離開了。
再往後的日子,更加平淡如水。袁飛飛跟裴芸借了不少銀子,裴芸沒有猶豫地借給了她,問她要這麼多錢有什麼用。袁飛飛沒有細說,只告訴他早晚有一天,連本帶利一起還他。
那時,離袁飛飛十五歲生辰,還有半年不到。
最先發現不對勁的,是凌花。
有一次,袁飛飛找她閒聊,凌花突然問她,是不是要走了。
袁飛飛一愣,笑道:「你怎麼看出來的?」
凌花道:「女人瞧女人,總是準的。」
袁飛飛放下手裡的玩件,對凌花道:「你自己知道就行了。」
「你要去哪兒?」
「不清楚。」
凌花掐了她一下,道:「還回來嗎?」
「不清楚。」
凌花氣得跳腳,揪著袁飛飛的耳朵罵她沒良心。
袁飛飛道:「我走了你該高興才對。」
凌花神情一僵,冷哼一聲,道:「走不走都一樣。」
袁飛飛把她的手從自己身上拿開,道:「凌花,我爹以前是個神棍,他算我的命的時候,曾對我說我是陰火命,狼子野心,記仇不記恩。我從前對他的說法沒有在意過,現在想來,他說的不無道理。」
凌花少見袁飛飛這麼正經的表情,她坐到袁飛飛面前,道:「究竟怎麼了?」
袁飛飛道:「他待我好,這份恩德本來我一輩子也還不完,但如今我發現我心底的仇已經快要蓋過那份恩情。我得在開始恨他之前,離開這裡。」
凌花雙目含情,輕聲道:「是那個男人嗎?」
袁飛飛看向她。
「那時我就該看出來了。」她趴在袁飛飛的胳膊上,輕聲調笑道,「那男人初看沒什麼,但瞧久了,別有一番味道。你眼光不差。」
袁飛飛冷笑地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你做的決定,我不會干涉,我只要求你,走前來看看我。」
袁飛飛道:「現在還走不了。」她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沿,低聲自語道,「走前,我還有幾件事情要做。」
至於袁飛飛口中的事情是什麼,凌花沒有問。她知道就算她問了,袁飛飛也不會說。
時光荏苒,諸事纏身。
有些事難以改變,有些人又不願安於現狀。
袁飛飛只有一次,親自去找劉氏,她並沒有說什麼,只是坐一坐而已。半個時辰後,張平偶然遇見,連忙拉著袁飛飛回了家。
袁飛飛問他:「你以為我要對她做什麼?」
張平沒回答。
袁飛飛道:「張平,下個月我就滿十五歲了,我要你為我準備一樣東西。」
張平看著她,袁飛飛衝他輕笑道:「嫁妝我自己有,你給我準備紅蓋頭就好。」
張平紅著眼點了點頭。
他不知道要去哪裡準備,又怕弄差了讓袁飛飛不高興,就帶著銀子,寫好字,一連找了七八家店鋪問詢。
店裡夥計都說嫁衣和蓋頭這些都是姑娘家自己準備的,尤其是蓋頭,只是一方布而已,哪有什麼賣的。
張平買了最好的料子,回家給袁飛飛裁蓋頭。
他住在偏屋裡,油燈昏暗,照在紅色的布料上,豔得像血一樣。
張平拿了剪子,又拿了小刀,來來回回裁了數塊,總覺得不方正,最後一個人坐在板凳上,弄到天色既白,周圍的紅蓋頭鋪了滿滿一地。
張平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上染了些紅色印記。
他扔了最後一塊布,決定再去買。
袁飛飛攔住了他,「這個就行了。」她從地上隨手撿了一塊布,揣進懷裡,「我去找人縫一縫。」
她從門口出去的時候,張平還坐在板凳上,他逆著屋外的陽光,探出手,在後面緊緊攬住袁飛飛的腰。
袁飛飛轉過頭,「怎麼了。」
張平一夜未眠,神色憔悴,他似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聽見袁飛飛的話,連忙鬆開手。
袁飛飛彎下腰,看著張平的眼睛,輕聲道:「老爺,要麼不成親了行嗎?」
張平果斷搖頭。
袁飛飛站起身,離開了。
張平對成親禮節知之甚少,多次問袁飛飛用不用請一個司儀來,袁飛飛說不用,她都清楚。
丫頭,你是正經的好姑娘,一定要他規規矩矩地來迎娶你。
張平是完全相信她的,靜靜地等著那一天的來臨。
在袁飛飛生辰前一晚,張平張羅了一桌精緻的飯菜為袁飛飛慶祝。袁飛飛也難得地聽話在家老實待了一天。
夜色降臨,張平穿著得體,把飯菜擺好,又添了不少糕點。袁飛飛看著桌面,道:「難得啊,你也會買酒。」
張平哂然一笑,把酒倒滿。
袁飛飛接過,衝著張平端起來,道:「張平,這是第一杯。」
說完,她一飲而盡。
張平沒懂,不過也順著她喝了下去。他酒量不好,喝得十分費力。
袁飛飛拿過酒壺,又斟滿,對著張平道:「這是第二杯。」
張平第一杯酒喝得太快,有些衝頭,他咳嗽幾聲,對袁飛飛比畫道:還是先吃菜吧。
袁飛飛攔住他拿筷子的手,一雙細長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張平,道:「張平,這是第二杯。」
眼波流轉,心意波瀾,張平也不知那雙眼睛究竟是冰冷還是火熱。
他放下筷子,再次端起酒杯,跟著袁飛飛喝了下去。
「這,是第三杯。」袁飛飛的酒量不知比張平高出多少,張平平時是絕不會這樣同袁飛飛豪飲的,但今日對他來說極為特殊,他一顆心也幾乎被各種不可預知的未來揉碎了。所謂借酒消愁,不外乎如此。
張平三杯酒下肚,人已經有些恍惚了,但他還是記得給袁飛飛夾菜。
袁飛飛就著他的筷子,張口吃下。她的小嘴一張一合,眼睛卻一直看著張平,在橘黃的燈光下,分外挑逗。
張平看得愣神了,袁飛飛已經站起身。張平下意識地要去拉她,袁飛飛衝他幽深一笑,輕聲道:「你急什麼,等著。」
張平乖乖地鬆開手。
袁飛飛到伙房裡燒了一壺水,然後泡了茶端回來。
張平呆呆地接過茶盞,袁飛飛湊到他臉邊,道:「老爺,喝杯茶。」
張平低下頭,把茶水喝光。
「嗯?」張平張了張嘴,眯起眼睛仔細看了看手中的茶盞,然後忽然抬起頭,盯著袁飛飛,「啊……啊啊。」
袁飛飛衝他輕輕一笑,道:「怎麼,喝醉了,都忘了自己不會說話了。」
張平連忙閉上嘴。
他站起身,想要去屋外,袁飛飛抓住他的手腕,順手往前一帶。張平頭暈眼花,被她推到了床上。
袁飛飛撐著手臂,半欺到張平身上。
「老爺,路邊的貓貓狗狗都比你有戒心。」她抬起一根手指,輕輕摸在張平有些發燙的嘴唇上,「你說,還有什麼比給你下藥更簡單的……」
「啊……」張平知道自己被袁飛飛下了藥,試著抬手問她為了什麼,但是渾身泛軟,一絲力氣也提不起。
袁飛飛在床前站起身,抬起手臂,一件一件地脫去外衣。
張平呼吸急促了,幾乎嘶吼出聲。
袁飛飛神色十分平常,也許喝了酒,她的臉色還帶著些溫柔的潮紅。
很快,袁飛飛脫光了衣裳,散開了長髮。
其實,她的面容並不是上佳,但是那雙細眉和薄唇輕巧地拼湊在一起,帶著她獨有的靈動之氣,讓她有一股說不出的意味。
張平咬緊牙關別過頭。
袁飛飛不知從哪兒摸出一塊布,在張平身上輕輕晃了晃。
張平餘光掃見,黑瞳緊縮。
那是他親手裁剪的紅蓋頭。
袁飛飛的手輕飄飄地一轉,蓋頭好像翩飛的蝴蝶一樣,輕盈地一起一落,最後服帖地落在袁飛飛的頭上。
袁飛飛趴在張平身上,單手託著下巴,隔著紅蓋頭看著他。
張平低啞著空嗓,近乎絕望地搖著頭。
袁飛飛什麼也沒有說,托起張平的手臂,兩手一掐,把蓋頭拉了下去。
「就這樣吧。」袁飛飛輕輕地說了一聲,然後俯下身,一點一點地解開張平的衣裳。
張平難得地穿了件得體的衣裳,從頭到腳,完完整整,袁飛飛也不急,仔仔細細地脫下張平的衣裳。
張平身子僵硬,鼻尖上滲出汗珠,袁飛飛抹開他的胸膛,正好瞧見了,便俯身下去,用舌尖輕輕一舔。
「唔——」張平低吼了一聲,目光幾乎癲狂。袁飛飛順著他的鼻尖,一點點地輕啄。在張平突起的喉結上,她側過臉,舔舐了一遍。就像街邊飢餓的野狗,碰見了一塊香肉,急切而痴迷,半點都不捨得放下。
張平的喉結上下一動,袁飛飛湊過去,鼻子緊貼在他的脖子上。她口中有淡淡的汗鹹味,鼻翼中有濃濃的烈酒香。
「本就是我的……」她低低細語,「早就該是了……」
張平滿臉溼潤,袁飛飛知道他不會哭,那都是汗水。
她終於抬起頭,直直地看著張平。
張平也看著她。
張平在搖頭,他這輩子還沒有像現在這樣希望能夠說話。他想告訴她,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他想告訴她,處子之身對於一個女孩來說,多麼重要;他想告訴她,為了他這樣的人,不值得。
不值得。
「也曾起誓唯君忠……」袁飛飛不知道是不是聽見了張平無聲的話,她淡笑著看著張平,「也曾昧心忘恩仇。」
凌花曾經同袁飛飛說,女人奉獻的一刻,會有種變態的刺激感。
袁飛飛覺得她說得很對。
恩不是恩,仇不是仇,樂不是樂,痛不是痛。
那一分刺激,淹沒了所有。
回眸細數,空曠院落,只餘一口老井,兩個痴人。
靜心一探,寂靜深處,唯剩一戶人家,半束桃花。
而你我之情,猶如醉中逐月,霧裡看花。
一路茫然無措,跌跌撞撞,磕磕碰碰,最終只剩初心一問,淡寫歲月長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