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沒見過的東西。她很好奇,問道:「這個是什麼?」
藍焰瞄了一眼,沉默。
她追問:「四郎,你知道這個是什麼嗎?」
「……」
她望著盒子上的字:「我沒見過。」
這個傻蛋會見過就奇怪了。他撕開調料包,瞎掰道:「那個啊,叫意外攔截器。」
「什麼意外?」
「會出人命的意外。」
「怎樣攔截?」
「小孩子問那麼多幹嗎?」藍焰白她一眼,把麵條和調料醬拌好,「吃你的面。」
尹小刀雖然好奇,不過沒再問,因為吃麵更重要。
沒幾下,她吃完了:「四郎,一份面吃不飽。」
「……」在溫飽方面,他是不會虧待她的,「那就再吃一個吧。」
「這個面沒有你以前煮的好吃。」
「你這不廢話嗎?這些渣調料包。」
這麼折騰一番,藍焰累了,原本燥熱的身體也降了溫:「我睡覺,你自己吃。」
「好的。」
他閉眼,沒一會兒就呼嚕起來。尹小刀吃完泡麵,再看看那個意外攔截器。這東西能防止意外,聽著很厲害的樣子。
於是她拿了一個,放到行李包。
第二天退房結賬時,藍焰被前臺小姐告知:「先生您好,你昨晚消費了兩個泡麵、一個安全套。」
他愣了一下:「等等,你說我消費了什麼?」
前臺小姐微笑:「兩個泡麵,一個安全套。」
藍焰怒意來了:「誰消費安全套了啊?」就他現在的身子,想消費也沒那個能力。
前臺小姐的笑臉又掛不住了:「先生,您的確消費了一個安全套。」
「坑人啊,你們這是。」他據理力爭,「兩個泡麵我認了,那個玩意兒不關我事。」
前臺小姐眼神詭異。這一男一女同床共枕,消費個安全套不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嗎?有什麼可爭的?「先生,如果您不相信,可隨我們去查房。」
「查就——」藍焰想到什麼,立即頓住,「等等。」
他轉身,走向在他三米外等候的尹小刀,悄聲問:「刀侍衛,你有沒有拿什麼不該拿的東西?」
「我拿了一個意外攔截器。」
「……」
「如果我們有危險,可以派上用場。」
「……」
藍焰和沈捷見了一面。
地點是沈捷定的,在一個香菸批發店的二樓,有個大窗戶,不過窗外沒有太好的風景。
藍焰和尹小刀坐在方桌的一邊,沈捷在對面。
藍焰和沈捷少年時期不算朋友,現在的處境則更加對立——一個警察,一個吸毒的。
坐下後很久,三個人都不說話。
打破沉默的,是沈捷一句沒頭沒尾的話:「看新聞了嗎?」
藍焰聽懂了:「嗯。」他靠著椅背,姿勢慵懶。
「今天的。」
「嗯。」
那條新聞,藍焰在離開酒店前就見到了——藍氏召開新專案的釋出會,順便澄清藍二少爺的吸毒傳聞,再痛斥有人假冒藍二少爺。
「藍焰,」沈捷說:「我追這條線一年了,肖東康的案子和這個有關係。」
沈捷做過證人,和大隊長說過話。得知大隊長慘死時,沈捷哭了一晚上。那時候的沈捷空有一腔熱血,卻不知該如何懲惡揚善。大隊長的事,影響了沈捷的一生。他參軍入伍,後來進了特勤大隊。
提到肖東康,藍焰微蹙眉:「追到了什麼?」
「藍彧涉案很深,現在不能打草驚蛇。」
藍焰亦直奔主題:「藍彧平時和一個叫陳孝貴的要貨,大家都以為這貨是給我的。」
沈捷的神色有短暫的僵凝。他查藍氏查了很久,多少知道藍焰吸毒的事。但是情感上沈捷怎麼也不願相信,藍焰真的吸毒了。那個總是一臉無辜笑容、到處助人為樂的男孩,多年過去,消瘦蒼白成這般模樣。
藍焰察覺到沈捷的情緒:「別一副打擊過度的樣子,我還沒死。」
沈捷僵著的身子微微放鬆。
藍焰繼續說:「陳孝貴只是下級代理,他上面還有大的。而且,這個大的也認識藍彧。」
「我知道。」
「也是,生日會那天你也在。」藍焰憶起來,「衛生間的那把槍是你的?」
「嗯。他們查得厲害,就暫時放在那兒了。」
「你扔得真隨意。」
「越危險的地方越安全。」
藍焰哼了一聲:「你昨晚找我幹嗎?」
「藍焰,你有多少藍氏的證據?」少年時的沈捷,看不透藍焰,而今的沈捷,依然看不透,但是他固執地相信著藍焰。
藍焰無辜眨眼。
沈捷定定望著藍焰:「別跟我裝傻。」
「我哪來的證據。」藍焰笑。
沈捷懷疑:「那你混進藍氏是為什麼?」
藍焰咧嘴一笑:「不告訴你。」
「藍焰!」沈捷語速極快,「當年的事,我很抱歉,對不起。」
藍焰撇嘴:「什麼事?」
「我誤會你的事。」沈捷一直都記著,他欠藍焰一個道歉。
「你誤會我什麼了?」藍焰更加莫名。
「……算了。」沈捷目光沉靜,「我找你只是單純想交回你這個朋友。」
「慢著,」藍焰挑起了眉峰,「你這句話的意思是,我們曾經是朋友?」
「在我心裡是。」沈捷說得毫不猶豫。
藍焰習慣性地想毒舌幾句,但是見到沈捷認真的樣子,他打住了。
藍焰從來沒有朋友,他和誰來往都是應付應付。哪怕他救過沈捷,也不是因為把沈捷當朋友,那行為只是基於良心。而且之後沈捷對他敵意很深,所以藍焰更加不會把沈捷這個名字往「朋友」二字上靠。
藍焰沒想到的是,沈捷居然把當年的事記了那麼多年。
「是朋友就好。」藍焰笑開來,齒白眸亮。
在沒有沈捷之前,藍焰就有一件想去做的事,而今身為警察的沈捷出現,則更加好談了。
「刀侍衛,」藍焰突然轉向在旁一聲不吭的尹小刀,「這裡的茶好難喝,你去買一瓶葡萄汁,就我平時喝的那個牌子。」他遞了一張一百元給她。
「好的。」尹小刀起身下樓。她不覺得藍焰叫她跑腿有什麼不妥。他為她做了那麼多的飯,她幫忙去買一瓶水,很公平。
自她走後,藍焰就看著門口,即使她的身影早已消失。過了好一會兒,他轉過頭來:「證據我現在沒有,不過你想要的話,也不難弄到。」
這下,換成沈捷沉默。
藍焰說:「不單如此,我還能給你們當線人。」
沈捷回絕:「我不會答應。」
「你會答應的。」藍焰轉眼望向窗外。藍二隻知道他會做飯,會彈琴,別的,藍二一概不知。
「沈捷,我這個建議是有附加條件的。」藍焰輕笑,「我有毒癮,一時半會兒找不到貨,你得給我送點兒過來。」
「……」
尹小刀跑了兩條街,才買到藍焰想喝的葡萄汁。
炎炎夏日,她回來時,背上全是汗。
推開門,只剩藍焰一個人。沈捷的座位空著。
她走過去:「四郎,給你葡萄汁。」
藍焰見到她臉上的密汗:「坐下。」
尹小刀坐到他旁邊。
他掏出紙巾:「去哪兒買了?出這麼多汗。」
她如實說:「好多店沒有,我走了很遠。」
藍焰用紙巾輕拭她臉上的汗:「買不到就算了,要是十條街都沒有,你還要再跑第十一條街嗎?」
「四郎想喝。」所以,她樂意去跑。
「跑那麼遠也不知道多買幾瓶。」藍焰把葡萄汁遞給她,「你自己喝。」
「我再去買。」尹小刀說著,就要走。
「別去了,我不想喝了。」他拉住她,「你不喝就扔掉。」
尹小刀接過葡萄汁。
怕她揪著多買幾瓶的字眼,藍焰趕緊轉移話題:「刀侍衛,橫館在哪兒來著?」
「西井鎮西井村。」
「從這裡回去要多久?」
「坐車七個小時。」
藍焰算算時間。現在出發的話,他肯定中途犯毒癮,而沈捷還沒同意那個計劃。
看來,只能支走她了。
尹小刀無條件信任著藍焰,所以他真要騙她,隨便幾句就把她蒙過去了。
她去了一趟火車站。
雖然售票隊伍很長很長,可她沒有絲毫不耐煩。她只想著,她要帶著他的四郎回家了,把他帶給她的家人看看,再讓他煮幾頓飯給橫館的師兄師弟吃。
這些聯想讓尹小刀沒有理由不開心。
西井村的交通這幾年發展迅速,再也不是九轉十八彎的山路了。
尹小刀和藍焰在集市街口下的車。藍焰吸了最後一口煙,然後丟掉。他吸的量不大,表情還在自控範圍。
尹小刀望著丟掉的菸頭,沉聲問:「四郎,你剛剛吸的是煙嗎?」
「是啊。」藍焰很平靜,「那個二少爺沒有給我弄很多。我癮不大,普通的煙就行。」
她細細打量他的表情。
陽光下,藍焰神色如常。
這些毒品,是他找肖東康給的那個號碼買的。過程挺順利,對方還說肖東康已經和他打過招呼。
尹小刀那會兒去了火車站排隊。藍焰有兩個小時左右的行動時間。他向對方表示願意以雙倍價格購買,條件只有一個,就是一個半小時內拿到貨。
對方告訴他去蒼城的一個診所等訊息。藍焰立即打車直奔目的地。
那個診所裡面坐滿了人,神色都頹廢不堪,一看就不對勁。
藍焰暗暗觀察,有了新發現。
這家診所表面上是正當經營,屬於戒毒診所,賣給大部分患者的是處方戒毒藥——美沙酮。這個藥物屬於國家嚴格管制的麻醉藥品,除卻特殊診所,其餘地方不得出售。而且美沙酮也有依賴性,戒毒者需在公安局備案,方可購買。然而,這個診所很亂,任意購買都行。
藍焰坐了沒一會兒,s市的販毒者來資訊,讓他上二樓找一個叫毛雞的。
藍焰上去。
毛雞和他對上暗號,給了他四小包海洛因。
藍焰連連道謝,那時候的神情,頹靡得和樓下那些吸毒者無異。
毛雞嘲笑了幾句,趕著藍焰走。
藍焰躲在廁所捲了幾根菸,然後立即打車前往火車站,和尹小刀會合。
尹小刀告訴自己,他不會騙她的。
沿著集市往東南方向,就是橫館。牌匾上的字型龍飛鳳舞,氣勢磅礴。
橫館是鑊耳屋,水磨青磚,麻石板路,雕木刻瓦。聽尹小刀說,這屋子是晚清時期的。
藍焰看向不遠處的新樓房。橫館在一群現代建築中,十分突兀。
尹小刀推門。
白石圍井映於眼前。
藍焰環視四周,偌大的門庭以木雕屏風隔斷。
「刀侍衛,你家真特別。」
尹小刀問:「四郎,你喜歡這裡嗎?」
「嗯,挺好的。」
「那你留在這裡好了。」她都想好了,給他挑一間離她最近的房間。
「……這是你家。」
「你現在喜歡我,以後我喜歡你。我的爺爺奶奶、父親母親就是互相喜歡,一起住在這裡。」尹小刀解釋得理所當然。
「……」藍焰想翻白眼,「刀侍衛,不要隨便邀請別人住進你家。」
正在這時,走廊處傳來一聲:「師妹。」
尹小刀望過去:「二師兄。」
來的那位男子,身形高大,相貌俊朗,氣質偏冷。他視線掠過藍焰,沒有打招呼,只對尹小刀說道:「歡迎回來。」
「謝謝二師兄。」
然後,二師兄離開。
藍焰正要詢問尹小刀橫館的拆遷之事,卻又見一個男子走來。這位年紀較長,男子氣概十足,開口的第一句話和二師兄如出一轍:「師妹。」
「大師兄。」尹小刀回的語氣也和回答二師兄時一樣。
「歡迎回來。」
「謝謝。」
然後,大師兄離開。
再然後,來了位三師兄,桃花眼裡滿是笑意:「師妹,歡迎回來。」
「謝謝三師兄。」
同樣,三師兄離開。
一直被無視的藍焰望了一眼三師兄的背影,問道:「刀侍衛,你還有師兄嗎?」
「沒有。」
「那就好。」
不過事實卻是,走了三個師兄,來了兩個師弟。
「師姐好!」兩個師弟異口同聲。
「五師弟、六師弟。」
「歡迎師姐回來!」這倆的和聲很棒,是完全重疊的。
「謝謝。」
兩個師弟離開。
藍焰什麼脾氣都沒了:「刀侍衛,你還有幾個師弟?」
「沒了。」
師弟是沒了,不過有一個親弟弟。這親弟弟的出場方式和師兄弟一模一樣:「姐姐。」
「小銳。」
「歡迎回來。」
「謝謝。」
這話過後,藍焰等著尹小銳離開。不過尹小銳沒有走,而是朝藍焰打了一聲招呼:「姐夫好。」
「……」藍焰皮笑肉不笑,「這位小兄弟,你喊錯了。」
「準姐夫。」尹小銳及時糾正。
「……」
藍焰來橫館之前已經預料到了,能培養出尹小刀這種傻帽的地方,絕非尋常之地。他很慶幸自己來之前做足了心理準備,所以即便這些師兄弟輪番出場,他也沒有太過失態。
他很淡定。
尹小銳問候完就離開了,連給藍焰反駁那句「準姐夫」的機會都沒有。
藍焰也懶得反駁。他抬眸望了一眼萬里無雲的蔚藍天空,然後低頭看著尹小刀,嚴肅問道:「刀侍衛,你家還有誰要出場嗎?」
尹小刀搖頭:「沒有了。」
藍焰半信半疑。
後來,確實沒有人再來和他打招呼。
穿過走廊,有個池子。尹小刀習慣了這裡的裝潢,所以走得沒有停頓。
藍焰卻細細研究。
飄角飛簷,花鳥瑞獸雕文刻鏤,栩栩如生。
他站在屋簷下,仰望了好久。
尹小刀停下腳步,靜靜站在前方等他。
兩人這樣走走停停,到了迎客廳。
廳外一株古木,參天恢宏。
尹小刀給藍焰的座位加了一個靠墊,說道:「四郎,你坐會兒,我去叫爺爺和父親。」
「嗯。」他懶懶應著。
在她離開期間,藍焰一個人坐在偌大的廳室。他望著屋頂,一根根木樑交錯。傘罩花燈,玲瓏剔透。鑊耳屋象徵著官帽兩耳,這屋子的主人,在幾代前,一定是名門望族。
藍焰在這古色古香的氛圍中恍神。
他有點兒犯困,眼皮半耷下來——這是吸毒後的症狀。
火車上,他的毒癮犯了。為了隱瞞尹小刀,他特意去廁所,匆匆抽了半根菸。此後他安靜了好一會兒,之後又開始焦躁。他一路上抽了三根菸,最後一根的時候,他來不及隱藏,當著她的面就點燃了。
尹小刀當時有所察覺。
藍焰很清楚自己有破綻。就算他的演技再好,也不可能在毒發時表現如常。然而尹小刀還是信任他,傻得讓他不知如何是好。
她的弟弟初次見面,就喚他「姐夫」。聽到這個稱呼時,藍焰的心底有淺淺的欣喜。只是,在沉重的現實之下,那份欣喜一閃而過。
這裡有田、有山、有她。
藍焰真怕待久了會不捨得。他原定計劃是在橫館逗留三天左右,然而才不到半個小時,他竟然想賴著永遠不走。
就在藍焰差點兒睡著的時候,門外有聲音傳來。
「喏喏,他在那裡。」一個聲音有意降低音量。
「嘖嘖,聽說他是吸毒的。」另一個倒是很張揚。
「天哪,好可怕!」
「為了給他戒毒,師爺爺把後山的曼陀羅都拔光了。」
「可憐的曼陀羅。」
另一個嘆了一口氣:「師姐眼光真差。」
兩道聲音音量不小,生怕藍焰這個當事人聽不到。
藍焰坐著無動於衷,連姿勢都沒變一下。這些閒言碎語,他早料到了。
這時,有新的聲音加入討論的行列:「他會做飯。」
藍焰認得,那是尹小銳,就是那個一來就叫他姐夫的男孩。
「會做飯?」
「會做飯!」
五師弟、六師弟吃驚後,異口同聲地讚歎:「師姐眼光真好。」
「……」藍焰似乎明白了,為什麼尹小刀會把喜歡和炒飯畫上等號。
沒一會兒,五師弟、六師弟的嘰嘰喳喳倏地停止。
四周寂靜下來。
尹小刀緩緩走來。她的視線冷淡地掃過五師弟、六師弟。
「師姐好。」五師弟、六師弟立正,問好。
「嗯。」尹小刀踏進廳室。
和藍焰說話時,她的語氣有所緩和:「爺爺和父親上山去了,奶奶在摘果子,母親在耕田。」她一句話,就把藍焰的畢生願望道盡。
藍焰笑笑:「刀侍衛,你家真特別。」特別得讓他羨慕。
這麼一個幽靜清新的古屋,讓他的心情跟著安寧下來。前路坎坷又如何?他知足了。
藍焰在橫館慢慢逛了一圈,遇到不少奇怪的人。
他已經想到了保住橫館的辦法。
然後,他就覺得沒事幹了。
藍焰來這裡,無非就是看看尹小刀的出生地,以及保她一世無憂。
不過,橫館的一大幫子人並不這麼認為。
他們所有人——是的,所有人,沒有一個例外——都認為藍焰是來提親的。
對此,藍焰只能向尹小刀提問:「刀侍衛,你是怎麼和你的家人解釋我這趟來意的?」
她認真想想,回道:「你是來談橫館拆遷事情的。」
這話沒錯,但是中間肯定出了岔子:「那你是怎麼介紹我的?」
「你是吸毒的。」尹小刀肅著臉。
這個回答也很正確。他頓了一下,再問:「還有呢?」
「你在戒毒。」
藍焰沉默兩秒:「還有呢?」
「你會做飯,很好吃。」說起這個,尹小刀臉色漸緩。
「……」
「你喜歡我。」這是她最為自豪的事情。
「……」果然,這個傻蛋很執著這個。藍焰側頭看她:「刀侍衛,如果有一天,我有什麼意外——」
尹小刀截斷他的話:「我會保護你。」
他笑著撫了撫她的短髮:「生死有命。」
她抬頭望他:「四郎,你說要等我來喜歡你的。」
「嗯,我等你。」他會用盡他的一生,來等待她的喜歡。
「小刀。」前方傳來中氣十足的喊聲。
尹小刀轉頭望去:「爺爺、父親。」
尹爺爺扛著個大籮筐,尹父拎著鋤頭跟在後面。兩人的身形都很高大,膚色和尹小刀一樣,是蜜色。尹爺爺的模樣五十歲上下,尹父則年輕得像三十幾歲。從長相來看,尹小刀是遺傳自尹父,眉眼和鼻子很像。
尹爺爺半眯眼,細細打量藍焰:「你就是藍焰?」
「是。」藍焰禮貌笑笑。
「嗯,」尹爺爺拖著長長的音,然後搖搖頭,「很弱。」
藍焰靜靜站著。
在場的四個人之中,最年輕的是藍焰,最瘦弱的也是他。他的樣子看著就透出病態。而在橫館,不論男女,臉上都透著光澤。
尹爺爺回頭問尹父:「是我審美出現問題了嗎?這個藍焰長得很帥?」尹爺爺的聲音太過洪亮,所以這個討論很光明正大。
尹父盯著藍焰的臉,沉聲說道:「這五官,分開看還行,拼在一起怪怪的。」
「就是,瘦不拉嘰的。」尹爺爺抬手和尹父一擊掌。
藍焰沒有接話。現在的他的確不好看。
尹小刀望著藍焰:「四郎好看。」
孫女一反駁,尹爺爺和尹父不好再抨擊。尹爺爺直奔主題:「小子,聽說你喜歡我們家小刀很久了。」
「……」藍焰無比後悔自己情急之下說的這話,簡直成了他的把柄。
「算你有眼光。」尹爺爺哈哈大笑,「這門婚事就這麼定了。」
「……」藍焰覺得,自己再不說話,也許今晚就得洞房了。
他咳了一下:「老爺爺,我想您誤會了。」
「誤會什麼?」尹爺爺白眉一橫。
「其實我這趟過來,是想談談貴地拆遷的事。」
尹爺爺的笑容消失了:「你不是要談婚事的嗎?」
「……不是。」
「送客。」尹爺爺一擺手,掉頭就走。
「……」明明橫館拆遷才是正經事,這群人到底有沒有搞清楚狀況?
這時,尹小刀開口了:「爺爺,現在是四郎喜歡我,我還沒有喜歡他。」
尹爺爺停下腳步:「你不喜歡領他回家幹嗎?」
「我以後會喜歡的。」
尹爺爺吹鬍子瞪眼:「你怎麼知道?」
她理所當然:「我就是知道。」
尹父晃著鋤頭:「這麼說,現階段是他單戀你?」
尹小刀想了想,點頭承認。
藍焰這下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尹爺爺的笑容回來了:「小子,有膽識,追女娃還追到她家裡來了。」
「其實我這趟過來,是想談談貴地拆遷的事。」藍焰重申。
尹爺爺呵斥:「藉口。」
「藉口!」五師弟、六師弟突然冒了出來,齊聲道,「師爺爺,他會做飯!」
尹爺爺恍然大悟:「難怪小刀篤定她以後會喜歡你。」
「……」藍焰明白了,這是一個把做飯當成擇偶標準的奇怪家族。
老老少少,無一例外。
尹爺爺想拖著藍焰去廚房做飯,被尹父阻攔了。
最後,尹爺爺答應讓藍焰去橫館走走。藍焰其實都走完了,再走也是沿路回去。這一回去,又遇到了那些奇奇怪怪的人。
首先是三師兄。這個男子有雙漂亮的桃花眼、上揚的唇角、挺直的鼻樑,不失為一個美男子。
藍焰經過果樹林,見到三師兄坐在樹下撫琴。
一個美男子撫琴,光看這句話,畫面應該很美好。
然而,事實不然。
那把琴是古箏,曲子是搖滾樂曲。三師兄穿著白色背心,那強健的手臂、緊實的胸肌,和古箏放在一起,十分不搭。
再來是二師兄。論美色,他不如三師兄,但是也算俊秀。他的氣質和尹小刀有些像,都是清清冷冷的。
他衣著全黑,站在烈日下,一動不動。
真的是一動不動。
藍焰遠遠望見二師兄,再離去時回頭,二師兄都沒有動過。
然後,那個大師兄……
在砍柴。
見到藍焰時,大師兄吆喝一聲:「一砍!」
藍焰瞥了一眼,淡定路過。
「二砍!」
「三砍!」
到九砍後,又變回了一砍……
藍焰撫額。來橫館一趟,他發現了一件事。
尹小刀是最正常的。
因為尹爺爺到處奔走相告「藍焰單戀尹小刀」,所以,對婚事滿懷期待的眾人一下子掃興起來。
尹小刀倒沒有任何變化,還是跟在藍焰身邊進進出出。
下午,她和他去逛集市。賣菜大媽、屠戶大叔都恭喜尹小刀有了個狂熱追求者。
藍焰只能左耳聽,右耳出。
這個村子很神奇,經濟並不富裕,生產方式也比較落後,但是大家都很樸實。
藍焰順著石板大街望過去。這裡不就是鄭小姐尋覓多年的世外桃源嗎?
如果他能早些找到這裡,也許鄭小姐就不會棄他而去。
藍焰晚上做了一頓飯。橫館的眾人日後回憶起來,都覺得這頓飯堪稱山珍海味。
其實都是家常菜色:紅燒豬蹄、蒜香排骨、脆皮豆腐、土豆燜雞、蒜蓉蒸蝦、香煎帶魚、上湯菜苗、手撕杏鮑菇、香椿五花肉、奶白鯽魚湯。
這份選單是藍焰擬的。
公佈後,橫館上下頃刻間淚流滿面。
橫館平時都是各自去食堂打飯,想吃什麼都得看食堂師傅的臉色。須知,食堂師傅在橫館的地位是萬人之上,無人之下,就連尹爺爺都得讓他三分。
這個晚上,尹爺爺非常神氣地揮退了食堂師傅。
藍焰進廚房時,食堂師傅很不屑地哼了一聲,轉身而去。
橫館的廚房很大,外面還有個院子,可以擱置各種食材。藍焰做夢都想要一個這樣寬敞明亮的廚房。
院外,三師兄笑容滿面,換上嶄新的白襯衫,翩翩公子的模樣:「單戀師妹男,如此豐盛菜色,一個人製作未免寂寞,不如在下來撫琴助興?」
「免了。」藍焰怕自己聽著聽著,忍不住想毒死這個三師兄。
三師兄繼續遊說道:「我夜觀星象,今晚彎月如刀,配以清幽琴韻,閣下廚藝必定大增。」
藍焰面無表情:「免了。」
五師弟探著頭:「三師兄,你是想偷吃吧?」
三師兄笑意不減,桃花眼裡卻閃過冷冽:「五師弟莫要妄加揣測。」
五師弟扭頭,一臉童真地問:「單戀師姐男,你想要打下手的嗎?」
「不要。」藍焰冷冷回答。
三師兄和五師弟失望而去,一邊走一邊嘆。
「這個單戀師妹男太孤傲了。」
「孤傲!可是會做飯啊。」
三師兄一下子就恢復元氣:「孤傲就孤傲吧,不算大缺點。」
沒一會兒,尹小刀過來幫忙洗菜。一大家子的量,青菜是用桶來裝的。
不遠處,尹爺爺拉著尹奶奶,悄聲道:「就是那男的,瘋狂迷戀著我們家孫女。」
尹奶奶眯了一下眼睛:「這裡太遠了,都看不清他的長相。」
於是,尹爺爺複述尹父的評價:「五官分開看還行,拼在一起怪怪的。」
「怪也沒關係,也許是天生異相,大有作為。」尹奶奶探著頭去張望。
「那又到不了異相的程度。」
直到藍焰去院子拿食材,尹奶奶瞧見他的側臉,驚道:「挺俊俏一小夥呀。」
「哪裡俊俏?」尹爺爺不滿意了。
尹奶奶繼續讚歎:「明星似的。」
「胡說八道。」尹爺爺十分不高興,「他可是吸白粉的呢。」
「戒到什麼階段了?」
「先不談他能不能戒。只說一個事實,他以前吸過毒,不會長命的。」
尹奶奶顯露擔憂之色:「那——」
「而且,吸毒的一定會復吸。」尹爺爺終於正經了臉色,「我猜,他已經一腳踏進墳墓了。」
菜一上桌,橫館全體都直了眼。下一秒,數雙筷子在空中打架,伴隨著各種唇槍舌劍。
藍焰很淡定。他思及尹小刀的食量,早已釋懷。這個家族的氣氛很怪異,但和睦友愛。
飯後,五師弟、六師弟和尹小銳三個被派去洗碗,尹爺爺則找上藍焰談談。
尹爺爺是這樣開頭的:「本來嘛,不是我來和你談的,我兒子更合適。不過他的聲音不如我有磁性,所以還是我來了。」說著,他用手掌扇了扇,「這裡太熱,我帶你去一個清雅之地。」
藍焰知道尹爺爺的目的,所以跟著去了。
清雅之地在後山的山腳,那裡有一個涼亭。
尹爺爺踏上臺階,一屁股坐在凳上:「這是小三子彈琴的地方。他呀,很有音樂天賦的。」
音樂天賦?藍焰懷疑自己幻聽。
「我收的徒弟都雲遊四方去了,現在的那五個是我兒子收的。」尹爺爺閒話家常,「個頂個的厲害。」
藍焰靜靜站著。
「就拿小三子來說吧,別看他長得漂亮,打起架來可厲害。」尹爺爺很驕傲,「那個小二子,悶葫蘆一個,最近中邪了,老愛在大太陽底下罰站。還有小大子,說話來來去去就兩個字,說多幾個要想很久很久。」
藍焰這下終於明白,為什麼大師兄在九砍後回到一砍。而且剛剛在席間,大師兄放下碗後,猛然雙手一拍:「好吃!」
兩個字。
「那小五小六就更奇怪了。明明不是雙胞胎,還老愛同聲同氣。」尹爺爺思索後繼續說,「說起來,除了我的孫女和孫子,其他的怎麼都怪怪的。」
「糟了。」尹爺爺一拍大腿,「我現在才發現,我兒子收的徒弟都不太正常,你說這可咋辦哪?他們長這麼大了,也不能趕他們走。」
藍焰默默看著眼前這個最古怪的老爺爺。
尹小刀說她爺爺已經七十五歲了,但是外貌根本看不出來。他看起來至少比實際年齡年輕二十歲。
「對了,小子。」尹爺爺說,「你現在也算是我們尹家的上門女婿候選人了,我來找你問問話。」
藍焰平平回道:「老爺爺,我想您誤會了。」
尹爺爺提問:「你有房子嗎?你有車子嗎?你有存款嗎?」
「……」還真沒有。
「沒有吧?」尹爺爺哼了一聲,「來給我們煮飯吧。食堂師傅的工資是我們這兒最高的。現在那個太拽了,想吃頓好的,還得和他幹一架。嗯,我看你是可造之才,剛才那頓不錯,我好幾年沒吃過這麼飽了。」
「……」
「你想想,不只有工資,我還能免費幫你戒毒。」尹爺爺擰著眉毛,「這麼划算的工作,還虧待你了不成?」
「老爺爺,我有不少麻煩。」藍焰面色平和。
「什麼麻煩?」
「蒼城的警察在找我。」
尹爺爺狐疑地打量藍焰:「找你幹嗎?」
「我吸毒。」藍焰一字一字地陳述,「也許還有販毒這個罪名。」
尹爺爺的臉色沉了。
「老爺爺,」藍焰輕輕笑,「等我處理完畢,來應聘你們的食堂師傅,行嗎?」
這麼一看,尹爺爺覺得這個青年,確實挺帥的。
這天,尹爺爺以「單戀者不許同居」為由,把藍焰的房間安排在離尹小刀最遠的角落。
不過,尹小刀晚上還是待在藍焰的房間裡。
尹爺爺只能乾瞪眼,斥道:「他是不是想偷偷煮消夜?」
「不是,」尹小刀向來坦蕩,「我要給他扎針。」
「哼。」尹爺爺甩袖而去。
尹小刀光明正大地進了藍焰的房間。走廊的另一端,小五在嘀咕:「我們什麼都沒看見。」
「就是就是,」小六雙手掩面,「羞羞臉。」
「聽說吸毒的生不出娃。」
「那我們不能當師叔了嗎?」小六的眼睛透過手指縫,睜得大大的。
小五很嚴肅:「師爺爺一定會治好單戀師姐男的。」
「嗯嗯,他做的菜真好吃。」
尹小刀如以往那樣坐在床邊給藍焰按摩。藍焰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在這一晚,突然和她說起自己的事。
也許是橫館的環境太讓他舒服了,他忍不住想傾訴,向這個對他一無所知又無比信任的傻蛋傾訴。
「刀侍衛,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好的。」
「從前從前,有一個很聰明、很漂亮的小男孩,」藍焰閉著眼睛,「那就是我。」
四周很寂靜,他說的話很輕,卻也十分清晰。
「我父親是混血兒,本名是英文的,我母親覺得他的藍眼睛很漂亮,給他起了一箇中文名,叫藍斯,我直接稱呼他藍大哥。我的母親姓鄭,我就叫她鄭小姐。
「聽鄭小姐說,我只在很小的時候叫過爸爸媽媽,後來就沒大沒小的了。
「其實是鄭小姐自己沒大沒小,還說我這樣喊讓她年輕許多歲。」
尹小刀低頭望著藍焰的淺笑,他現在的樣子好乖。
「我這個名字,是鄭小姐在生產前一天,重溫《西遊記》,正好看到火焰山的劇情,就給我起名藍焰。不過她很少叫我真名,她喜歡喊我藍四。因為我出生時才四斤多,差點兒沒活下來。她說要記住我的小不點兒模樣。」然後他停頓一下,睜開眼,望著房頂的木樑,「鄭小姐有個遠房親戚,嫁到了蒼城的藍氏豪門,據說也是由於火焰山的關係,生的兒子也叫藍焰。」
尹小刀目光一凜。
「後來,我們一家在m國待了幾年。」說到這裡,藍焰再度閉上眼睛,語速加快,「藍大哥因為意外去世了。鄭小姐很愛他,天天睹物思人,狀態不太妥,於是就帶我回了國。因為沒什麼錢,我們只能住到城中村。鄭小姐白天去打工,晚上回家和我講述她是如何和藍大哥相愛的。」
「嗯。」尹小刀應了一聲。
「在s市,我們遇到了另一個藍焰。」藍焰呼了一口氣,「鄭小姐這才知道自己親戚的兒子和自己兒子同名同姓,而且都是因為《西遊記》。」
「鄭小姐叫我藍四,叫另一個為藍焰。」藍焰笑了笑,「其實這個稱呼我不在意,我更喜歡藍四這個名字。那個藍焰和我長得有點像,但是他是棕色眼睛的。」
「棕色?」尹小刀記得自己遇到的藍二是藍眼睛,不過沒有藍焰的澈亮。
「很奇怪?」藍焰帶著嘲弄,「他的眼睛做過虹膜手術。」
「嗯。」她冷冷的。
「鄭小姐待他很好,我和他關係也不錯。後來,鄭小姐有了點兒錢,我們就搬走了,住到了市區。」藍焰的聲音沉了下去,「沒多久,鄭小姐自殺了。」
「藍大哥剛走的時候,她患上了憂鬱症,後來好了……我以為她真的好了……
「我小時候性格看著很開朗,可是防心很重,沒有朋友。藍大哥走後,我只有鄭小姐。
「她說過……她不會扔下我。
「我那年十四歲。
「藍家那個二少爺在那時候出了意外。他的臉毀了大半,索性就照我的樣子修整。後來他想了一個替身計劃,我破罐子破摔,答應了。
「連自己的母親都不要我,我留在世上也沒什麼意義。
「我當了二少爺後,遭到好幾次暗算,但都僥倖逃過。
「後來,我不想死了,卻吸上毒品了……」
尹小刀早就知道,她初遇時的藍焰心如死灰,是她拉著他不放,他才沒有徹底跌落深淵。
「四郎,我不會扔下你的。我們會幸福美滿。」她求的那個姻緣籤一直都好好儲存著。
藍焰伸出右手,低不可聞地說道:「刀侍衛,你一定要陪著我。」
「好的,」尹小刀握住他的手,慎重道,「君子一諾重千金。」
第二天,陽光燦爛,天空蔚藍。藍焰一早起床。
他昨晚睡得不錯。但是他很清楚,那不是因為尹爺爺的藥,而是因為吸食的毒品。
這時,窗外傳來一聲公雞的啼鳴。藍焰坐在床沿,抬頭望了一眼時鐘。
他昨天是午後犯癮的,就怕今天到點毒發時,自己不能找藉口躲避。為了保險起見,藍焰先抽了一根菸。兩根菸過後,他半靠在床上,眼神迷離,焦距渙散。他似乎聽見鄭小姐在說話:「藍四,我天天在笑,笑得好累呀。」
誰不累呢。
藍焰順勢倒在床上,閉上眼睛,要睡著似的。
他也好累。
好在沈捷出現了,還是個緝毒警。藍焰準備把知道的一切告訴沈捷,不只藍彧和陳孝貴的勾當,還包括肖東康的那條線。這些事完後,他就去公安局備案,自願戒毒,再回來橫館,天天炒一大桶米飯給傻蛋吃。
他……能戒毒的吧……重新經歷一遍生不如死的日子。
因為有那個傻蛋,還有一群傻蛋的親友。一大幫子的傻蛋圍在他身邊,他會成功的。
現在的復吸只是一個挫折而已,他會過去的。
藍焰一直這麼告訴自己。
雖然他知道,之所以要一遍一遍地催眠自己,是因為他的內心深處存在著懷疑。
思緒飄散間,藍焰又睡著了。吵醒他的,是沈捷的來電。
藍焰抱著被子不想起。他迷糊地摸到手機,半閉著眼:「喂……」
「我是沈捷。」
藍焰立即清醒了。
簡短的通話後,他起床坐了好一會兒,然後下床。
他見到凳子上擱著乾淨的衣服,知道尹小刀來過了。藍焰再度將自己要做的事捋了一遍,然後走到走廊。
橫館的臥房都在二樓、三樓,走廊外是一個晾曬小院。藍焰洗漱完,下了樓。小院晾滿了四排的衣服。
他看著這些衣服,笑了笑。
他希望未來的年年月月,自己都能過上這麼安寧的生活。這裡不比大城市的喧囂繁華,卻是他一直尋找的世外桃源。
藍焰出了小院,見到練功場那邊有幾個人在纏鬥。
一個純黑的身影,是二師兄;另一個雪白的長衫,是三師兄。
藍焰以前偶然間看到過武術比賽。比賽中的動作都是排練過的,和現在眼前所見感覺大不相同。
二師兄、三師兄是真的在迎戰對方,每一個招數都是即興的。藍焰不懂武術,看不出什麼招什麼式,不過他承認,那兩個人的動作很帥。
二師兄的表情很冷冽。
三師兄則笑裡藏刀。
最後一招後,雙人距離兩米,背對著背,定住了數秒。
之後,二師兄的聲音寒冰似的響起:「橫館,方格。」
三師兄朝右側望了一眼,沉眸道:「橫館,杭西。」
藍焰:「……」他似乎明白了什麼。
果然,小五躥了出來,擺著手:「三師兄,你氣勢不夠啦。」
小六也跟在後面嚷嚷:「三師兄,你太假了。」
小五指指動也不動的二師兄:「那樣子才有武林高手的風範。」
小六重重點頭:「二師兄以後就這樣登場。」
「三師兄,你和二師兄差距太大,以後和大師兄一起練習登場姿勢吧。」
三師兄不耐煩,瞄了眼一身黑的二師兄,不悅道:「誰說一定要酷臉的?我就不能笑著自我介紹嗎?」
「你是出去打架耶。」小五突然爆出臺灣腔,「二師兄這架勢一齣,就贏了一半。三師兄,你太遜了啦。」
「你再說一句。」三師兄這下氣勢來了,冷眼射向小五。
小五立即蔫了。他轉向二師兄,拍馬屁:「二師兄,你真帥。」
二師兄冷冷看了幾個師弟一眼,轉身離開,全程都是寒冰臉。
小五跳著走:「三師兄,我去找大師兄來和你練。」
「大師兄只能說兩個字,他要怎麼介紹?」小六疑惑,「‘橫館。’然後大家等他一分鐘,他再說:‘閻杉。’」
三師兄笑了:「我有個主意。大師兄可以先說橫館,然後開始打架。打完了,他就說:‘閻杉。’這樣子,大家就知道他是誰了呀。」
藍焰:「……」他就知道,這群人一個兩個的都是蠢貨!
尹小刀過來找藍焰時,剛練完功,臉上都是密密的汗,衣服都溼了大半。
藍焰擔心自己在橫館多留一刻,就多一分不捨,於是打算速戰速決,和尹小刀提出自己的離開意願。
尹小刀正色:「去哪裡?」
「蒼城那堆破事還沒完。」
「我陪你去。」她說得理所當然。
「我不是去闖龍潭虎穴。」藍焰白她一眼,「沈捷會保護我。再說了,我現在身份特殊——藍家報案說我假冒他們家二少爺騙財騙色。我去配合警察叔叔破案,你一個局外人跟著算什麼?」
尹小刀聽到藍二乾的壞事,冷下調子:「我知道你不是騙財騙色。」
「你知道沒有用。藍氏上下串通一氣,就連那個副廠長李勇華都說他廠裡的藍廠長就是集團二少爺。」這下可好,藍二的風流債全轉移到藍焰這兒了。據沈捷說,貌似還搞大了幾個女人的肚子。
「我去找他們算賬。」
「胡鬧。」他趕緊勸住她,「放心,法律會還我清白。」
她沒有吭聲。
「刀侍衛,悄悄告訴你,」藍焰貼近她,咬耳朵,「我以前當過駭客,有次鬧大了,鄭小姐就不讓我玩了。現在非常時期,再玩玩也無妨。」
「四郎,你真厲害。」會做飯,會彈琴,還會當駭客。
「我要真厲害,就不會淪落成這樣了。」他自嘲一笑,「我好久沒玩了,現在的新科技我得琢磨琢磨。」
「四郎,我想陪你。」
「刀侍衛,」藍焰搭上她的肩,「等我回來,你陪我一輩子。」
尹小刀問:「你回來會給我做炒飯嗎?」
藍焰笑答:「當然了,我會給你炒一桶米飯。」
「我要等多久?」
「一個月。」
「好的。四郎,我在這裡等你一個月。」
尹小刀是個單純到傻氣的人。
她自小習武,生活圈子只在西井鎮。當年的尹爺爺擔心橫館後繼無人,沒給她讀書,以至於誤了她的學業。那時候村子很落後,就是窮鄉僻壤,要十公里外的鎮子才有學校,好多人家都沒有讀書的概念。
尹爺爺後來想,讓外姓繼承橫館也無妨,何必執著於自己孫女。可他再去給尹小刀辦入學手續時,她已經超齡太多。
尹小刀沒有上學,是尹爺爺一生的遺憾。
尹爺爺找上西井鎮一個老先生,懇請他教尹小刀認字。所幸,尹小刀的文化知識學得不差。尹父還去訂了一份晚報,尹小刀天天就捧著報紙看。她十五歲時,大城市流行起電腦,尹父想來想去,覺得自家女兒還是要和現代化接軌,於是變賣了一些傢俱,給她換來了一臺二手電腦。
那會兒,西井鎮沒有寬頻,只能撥號上網,尹父請了一個放寒假回老家的大學生教尹小刀上網。
第一個月,電話費貴得可怕。
尹父去問,才知道撥號上網是按流量計算話費的。
第二個月開始,尹小刀每天就上一個小時的網,看看外面的世界。一年半後,西井鎮到縣城新建了一條大馬路,再過一陣子,電信寬頻終於進了西井鎮。
那會兒費用十分昂貴,但是尹父為了女兒,咬牙開通。再後來,尹爺爺和尹父讓尹小刀去學習很多技能,開車、潛水,還去縣城報了一個英語補習班。
由於尹小刀的學習,三個師兄連帶著也跟著認字讀書。橫館新一輩雖然沒有正式文憑,但是亦非文盲。不過由於老先生的教學方式太復古,所以這群人說話方式都比較奇怪。
說話雖然怪,幾個師兄卻都是真性情,很照顧這個唯一的師妹。
尹小刀在這樣的環境中,造就的個性就是執著的一根筋。
藍焰讓她等,她就天天等。
藍焰保持兩天一通電話的頻率,說的都是一些瑣碎事。關於那群姓藍的,他一律輕描淡寫。
尹小刀的保鏢任務截止的那一天,天氣不是很好,陰雲密佈。
幾個師兄弟在練武場切磋,藍氏的秘書正是在此時登門的。
沒有人出去招呼他。他一個人站在門前,環視著這棟古舊的建築。等了很久,掃地的王伯出來,握著一把掃帚。
秘書見到來人,趕緊道明來意。藍氏集團已經和西井鎮領導洽談完畢,這一大片區域都不搞旅遊了。至於將來會不會再來別的拆遷計劃,秘書沒有保證。
秘書來的時候文質彬彬,西裝革履,戴著條紋領帶,走時卻極其狼狽。
他這趟來橫館沒有得到一絲歡迎,就連王伯那名叫「小炒王」的土狗見到他的那一刻開始,都吠個沒完。
秘書不敢久待,說完正事就走。
結果,「小炒王」追了秘書半條街。
秘書領帶歪了、西裝皺了。
王伯望著自家土狗的背影:「‘小炒王’好久沒有這麼討厭一個人了。」
九月中旬,藍氏集團的新專案啟動。奠基儀式上,鏡頭前的藍二神采奕奕,眉宇間有著睥睨天下的王者氣勢。
這一幕,尹小刀是和尹小銳逛超市時,在電視機的銷售場見到的。
五十五英寸的電視機顯示屏上,藍二的臉佔了大半的面積。
尹小銳輕蔑地瞥了一眼:「這就是那個假貨?」
「嗯。」尹小刀觀察著藍二的臉。
藍二正在講話,攝像頭給他來了一個臉部大特寫。他整得不自然,臉皮繃得太緊,笑起來只有嘴巴在動;而且鼻樑墊得太高,和額頭的過渡有些突兀;眼珠顏色也左右不一,右邊的藍色稍淺。
這樣的一張假臉假眼,哪裡比得上她的四郎。
果然,尹小銳說道:「沒有準姐夫帥。」
「是的。」尹小刀很贊同。
晚上她和藍焰通電話,聽著藍焰在那端說著今晚的菜色。她忍不住嘴饞,想吃他做的菜,於是說道:「四郎,你早點兒回來。」
藍焰笑:「好。」
藍氏新專案啟動後的第四天,藍氏一個高層跳樓身亡。
媒體沒有大肆報道。
尹小刀在晚報的小角落裡看到這則新聞。寥寥數句,原因不詳。過了三天,又有一個藍氏的出事,是藍氏旗下服裝品牌的採購總監,獨自在家時舊疾復發死亡。
這個連報紙都沒上,尹小刀是在某個論壇看到這則小道訊息的。
她就這事在電話中詢問藍焰真假。
他肯定了訊息的真實性,說道:「藍彧的這些親信沒一個乾淨的,死有餘辜。」
「四郎,藍彧會對付你嗎?」她懷疑這一個兩個的死亡是藍彧滅的口。
藍焰冷笑:「他現在一堆禍事,自身難保了。」
藍彧的麻煩不只來自藍叔和藍二的步步緊逼,還要加上沈捷追查到的涉毒證據。藍彧大勢已去,已被藍氏逼辭,現在行蹤不明。
由於藍氏的公關,那兩個員工的死亡案件在交給警方之後就沒有後續的媒體報道了。過了一個星期,藍焰告訴尹小刀,這兩個藍氏高層早被藍彧用毒品控制,而且採購總監年僅十歲的兒子同樣是受害者。
尹小刀聽了,問道:「四郎,你現在毒癮大嗎?」
「還行。」藍焰這幾天逐步在減量,就是想重新開始戒毒,「我在警局備案了自願戒毒,下個星期就能回去了。」
然後,他說起自己騙財騙色的案子。
事情的發展有些戲劇化。
那位曾經和藍焰有過一面之緣的郭經理自願當了藍焰的證人。
她是這麼說的:「我在電視上看到藍二少爺的樣子,覺得不太對勁,後來聽我表妹描述藍二少爺的性格,我就知道,我見的藍廠長另有其人。」
藍焰詫異不已。他回想了一下自己和郭經理見面時是什麼性格,然而完全記不起來,甚至他連見過她這件事都忘光了。
郭經理說道:「我表妹認識的藍二少爺是天蠍座,和我同桌吃飯的藍廠長是射手座。」
藍焰:「……」
警察:「……」
郭經理見自己的分析無人響應,便朝藍焰問道:「你是不是射手座?」
「是吧……」藍焰覺得以後再也不能小瞧星座迷了。他都看不清自己的性格,這個郭經理居然能判斷出來。可見星座玄學,相當高深。
有了第一個證人後,陸續有別的證人出現。
某個挺著大肚子的女孩跑來認自己孩子的父親。她把藍焰從頭到腳,再從腳到頭,來來回回看了十幾遍,然後貼近他,皺著鼻子嗅聞。
藍焰不高興,退了一大步:「喂,大媽,你聞夠了沒?」
女孩惡狠狠地抬頭:「你不是我孩子的父親。」
「靠,我本來就不是。」
旁邊的警察微微蹙眉:「請問李小姐,你是怎麼分辨的?」
「味道不對。」女孩一指藍焰,「他沒有狐臭。」
這話一齣,全場靜默。
女孩連忙解釋:「你們不要誤會。我孩子的父親只有百分之一的狐臭,很有男人味的。」
全場還是靜默。
好一會兒後,警察回過神:「請問那百分之一……是怎麼界定的?」
「平時當然是聞不出來的。」女孩大方分享自己的心得,「我身高正好到他的肩,他抬手來摟我的時候,就會有一絲味道飄過來。」
藍焰朝天花板翻白眼:「警察叔叔,我一會兒還要吃午飯,這類話題我想申請回避。」
尹小刀聽到一個案子完結,放下心來:「那個二少爺呢?」
「繼續當他的二少爺唄。」
「沒有處罰?」
「有。」藍焰頓了一下,補充說,「賠償了我一點點兒損失費。」
尹小刀臉色冷寒。藍焰的這輩子就是被那個替身計劃毀掉的,而藍二還過得好好的。
藍焰察覺到她的心情,輕笑:「刀侍衛,我的仇,我來報就好。」橫館的人越單純,他越捨不得讓他們牽涉其中。他希望橫館裡的氣氛一直都那樣和諧。這些負面事情,他不想讓橫館插手。
況且,以藍焰的個性,不喜歡糾纏這些怨仇。藍二和藍叔有數次購買毒品的交易記錄,他漏了一些線索出去,警方自然會去查。
有法律給他報仇,最好不過。
距離一個月之期還剩三天。
關於藍焰販毒的案件,已經在藍氏的監控裡查清真相。這天,藍焰把藍彧的黑賬交給了沈捷,並且把肖東康給的手機號以及蒼城那個診所的地址一併遞過去。
兩人見面的地點還是上次那個香菸批發店。
各自坐的位置都沒有變。
店老闆的茶葉很香,散在空氣中,清中有甜。
藍焰啜了口茶水,嘆道:「你哪兒找到的店?」
沈捷由於職業習慣,坐姿直直的:「以前一個案子,店老闆是目擊者,一來二去就熟了。」
藍焰則懶懶地倚著沙發:「真佩服你,廣交天下好友。」
「我也佩服你。」沈捷心中加了一句:沒有朋友,一個人也能笑傲江湖。
他疊起那堆資料:「你有什麼打算?」
「我沒什麼事了啊。」藍焰打了一個哈欠,「我回西井鎮,以後不出來了。」
「不進戒毒所?」沈捷以前從未想過,自己能和一個吸毒成癮的人這麼平和地聊天。
藍焰搖搖頭:「西井村的橫館,有個人能幫我戒毒。」
沈捷把資料裝進袋子:「你從哪裡弄到這麼多證據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藍焰,我一直覺得你很可怕。」無論是兒時還是現在,沈捷的內心深處都存著這樣的想法。
藍焰挑眉:「你哪裡來的錯覺?」他覺得自己很友好、很善良。
「不知道。」沈捷定定地看著藍焰,「也許是因為,一個在逆境中都記著微笑的人,讓我覺得欽佩。」
藍焰嗤笑:「難道天天苦著臉,逆境就會化成順境?」
沈捷低下頭,數秒後抬起來:「藍焰,你一定要戒毒。」
「嗯。」藍焰大大地點頭,「等我戒完毒,我就可以娶媳婦兒了。」想到這個,他不禁咧嘴而笑。
「娶媳婦兒?」沈捷有些驚訝。
「是呀,結婚生娃。」
沈捷記得,藍焰說這句話時很開心,彷彿他已經戒了毒、娶了媳婦兒、過上了幸福的生活。
沈捷當時還問了句:「是那個很能打的女保鏢嗎?」
「是啊,」藍焰的眼眸映著亮光,「我可喜歡她了。」
沈捷跟著笑:「那我提前祝賀你了。」
「相識一場,你一定要來喝喜酒。」藍焰笑得眯起眼。
然而,第三天,藍焰失蹤了。
在距離一個月之期還剩一天時,他未曾通知沈捷,也沒有告訴尹小刀,就這樣不見了。
最早確定藍焰失蹤的,是沈捷。
藍焰去西井鎮之前,買了一大堆零食,裝了整整三大行李袋。他囂張地打電話給沈捷:「我拎不動,你來送我上火車。」
沈捷得知是零食後,納悶:「買那麼多幹嗎?」
「這是聘禮。」
「聘禮?」
「你不知道橫館那裡的人有多土,」藍焰氣呼呼的,「一個兩個的都是鄉巴佬。我要囤些零食,擊潰他們。」
雖然藍焰話說得嫌棄,但是暗藏的欣喜,沈捷能感受得到。
藍焰的火車票是第二天上午十點四十四分的。沈捷早上九點去到藍焰住處,藍焰已經不在了。
藍焰的住處是臨時找的,沒什麼東西。三大袋聘禮和一個簡單的背包,是他奔向美好未來的所有行李。
而這些,全部都留在出租屋裡。
沈捷意識到不對勁,立即和局裡報告。
藍焰卻彷彿消失了一樣。他的那張名為「藍焰」的身份證,留在了背包裡。
沈捷把聘禮寄往橫館。那個背包,他揹回了沈家。
初初的幾天,沈捷只要一聽到哪裡有命案,就神經緊繃起來。日子一天天過去,那些屍體都不是藍焰,沈捷安慰自己,藍焰還活著,他只是暫時離開了,就像當年在城中村不告而別一樣。
突然不見。
然後過幾年,再突然出現。
尹小刀又等了一個星期。
藍焰始終沒有出現。甚至,電話停機了。
尹小刀握著電話:「四郎失約了。」她立即和尹爺爺、尹父報備自己的出行。
「怎麼回事?」尹爺爺皺眉。
「四郎沒有回來。」尹小刀平平陳述。
尹父和尹爺爺交換了一個眼色。尹父沉下臉:「一個心性未定的年輕人,在我們這裡待不住的。」
尹小刀搖搖頭:「他說他會回來。」在最後一通電話裡,藍焰是這樣說的,她深深相信著他。
尹爺爺一拍額頭:「他說說而已呀,傻丫頭。」這個傻里傻氣的孫女,真讓他心疼。
尹小刀堅持:「四郎不會騙我。」
尹父暗歎:「他說過什麼甜言蜜語,把你騙得死心塌地的。」
「沒有甜言蜜語。」尹小刀澄清。藍焰不會幾句好聽的話,最好聽的就是那句喜歡。其餘時候都是兇巴巴的。可是他對她所有的溫情,都隱藏在那些冷嘲熱諷中。她不需要什麼甜言蜜語,只要他是那個無憂無慮的四郎,她就開心了。
她的四郎聰明漂亮,是個良人。
尹小刀認定了藍焰這個人,那就誰也拉不回來了。她就是這樣執著古板的性格。
尹爺爺最後無可奈何,擺擺手:「那你就自己去碰釘子吧。」
「謝謝爺爺、父親。」說完,尹小刀就轉身回房收拾行李。
尹父望著自家女兒的背影,有些擔心:「父親,小刀這性子……」
「那個年輕人,未必是爽約。」尹爺爺望了一眼遠方的藍天,「小刀只是樸實,並非黑白難分。」
「我猜到他不會如約回來。」尹父嚴肅道,「牽扯犯罪,危險指數太高。」
「習武之人,自當除惡揚善。」說這話時,尹爺爺的表情是難得的認真。
「她是我的女兒。」
尹爺爺微笑:「我對我孫女的愛不比你少。小刀長大了,她有分寸。」
「希望如此。」尹父不禁檢討,自己以前是不是太放自家女兒去獨立了。
「前幾年,我給小刀算過一回姻緣卦。」
「如何?」
「她呀……夫星入墓。」自那以後,尹爺爺一直憂心尹小刀的姻緣。而今這情況,恐怕是起波折了。
尹小刀沒有收到那三大袋零食聘禮。快遞送到橫館的時候,她已經離開了。
她揹著檮刀,將勾顯劍纏在腰間,然後去到縣城坐車,奔往蒼城。
藍焰這一個月是和沈捷在一起的,所以尹小刀尋夫的第一站,就是和沈捷見面的那間香菸店。
店老闆認得她,請她上了二樓後,立即打電話約沈捷。
沈捷在局裡走不開。尹小刀靜靜等了兩個小時後,他才出現。
「他呢?」這是尹小刀見到沈捷說的第一句話。
「暫時行蹤不明。」沈捷坐到她的對座。
她眼神凌厲:「他得罪了誰?」
得罪了誰?沈捷微微苦笑,藍焰得罪的人多了去了。s市的肖東康那夥人、蒼城的診所,以及藍彧和陳孝貴團伙……藍焰把所有的證據都給了警方。
沈捷有時候很懷疑,藍焰這幾年在藍氏乾的是不是臥底的事。可是藍焰矢口否認,解釋說:「這都是我走邪門歪道弄來的,你個正派警察當然沒路子。」
關於案件,沈捷不能向尹小刀透露太多,只是說:「警方還在調查。」
「他做了壞事嗎?」問這句話,不是因為尹小刀懷疑藍焰。她想問的是,警方是否懷疑藍焰。
「沒有。」雖然藍焰和沈捷行事相反,但是沈捷確信,藍焰的立場和自己是一致的。藍焰只是習慣以迂迴的方式處理問題。
「我知道了。」尹小刀說完,就起身離開。
沈捷沒有挽留:「有他的訊息,我會通知你。」
「好的。」
「還有,他留下了三袋……零食,我寄去你家了。」沈捷最終還是沒把「聘禮」二字說出口。他怕她失望。
「好的。」尹小刀說話自始至終都沒有情緒波動。
尹小刀的下一站,是藍氏集團。
沒有預約,前臺小姐攔著不讓進。尹小刀自顧自地往電梯方向走。
「哎哎……」前臺小姐招著手,「保安,攔住她呀。」
門口的兩個保安立即走過來,表情嚴肅。尹小刀望都沒望他們一眼,在兩個保安即將近身時,右拳揮出。
她沒用多少力,卻一下子鎮住了兩個保安。
兩個保安停在原地,面面相覷。待他倆反應過來,尹小刀已經進了電梯。
保安甲趕緊通知藍氏的保安組。
藍二的辦公室在三十層,尹小刀隨便問問就知道了。她闖進去時,藍二正在和秘書交代事情。秘書坐在他的大腿上,襯衫的扣子鬆了三顆,紅豔豔的嘴唇幾乎貼上藍二的臉頰。氣氛不太正經。
門推開的剎那,秘書嚇得驚叫。她趕緊站起來,整理自己的衣衫。
見到尹小刀,藍二臉上閃過一絲詫異,瞬間即逝。然後他笑了:「貴客啊。」
尹小刀冷淡地看著他。
秘書抓住襯衫釦子,羞紅著臉,匆匆出去了。
藍二離開辦公桌,踱步到沙發區,招呼著:「小刀,來坐。」
尹小刀沒閒工夫和他客套,直接問道:「藍焰在哪裡?」
藍二的笑容頓了一下:「他不是走了嗎?」
她走近他,猛戾的殺氣毫不掩飾:「藍焰在哪裡?」
藍二的笑容不見了:「這你可要問問他的蓋世英雄了。」
尹小刀揪起他的衣衫:「我再問一遍,藍焰在哪裡?」
「他……」藍二眯起眼,「沒和你在一起?」
眼見尹小刀眼神冷冽如冰,藍二擺出投降的姿勢:「我不知道。我是害過他,可我是迫於無奈。」
「無奈?」究竟是多麼厚顏無恥才能說出這兩個字。誰體諒過藍焰的無奈?尹小刀不信藍二想不出讓自己和藍焰都全身而退的方法。藍焰本來可以不復吸的。說白了,藍二就是想毀掉藍焰,而非無奈。尹小刀習武以來都謹記止戈為武,可是對著藍二,談何武德?
她一記狠拳砸在藍二的臉。就算將眼前的藍二碎屍萬段,都不足以讓她洩憤。
藍二的臉是動過刀子的,哪禁得住這一拳。當下鼻樑就歪了,下巴的假體隨之走位。他捂著自己的下半張臉,眼神變得森然。
這時,門外衝進來三個保鏢,一上來就是攻擊的架勢。魁梧壯實的漢子身手敏捷。尹小刀冷冷推開藍二,右手往背後一扯。
布袋鬆開,她再旋拋。
檮刀被甩到半空。
尹小刀單手握住,緩緩轉身,不屑地望著那三個保鏢。
檮刀出鞘。
刀乃百兵之王,劍乃百兵之君。劍走美勢,而刀如猛虎,偏向剛毅。
尹小刀雖然走技巧路線,她更擅長的卻是單刀。
藍二的保鏢都是練家子,但在徒手格鬥方面,他們不及尹小刀的靈活利落。
藍二當年認識她時,就知道她是習武的。性格傻了吧唧的,但不屬於好騙的型別,怎麼就被藍焰拐上了呢?
藍二不明白,自己在此時為何對藍焰有一種羨慕嫉妒恨的心情。藍焰沒有顯赫的家世,沒有金山銀山,沒有權勢地位。藍焰什麼都沒有。
而他藍二,大富大貴,甚至同樣姓藍名焰。
雖然這個名字,原本不是他的。
藍二出生時不叫藍焰。那時候的藍氏很喜歡找生僻字給孩子取名,藍大叫藍彧,藍二叫藍昜。這個「昜」字,比「彧」字還生僻。沒幾個人能準確讀出藍昜的名字。藍二的母親某天打聽到鄭小姐那來自《西遊記》火焰山的靈感,於是和藍氏商量,給藍二改了名。
藍二母親和鄭小姐說起時,稱為巧合。鄭小姐和藍焰也都以為是巧合。
藍二望著那三個漸漸不敵尹小刀的保鏢。
在公司裡,保鏢不得攜帶槍械。所以,這場打鬥,保鏢贏不了。
保鏢落敗後,就輪到藍二了。
尹小刀一個旋踢,將他踢至牆角。
藍二覺得自己的假體似乎刺穿了皮膚,歪到不知哪兒去了。他陰陰地說:「尹小刀,別以卵擊石。」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尹小刀合上刀鞘,最後瞥了一眼他血紅血紅的下巴,冷冷甩下一句,「你好自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