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兩清

風間花的祖父和父親除了教授她武功和兵法,其餘時間不是在操練兵馬就是在征戰沙場。後來,大酉大舉進攻,祖父風子越戰死,父親風嘯宇帶領雍和軍殘部與大酉對抗,幾年後也終因舊傷復發不治身亡。她的整個童年和少年時期,陪伴她最多的人,就是祖父收養的義子墨竹。

他是她的師父,兄長,朋友,家人,也是她少女時期唯一愛慕過的男子。

可是現在他們卻是彼此要置對方於死地的敵人。

風間花的劍擦過墨竹頸畔,墨竹的飛鏢也削斷了她的一縷長髮,他們對彼此的武功都十分了解,即使分開已久,從前的那種默契也並沒有因此消失。每次似乎都差那麼一點點,你殺不了我,我也傷不了你。

眼見不遠處圍住慕容七和魏南歌的人越來越少,風間花心裡愈發著急,手中一劍快似一劍,不求自身無恙,只求速戰速決。

墨竹知她心思,趁她一劍落空,突然道:「聽說世子不知何故離開赤月宮前往天河城,惜影帝姬不顧汗王反對一路跟隨,汗王因此大怒,此事可是真的?」

風間花劍出如風,充耳不聞。

「我還聽說,赤月宮的御馬司查出了內奸,似乎和大酉使臣失蹤一案有關。汗王已下令徹查。這麼要緊的時候,世子離開宮中真的沒關係嗎?」

聽到這裡,風間花的劍終於微微一頓。

墨竹趁機手腕一翻,腕底飛出三枚金針直取風間花胸口大穴。

誰知風間花這一劍失誤卻是誘敵之計,墨竹射出金針之際,右手來不及收回,風間花一劍回撤橫擋,剛好擋住金針去路,另一劍自一閃即逝的空隙中穿過,朝墨竹的心口刺去。

若這一劍刺中,墨竹必死無疑。

那一瞬,風間花突然有些恍惚。二十年的愛恨糾纏,就要在此終結了麼?她唯一愛過的,也深深痛恨過的人,就要這樣,死在她的面前?

她突然,猶豫了。

正是這一瞬間的猶豫,劍尖終是偏開了半分,雖穿胸而過,卻避開了心脈要害。

她尚未辨明心中究竟是慶幸還是後悔,腦後某處突然一陣冰涼,一股徹骨的寒氣順著血脈迅速擴散,只一眨眼間,便將四肢百骸凍住,身體僵硬,連血液彷彿都已停止流動。

手中「流雲」再也握不住,鐺啷一聲落地,她想將「飛雪」從墨竹胸前拔出,卻用不出半分力氣,身體控制不住的癱軟下去,墨竹將她攔腰抱住,她不得不靠在他的肩上,遠遠看去,倒像是兩人正互相依偎。

「你……你……」口舌麻木,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風間花的心裡被絕望一分分填滿,眼中卻只有不甘和憤恨。

「極北之地的冰蟾之毒,配上七種毒花毒草提煉,只需一滴,便無力迴天。」墨竹的唇角沁出一縷鮮血,眼神卻很清明,甚至帶著淡淡的笑意,他的另一隻手自她頸後慢慢抬起,指尖赫然藏著一小截金針,針尖猶自閃著幽藍光芒。

風間花死死的盯著他,全身的感官正在逐漸喪志,可眼前的男子卻越加清晰深刻,深褐的瞳孔,淺淡的唇色,眼角細紋鐫鏤,鬢角幾許霜白,流年茫茫而過,原來他也已經這樣老了。

她突然想起父親去世那一年,自己第一次帶領雍和軍主力偷襲大酉營地,卻因為一個小小的判斷失誤導致行動失敗,隨行的雍和軍死傷慘重,自己也身受重傷,若不是緊要關頭墨竹替他擋了一刀,恐怕那個時候,世上就已沒有風間花了。

因為那一刀,墨竹雙腿筋脈盡斷,再也無法站立,他的餘生將與輪椅為伴,她在他床前發誓,一生一世,絕不相離。

他背棄了雍和軍,而她背棄了他。

她欠他一條命,如今能這樣還給他,也好。

死亡的感覺如潮水將她逐漸淹沒,她卻奇異的平靜下來,定定的望著眼前的男子,是他給予她生,也是他給予她死,她曾因他而快樂,也曾因他而痛苦,能遇到這樣一個人,也算是不枉此生了。

她想,自此之後,家國,仇恨,責任……層層的重擔,她終於可以卸下了,她太累了,終於可以歇歇了。

這一刻她的眼神應該是溫柔的,希望,他能看到。

墨竹默默的看著懷中女子的眼睛漸漸被淺藍色冰毒覆蓋,終至神采盡失,他抬起手輕輕合上她的雙眼,隨即彈指,一縷銀芒準確的落入早已凝結的溝渠,火焰轉瞬間再次竄出,將兩人團團圍住。他輕輕低下頭,吻了吻她的前額,握起她垂下的手按在胸口的「飛雪」劍柄上,用力往心口處壓下。

「風兒別怕,我來陪你了。」

「還不快走?」梁珊斜睨了一眼兀自望著火焰發呆的慕容七,冷冷道。

偷襲魏南歌的人在兩人的合力之下已經被肅清,滿地鮮血屍骸,卻都因這半夜的雪,淺淺的覆上了一層白,或許再過半夜,所有廝殺的痕跡都會被掩蓋,天地茫茫,仿若初生。

對那兩個糾纏了半生,愛恨都已深入骨髓的人來說,或許,這就是最好的結局吧。

慕容七自然明白此時離開是最好的時機,大雪會掩蓋腳印,阻斷追兵。

只是萬萬沒想到,提醒她的人竟然是梁珊。

她是敵是友?意欲何為?

儘管滿腹疑問,此時卻不是追究的時候。慕容七說了一聲「多謝」,拿起雷錐,扶著魏南歌,迎著風雪,頭也不回的走出了廢墟。

梁珊的目光自兩人背影上移開,轉到不遠處那一片火海中,熊熊烈火已將相擁的兩人吞噬,她輕輕哼了一聲,低聲道:「愚蠢。」隨即幾個起落,消失在黎明的晨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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