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賭局

他對她溫柔,不過是為了將她誘入今天這場好戲。說到底,他是慕容錚的臣子,也是殷紫蘭曾經的愛人,而她對他來說,卻什麼也不是。

到底是,她太高看自己了。

「七七,是你嗎?」魏南歌又重複道,伸手輕輕觸了觸她的肩膀,道,「我沒事。」頓了頓,又道,「……對不起。」

慕容七深吸了一口氣,收起紛亂的思緒,儘量保持語聲的平靜,道:「魏大人,你這兒的賬,咱們一會兒再算。」

接著,她手中的劍朝鳳淵指了指,道:「你,願賭服輸,把解藥拿來。」

鳳淵卻沒有立刻回答,問道:「嫣然,留在我身邊不好嗎?」

「不好。」

「可我很喜歡你呢。」

「不稀罕。」

「只要你陪著我,要什麼我都會給你,這樣也不願意嗎?」

「要你的命你也能給嗎?」她輕輕地哼了一聲,劍尖一送,直到他鼻子底下,「我早說過,你那些話,只能騙騙小姑娘。」

他微微眯起眼睛,對眼前的劍尖視若無睹,語態依舊從容:「我願賭服輸,可你至少讓我輸得明白。告訴我嫣然,你究竟是如何抵擋住幽冥蓮花盛開那一剎那奪人心魄的毒性的?」

聽到「奪人心魄的毒性」這幾個字,她的眼中的惱怒更甚,可還沒來得及說話,季澈便冷冷說道:「鳳宮主,我們沒有時間陪你閒聊。天下廣闊,你不知道的事多的是。如今百般拖延,是不想履行約定嗎?」

慕容七愣了愣,雖然他的語氣還是一貫的冷淡,但話中的譏諷之意卻讓人有些意外。季澈這人,不論和誰講話,都很言簡意賅。能讓他費心思說這麼多話的人,不是讓他喜歡的,就是惹他討厭的。

目測鳳淵應該是屬於後者。

季澈為什麼討厭鳳淵,她想不明白,但他的這番話卻提醒了她,鳳淵這是在套她的話——他真不該叫鳳公子,應該改名叫狐狸公子才對。

不過,他再怎麼精明估計也料想不到,其實早在她決定去白蓮寺碰運氣找鳳淵之前,和慕容久換回身份這個計劃就已經存在了。

此事要回溯到幾天前,慕容久接到季澈的青鷂傳書,趕回京城的那個晚上。

其實他回來之後第一個去見的人,並不是季澈,而是慕容七。

一來,是將延緩花蠱毒素的藥物送來給她;二來,就是為了今日的這一場鴻門宴。

慕容久的武功雖然不怎麼樣,對世上各種古怪的秘術卻甚有研究,短時間內研製出來的藥丸即使不能完全解除毒性,也能將九十九天的毒發時間延長至少一倍,症狀也能減輕許多,這對夜夜夢見鳳淵不勝其擾的慕容七來說,簡直就是救命的良藥。

慕容七很感激他,但在當時,卻還是拒絕了他提出的兩人身份迴歸的提議。

那個時候,她只是一廂情願,想要親自去完成答應魏南歌的事。

那個時候,她以為,魏南歌是真的需要她的幫助。

如今回想起來,一向能偷懶就偷懶的慕容久會提出那樣奇怪的要求,或許是已經猜到今日會有意想不到的變故了,可是他如果猜到,為什麼那時不肯告訴她?他天一亮就去找了季澈,而季澈此前也提醒過她,魏南歌此人不可相信,這是否代表,其實季澈也已經知道了一些事?

這些細枝末節,都是她將將才想到的,其實都也不算隱晦,可是那些天裡,她所有的心思都在那個清雅如玉的男子身上,因此而變得愚鈍了。

總之,慕容久來送藥那晚之後,她便依照囑咐按時服藥,藥丸也隨身攜帶。去白蓮寺,遇到鳳淵,那是一個意外,可她當時決定要冒險,決定接受那個聽起來不怎麼靠譜的賭約,所憑恃的,也是這個藥丸。

小的時候,孃親就教過她,一個人不能在同一個地方跌倒兩次,說到底,她其實從來沒有真正相信過鳳淵。

可儘管有所防備,當「十月蜜」一下催開九十九瓣蓮花的時候,她的心神還是為之一窒,眼中看到鳳淵那半張如畫容顏,耳畔聽到他多情蠱惑的低語,她幾乎不能自持,差一點就洩露了自己的身份。

但幸好,神魂顛倒只是一瞬間的事。

慕容久的藥很快起了作用,她的神智漸漸清明,卻依舊裝成混沌的樣子。這兩天跟著鳳淵,實在是她這輩子做過的最折磨人的事,明明氣得想踹他一腳,卻偏偏要裝成一副對他痴迷愛慕的模樣,為了扮演一個陷入愛河的姑娘,她真是連吃奶的力氣都用上了。

白天的時候,趁鳳淵不備,她用季澈曾經教過的特殊方式偷偷召喚了青鷂,將簡單的來龍去脈寫成密信,交到了慕容久手上。

所謂的密信,其實是三人小時候玩耍胡鬧時,慕容久自創出來的一套獨有的文字元號排列方式,儘管已經年代久遠不常用了,但這個世上,看得懂的,卻只有他們三個人。她在密信裡,答應了之前慕容久換回身份的要求,並讓他代替她去參加宴會。

她想得多好,裡應外合,幫助魏南歌捉拿鳳淵的同時,又能拿回真正的解藥,簡直完美。

可是這個完美的計劃,卻在眼前的一幕幕,一聲聲中,慢慢地變了,變得與她的初衷完全背離。她的李代桃僵,並沒有幫到魏南歌,反而陰差陽錯地擾亂了他的初衷,甚至把慕容久都連累了。

那會兒站在鳳淵身後,眼睜睜地看著事態發展,她只覺得心裡在一點點發涼,不是生氣,只是寒涼。事到如今,真相大白,她還是沒有辦法生魏南歌的氣,她沒有辦法討厭他,她只覺得冒險留在鳳淵身邊的自己,和前些天那個硬要裝成淑女的自己,有些傻氣。

那麼傻的姑娘,也難怪魏南歌看不上她。

鳳淵回答了季澈什麼話,她完全沒有聽清楚,茫然地轉了轉頭,卻正看到慕容久一邊將蒙面的白紗扯開,一邊嘀嘀咕咕地走過來,方才那枚暗器雖然被他躲開了,但尾端還是擦過臉頰,將白紗勾破了一角,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打架不打臉這點基本常識都不知道,還以為是個玲瓏風雅之人,居然這麼粗野,真是看走眼了。」

那種欠揍的語氣,她很熟悉,換在平時早就嘴快地冷嘲熱諷一番,可是如今,在她心裡那麼涼的時候,聽著這些話,居然覺得,泛起了那麼一絲絲的暖氣。

真是……她現在不是一個人,可不能讓慕容久這傢伙看了她的笑話。

振作精神,拿回解藥要緊。她再度抬了抬手中的劍,卻發現鳳淵的眼睛一直盯在慕容久面紗之下的臉龐上,目光一改往日的那種無時無刻都想要勾搭姑娘的多情溫軟,變得直接而無禮。

「你……」他的聲音聽起來也很震驚,「……就是信郡王慕容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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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雪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