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兄妹

……

他侃侃而談,就好像親眼所見。慕容七一直裝淡定裝得很辛苦,其實她很多次都想衝上去搖晃他的肩膀,吼一句你到底是怎麼知道的?你是有千里眼還是順風耳?

這世上當然不會有千里眼順風耳,唯一的解釋,就是他至少已經瞭解了一部分秘密,比如小久和慕容錚之間那個要命的協議。

可這個協議,理應只有他們三個當事人才知道,她和魏南歌不過是初識,洩密的自然不會是她,那麼,究竟是誰?是故意為之還是無心之舉?

她的腦子果然用得太少了,用來想這麼件事竟有些力不從心,當時情景之下,只好學著季澈的樣子,故作高深地敷衍道:「先說說你想做些什麼?」

魏南歌也沒有再賣關子,直截了當地說道:「我可以幫助王爺如願以償地脫離太子殿下的桎梏,你們母族中受困的族人也可以安然無恙;但反之,也請七七助我一臂之力。」

慕容七挑了挑眉,很不客氣地說道:「魏大人你膽子未免太大了,這可不大好,古往今來知道太多秘密的人都死得很早。」

魏南歌卻笑了笑:「七七你可高看我了,我的膽子其實很小。我會害怕很多東西,幸好從來不怕死。」

他始終帶著溫和的笑容,那種笑容就像是他的盔甲,任何時候也不曾卸下。

慕容七有些無法直視地轉開頭,咕噥道:「連死都不怕了還能怕什麼呀?」

「若說眼下我最怕的,便是七七不肯與我合作。」

「魏大人……拜託別偷聽別人的自言自語好嗎?」

「那我們可以光明正大地繼續方才的談話嗎?」

「……」

魏大人,你贏了。

思緒慢慢收回,慕容七取下被牙齒折磨得遍體鱗傷的瓷杯放在桌上,仰頭長嘆,魏南歌那種只動嘴不動手的人,從來都是她的天敵,強打精神應付了一個下午,讓她倍感壓力。

今晚的月光似乎分外明亮,亮得有些目眩,她揉了揉眼睛,許多早已被深埋在心底的畫面彷彿又開始在眼前晃動更迭。那個被她帶來京城的巨大秘密……那些不怎麼愉快的往事……

六年前,初定天下的崇極皇帝終於決定將矛頭對準朝內,將肅清內患列為頭等大事。首當其衝的,就是曾經犯下謀逆大罪,最後卻借死遁逃的信王慕容蘇,也就是慕容七和慕容久的父親。

因為當年暗中放慕容蘇一條生路的人是帝后,所以崇極皇帝向來對此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這些年來,曾經名滿京城的信王大人雖然不找皇帝的麻煩,但他那位厲害的夫人卻繼承了極西之地的迦葉宮。迦葉宮是萬佛之國蘭若的護國神殿,背後的實力不容小覷。一想到自家兄弟的前科,沒有安全感的皇帝就有些食不下咽睡不安寢,最後終於決定先下手為強,防患於未然。

他先是秘密扣留了慕容蘇夫婦母族的族人,並以這些數量龐大的族人為人質,要求慕容蘇夫婦將一雙兒女送到遼陽京長住。兄妹倆十四歲那年秘密入京,慕容久襲了父親的爵位,只是品階從一等親王降為了二等郡王,而慕容嫣則被封為「晏容公主」,進宮陪伴帝后。

看似風光無限的封賞,卻是變相的囚禁。這對從小無法無天慣了的兄妹二人來說,不啻為一場災難,因此「拯救族人」和「脫離大酉皇室」,是這幾年來兩人難得達成一致的共識。

而慕容久選擇的方法很簡單——他從諸位皇子中選擇了當時並不算出挑的慕容錚,並說服他和他私下達成了協議——他助他得到帝位,他則還他自由。

而現在,崇極帝病重,慕容錚即將繼位,承諾,終於到了該兌現的時候。

可是,慕容錚卻想變卦了。

說起前兩年,慕容七還願意安分地扮演「溫柔美麗、才華出眾」的晏容公主,蹲在後宮裡陪一群無聊的女眷喝茶、嘮嗑、賞花、遊湖,順便探聽這位娘娘的隱私、那位貴婦的把柄,然後暗中傳遞訊息,和小久裡應外合。

有了他們的幫助,不過兩年,前朝那場看不見硝煙的戰爭最終以慕容錚成功入主東宮落下了帷幕。

可之後不久,一直鬱鬱寡歡的帝后便去世了,慕容七對宮廷的忍耐也到了極限,她等不及慕容錚登基就直接摸黑竄進了東宮,用刀駕著堂哥的脖子,一起坐下來喝了半宿的茶。

第二天,新鮮出爐的太子殿下便找到了崇極皇帝,說自己親愛的堂妹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下見到了號稱「京城第一美男子」的巨澤世子殿下,非他不嫁。

這才有了後來的賜婚,有了看似華麗卻連新郎都未曾出席的婚禮,以及一個月後的「瞿峽之亂」。

實則她連傳說中的美男子長得是圓是扁都不知道,讓她心甘情願嫁給他的原因,一是此人在京城權貴們的口中向來是個懦弱的廢物;二來,是她從小久那裡得知了皇帝有心削藩,並即將付諸行動的訊息。

她最終藉著那場變亂提早脫了身,也幸好如此,如今才能上演這一齣李代桃僵,才有足夠的時間和籌碼,來應付已經牢牢佔據儲君之位的慕容錚。

其實慕容七也挺能理解這位以溫厚寬容聞名的堂兄——身為皇室中人,所謂的「溫厚寬容」基本上只能當作笑話聽聽而已。

這幾年小久暗中輔佐慕容錚,知道的秘密太多,多到足以威脅到慕容錚的皇位。這樣的心腹大患,若是留在身邊繼續蹚渾水也就罷了,可是他卻偏偏要選擇急流勇退,帶著這麼多秘密跑路,這和拿把刀子懸在皇帝頭上又有什麼區別?

如果她是慕容錚,肯定也不會放過小久。

連她都能想通的事,小久哪會不明白?他雖然是個整天混跡風月、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但好歹也是個絕頂聰明的紈絝。於是便趁著過年,以探親為名,回迦葉宮找她密謀對策。

那時候,她也確實抄佛經抄得氣悶,因此兩人一拍即合,第二天小久便以「帶妹妹散心」為理由,將她帶出了迦葉宮,中途兩人交換了身份,分頭行事,直至今日。

原本一切都很順利的。

誰知半途竟會殺出一個魏南歌!

他究竟是敵是友?

她是該相信他?還是無視他?是該冒著被一鍋端的危險選擇與他合作?還是冒著被一鍋端的危險選擇拒絕他的提議?

真叫人好生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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