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相思歌盡

白司秦清冷的眸子有了一瞬間猶豫,片刻後才道:「門主想要得到一念妄的劍譜,我奉命前往魔域沙漠,正逢沙暴,我得知你孤身進血蝠洞救人,所以去找你。」

「原來……如此。」

聽到她的回答,一向沒有表情的凌天涯居然笑了笑,手中長劍慢慢抬起,引劍橫胸。他盯著對面的白司秦,口中卻對蕭逐夜輕輕道:「蕭師兄,你先走,這裡交給我。」

蕭逐夜沒有多說什麼,只道了聲「小心」,便輕捷地繞過凌天涯和白司秦,徑直朝丹房而去。

白司秦沒有攔他,也攔不住,凌天涯的劍已緊隨而至,截斷了她的去路。

每個人都有必須親自面對的苦樂,有些路一定要自己走,有些傷一定要親身經歷,繞不開,也躲不過。

推開丹房厚重的石門,一股炙熱的空氣迎面撲來。

蕭逐夜警惕地環視四周,這是一個用長條巨石砌成的方方正正的房間,四角放置著巨大的丹爐,兩個一組,共計八個,規模比傾城谷的丹房要大上一倍。

此時此刻,八個丹爐中有七個燃著熊熊大火,應該正在煉製丹藥。但奇怪的是,爐邊既沒有人新增炭火,也沒有人調變丹丸。

再往前走了幾步,他才發現,此處倒也並非空無一人。

丹房中心的圓形青石地雕上,正垂首坐著一個人,身材臃腫,穿著松墨紋飾錦緞長衫,衣料雖然昂貴,但滿是褶皺,像是很久都沒有換過了。

蕭逐夜手中扣緊銀針,慢慢繞到那人面前,只見他頭顱耷拉,雙目微閉,胸口正微微起伏著。透過蓬亂黏膩的花白頭髮和雜亂鬍鬚,五官輪廓和蘇謹言有幾分相似。

這是……蘇清流?

蕭逐夜試探著輕輕喊了一聲:「蘇老先生?」

那人的手微微動了動,露出手指上幾枚碩大的寶石戒指,同時有鐵鏈的鏘鏘聲,從一旁的丹爐傳來。

蕭逐夜這才發現,此人身上竟然纏著好幾條鐵鏈,鐵鏈分頭固定在丹爐爐腳,鐵鏈上都是乾涸的血跡,應當鎖了有一段時間了。

他思忖片刻,伸手探向他的腕脈。

誰知手指剛剛搭上蘇清流的手腕,蘇清流驟然睜眼,雙目佈滿血絲,張開嘴朝他胳膊一口咬下。

蕭逐夜急忙沉肩抬腕,腳步一錯,從他身側滑開。

可蘇清流也隨之跳起,朝他撲了過來,口中嗬嗬出聲,口涎掛在嘴角,模樣可怖,動作卻異常輕捷,快得不可思議。

蘇清流身為空青堂的主人,雖然精通醫術,卻不會武功。但看他眼下的情形,卻身輕如燕,力大無比,只是雙目呆滯混濁,蕭逐夜連續叫了幾聲,他都置若罔聞,無知無覺,只管四處追撲,身上的鐵鏈互相撞擊,丹房內一片回聲。

蕭逐夜射出的銀針一一沒入蘇清流要穴,卻絲毫沒有影響他的行動。

蕭逐夜的心越來越沉,蘇清流的情形比堂中那些下人更加危險。他擁有比自身大好幾倍的力氣和速度,卻沒有思想,不怕疼,也不會累,如果這種進化過的藥傀儡再多幾個,天下豈非要大亂?

白翳究竟意欲何為?

稍一分心,蘇清流手中鐵鏈一抖,竟將一隻巨大的煉丹爐扯翻,兩手高高舉起,大吼一聲,朝蕭逐夜扔了過來。

偌大一隻煉丹爐何止百餘斤,況且爐內炭火燒得正旺,蕭逐夜甚至能看到蘇清流的手掌被滾燙爐火生炙出白煙,幾乎立刻皮開肉綻。

蕭逐夜身輕如燕,足尖在牆上輕輕一蹬,自砸下的丹爐上方飛身而過,丹爐沉重落地,巨響聲後,鋪地的青磚裂得粉碎,燒紅的炭火和半成的丹藥也滾了一地。

門外傳來凌天涯的叫聲:「你沒事吧?」

可蕭逐夜來不及回答他,身懷怪力的蘇清流已經舉著另一隻丹爐朝他一步步走過來,煉丹房可以騰挪的空間並不大,他要是這樣無休止地將丹爐輪番扔一遍,事情也很棘手。時間一旦過去,脫身都有問題,更別說蘇謹言交代的那個「救」字了。

可就在蘇清流想要將手裡丹爐扔出去的剎那,突然劍光一閃,自他身後劃出一道絢麗緋紅的弧線,準確無誤地沒入他的左腋之下,然後毫無滯澀地從左肩撩出。

蘇清流的一條左臂,竟隨著這一劍的勁力斜飛出去,打了幾個旋,落在滿地炭火餘燼中。

丹爐失去了一邊支撐,頓時傾倒,蘇清流重心不穩,撲跌在地,被滾落的丹爐重重地壓住了雙腿。大蓬的血從他的傷口噴濺出來,紛紛如雨。

傀儡雖然沒有知覺,畢竟還是活人,受傷了也會流血,血流多了也會死。如今就算他感覺不疼,渾渾噩噩中也知道大事不妙,握起僅剩的右手拼命捶打爐身,口中發出野獸一般的低吼。

蕭逐夜卻只是呆呆地看著那個利落收劍、靜靜站在血雨背後的人。黑色勁裝勾勒出高挑身形,黑髮編成粗長的辮子垂在胸前。她的表情很平靜,原先那些不可一世的囂張,那些明豔直接的嬌媚,似乎都盡數斂進了沉靜的眉目和緊抿的嘴角中。

他的心跳得厲害,腦子裡嗡嗡作響,幾乎費盡心力,才能維持住表面的心平氣和:

「雪心……」他聲音不自覺地溫柔下來,「好久不見。」

其實並沒有很久。

自他那日不告而別,到如今不過十餘天,卻好像重新走過了漫長的七年。大概只有做出了選擇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其中的跌宕起伏千迴百轉,只有他自己明白。

他來空青堂,是為了遇到她,可是真的遇到了,卻又不知所措。

她微微側著頭,以一種奇怪的神色打量他,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他向來善於察言觀色,如今卻分不清她的眼神究竟是什麼意思。並不是恨,也不見得是喜悅,反倒帶著淡淡的惆悵,以及無奈——不想看見卻不得不見面的那種無奈。

她越平靜,他就越不安。還不如恨呢,破口大罵他負心薄情,也好過相逢一笑泯恩仇。

良久,她才垂眸,嘆了口氣:「我來空青堂是為了找蘇清流報仇的。」

嗯,所以呢?

「我不是來找你的,我不知道你也在這裡。」

這樣急於撇清……他的目光漸漸暗沉,依舊一言不發,生怕一開口,好不容易維持的鎮定會瞬間崩塌。

「你放心,我很快就會離開這裡。蘇清流變成這樣,已經是對他最好的懲罰,接下來我還有很多事要去做。這次不過是意外,以後,應該不會再見面了。」

她一口氣說完,似乎鬆了口氣,看了一眼一旁依舊在掙扎,卻因為沒有及時止血而漸漸力竭的蘇清流,緩緩走了過去。

宋雪心居高臨下地站在蘇清流的頭邊,看著他時不時痙攣的身體。他的右手依舊在徒勞地推著沉重的丹爐,但眼中的光已經渙散了。

她提起劍,對準他的心口。

「你的腿斷了,手也沒有了,若是僥倖救活,也不過是個無用的傀儡,生不如死,不如我送你一程吧。」她的目光中淡淡地流露出一絲憐憫,旋即一凝,手腕驀然落下。

劍尖穿透心臟,蘇清流呼吸一滯,瞪大眼睛,一剎那間,眼中掠過一絲清明。

「謝……謝……」他囁嚅著嘴唇,留下了最後兩個字,目光轉黯,終歸寂滅。

宋雪心拔出紅棘,在他衣襟上拭淨血跡,朝石門的方向走去。

沒有回頭,也沒有再和蕭逐夜說一句話。

她背影挺拔,帶著一去不回的堅持,每走一步都在離他更遠。而這距離,都是由他一手造成。

他微微眯起眼睛,大步衝上前去,握住她的手往後一扯,將溫暖熟悉的身體用力地擁進懷中。

不知該說什麼,那就什麼都不要說。

但是,不可以走!

也不要說不再相見這樣殘忍的話!

宋雪心背脊僵直了片刻,回過神來,伸手去一根根扳他的手指,他卻翻腕將她的手輕輕覆住,她掙脫了再去扳,他還是依樣翻回來覆住。往復幾次,她終於發了狠,手一抬,照準他的手背就一口咬了上去。

蕭逐夜沒有躲,疼痛讓他渾身一顫,反倒將她抱得更緊。

也不知過去了多久,宋雪心的齒關驟然一鬆。

原來咬人也是很累的,她累得氣息都不勻了。

他還是沒有放開她,半張臉埋在她蓬鬆漆黑的頭髮裡,清冷的聲音因為放得輕軟,顯得異常動人。他道:「雪心,對不起……」

咦,何出此言?

她看著眼前那隻漂亮的手,此刻手上的傷口血肉模糊。要道歉的人,難道不是她嗎?

她默默揣度了片刻,自認明白了他的意思,於是低低道:「那天晚上的事,本是我有心為之,並不用你負責。七年前大家也都還小,說的話更不必當真……你不用覺得對不起我,你將白玉玦帶走,不就是想要兩清嗎?我覺得那樣很好,不再見面也很好,如此也不會影響你將來的姻緣,畢竟……」

話沒說完,被他握住肩膀一把轉過來,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她,像是要將她吃了,溫雅的聲音也有些陰沉:「你這話,可是當真的?」

宋雪心目光有些游移,不願和他對視,低頭道:「是真的……當然我還是有些難過,畢竟我一直都對你……」頓了頓,才十分堅定地道,「我們兩清了!」

「我不想兩清!」他冷冷地打斷她的話。

她驚愕地抬起頭來,滿眼寫著為什麼。

「雪心,我說過,你到哪裡都甩不掉我。」他深深凝視她,「不管我去往何處,都會等你,你不來找我,我便去找你。兩清之說,不過是你一廂情願,我不答應。」

她怔了下,跟不上他的思路:「那你想如何?」

他俯身親了親她的額角,低語道:「帶你回家。」

說他無恥也好,耍賴也無所謂。他本想讓她傷心欲絕,最後折磨的卻是他自己,他可不願讓她這樣輕易得逞,她一意孤行地想要離開他自生自滅,想都別想!

宋雪心一時有些蒙,用手背按著額角,臉頰泛紅,眼神卻刀光劍影:「我……我才不去!我連你究竟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

「葉是我母親的姓,她是‘北翎南霜’之一的‘南霜’葉霜遲,曾經是長恨島的島主,驚弦是母親替我取的名。蕭是師父的姓,逐夜是師父替我取的字。」他一口氣說完,低柔道,「還有什麼想知道的嗎?」

有,她想知道的可多了!

她眨了眨眼睛,突然伸出手去,用力扯了扯他的臉,見沒有異樣,才吁了口氣,問道:「為什麼你長得和以前不一樣?為什麼你沒有被燒死?為什麼你明知道我是誰卻不和我相認?」

「此事說來話長。」他握起她的手,手指分開她的手指,緊緊扣住,「總之,先離開這裡再說。」

他沒忘記,門外還有凌天涯和白司秦,中了迷藥的弟子一個時辰就會醒,樊素玉和呂大夫還在和蘇謹言周旋……無論如何,這裡不是一個說話的好地方。

他已經找回了她,還有很多很多時間,將那些疑慮道盡,誤會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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