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故影離合

春日的天氣說變就變,前一刻還是日色柔麗暖風燻人,後一刻便起了大風,天色陰沉,霜湖上波浪翻卷,擺渡人小心翼翼,行舟時間比往常多了一倍。

等宋雪心登上青黛島,已經接近午時了。

島並不大,岸邊種滿桃樹、梨樹,正當季節,一片粉紅粉白,煞是好看。

宋雪心在花樹下穿行,走了不遠,耳邊傳來一陣斷斷續續的笛聲,再走一段,數間半隱在花海中的竹捨出現在眼前,圍著一大片青石鋪就的練武場,場邊一座爬滿了紫藤的竹亭,面朝著湖水,四面通透,視線極佳。

笛聲正是從竹亭裡傳來,宋雪心循聲望去,不禁一愣,停下了腳步。

竹亭裡有個穿著玄色外衫內襯櫻紅軟緞裙衣的小姑娘正在吹笛子,膚色雪白,五官秀麗,居然是蕭茵茵。

站在她身邊的男子,窄袖長靴,挺拔修韌,一頭白髮整整齊齊地束起,卻是凌天涯。

凌天涯正在教蕭茵茵吹笛,神色十分耐心。蕭茵茵也一改初見時的任性乖張,低眉順目的樣子竟極其秀雅端莊。

凌天涯解說一陣,又拿起笛子吹奏示範,笛聲幽遠沉澈,曲調雖簡單,卻十分動聽。

「醫藝劍針」中的「藝」字,還真是門派必修技能。

不過,如果他們倆在這裡的話,那另一個人……

她目光一轉,果然看到了蕭逐夜。

他站在蕭茵茵和凌天涯身後,正倚著亭柱子朝外頭望,見她看過來,展顏一笑,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送到她耳邊。

「昨晚睡得好嗎?」

幾朵將開未開的紫藤花垂在他肩上,那笑容似乎也沾染了藤花的香氣,溫柔中透著魅惑。

宋雪心面無表情地朝他點點頭,淡淡道:「很好,謝謝蕭谷主。」說罷,目不斜視地從亭邊走過,朝竹舍而去。

見她就這樣離去,蕭茵茵忍不住停下手中動作,睨蕭逐夜一眼,道:「這位是爹爹要替我找的後孃嗎?」

蕭逐夜將目光從宋雪心的背影上收回來,失笑道:「何以見得?」

蕭茵茵小手倒轉了笛子,抵在下巴上,眨著大眼睛,一本正經道:「四叔說,爹爹這次帶我出谷是替我找後孃的。可這一路上,雖然有很多大姐姐小姐姐想討你歡心,你卻都不怎麼理睬她們,我覺得可能是你看不上她們……」說著她伸出頭去看了一眼,宋雪心背影一閃,已經繞過練武場。

「只有這個大姐姐,你一直在對她拋媚眼。」

「……」

小丫頭哪兒學會這麼多少兒不宜的用詞?

蕭逐夜轉頭看了一眼凌天涯,微微眯起眼睛:「你教的?」

凌天涯一如既往的冷如冰定如山,道:「花師弟。」

所以,罪魁禍首是五君子中的老四,茵茵口中的「四叔」花墨予。蕭逐夜正要說話,冷不防凌天涯又道:「茵茵說的,也沒錯。」

什麼沒錯?是說他「拋媚眼」這事兒嗎?蕭逐夜笑意更甚,居然一點也不生氣:「真的有這麼明顯?」

蕭茵茵和凌天涯一起對他點頭。

蕭茵茵還十分嚴肅地加了一句:「你想討好她,她卻並不理你。我很欣賞她。」

小鬼頭,懂什麼叫欣賞?

蕭逐夜伸手揉了揉小姑娘的發頂,柔聲道:「茵茵,若是她做你孃親,你可願意?」

蕭茵茵歪著頭想了想,道:「雖然我更喜歡素玉姑姑當我娘,不過若這位大姐姐能打敗歐陽掌門爺爺,我便願意。」

這下連凌天涯都好奇了:「為何?」

「還不都是胡縝那個大壞蛋!」蕭茵茵氣鼓鼓地哼了一聲,「昨日他把我照看的小兔子搶走啦,兔子腿上的傷還沒換藥呢!菁華山莊好了不起嗎,等大姐姐打敗掌門爺爺……」

話還沒說完,後腦上被蕭逐夜輕輕敲了一記。

「沒大沒小,既然叫我爹,為何卻叫她大姐姐?」

蕭茵茵摸了摸腦袋,委屈地癟癟小嘴,道:「她明明都不理你!爹爹討厭,我也不要理你了!」

宋雪心並不知道涼亭裡那三個看熱鬧的父女叔侄正在「算計」她,眼下對她來說最重要的,是找到歐陽雲天。

剛穿過練武場,迎面便看到不遠處虛掩的竹門被推開,歐陽雲天正從屋裡走出來,在他身後半步,跟著一個白衣女子,女子手中還牽了一個約莫七歲年紀的小男孩,男孩半張臉隱在女子身後,看不太清楚。

宋雪心吃了一驚,那白衣女子,竟是歐陽蕙。這麼說,她手裡牽著的男孩,就是懷義山莊的小少爺胡縝?

她仔細朝那孩子看去,胡縝的長相肖似母親,五官精緻,可飽滿的額角和稜角分明的嘴唇卻有宋家的影子,年紀雖小,眉宇卻隱含桀驁,顧盼之間與宋雪陽更為神似。

此刻這位集萬千寵榮於一身的小少爺雖然在聽著歐陽雲天說話,表情卻有些不耐煩,黑白分明的眼睛四處亂看,一下落在宋雪心身上。他眉毛驀地一豎,大聲喝道:「你是何人?膽敢擅闖青黛島!」

見歐陽雲天和歐陽蕙都朝她看來,宋雪心起手施禮,道:「我不見掌門,這才擅自入內,抱歉。」

她的神情無半分歉意,歐陽雲天也客套了一句:「小女與外孫偶來此處,多說了幾句話,讓宋宗主久等了。」

「你就是今天要和外公比劍的人?」一旁的胡縝突然插嘴,仰頭打量了宋雪心一眼,輕哼道,「不自量力!」

歐陽蕙急忙拉了他一把,微怒道:「縝兒,沒禮貌,快和姑姑道歉!」

胡縝眼皮一翻,轉頭道:「我不!」

這小鬼顯而易見的不屑並沒有讓宋雪心不高興,只覺得十分好笑。胡家若是寵愛這孩子到如斯地步,只怕對他將來半點好處也沒有。

胡縝任性無禮,歐陽蕙拿他沒有辦法,只得無奈又窘迫地看向宋雪心,襝衽為禮。

「歐陽蕙見過宋宗主。」

在歐陽雲天面前,她們應當是初次見面。可宋雪心明白,歐陽蕙會出現在這裡絕非偶然,她是為了讓她和胡縝見面。或許,也是為長久以來揹負的歉疚做一個了結。

她又看了一眼噘著嘴的胡縝,朝歐陽蕙點了點頭,對歐陽雲天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不慌不忙地轉身朝外走去。

宋雪心和歐陽雲天的比劍開始於午時一刻,如今已經過了快半個時辰。

比試的地點就在竹舍之間的練武場。

歐陽雲天自創出雷雲劍法之後,將劍宗的輕重劍合一,重鑄了一把新劍,比之輕劍寬沉,比之重劍又輕巧,揮之如風雷湧動;而宋雪心手中的紅棘乃天下名劍,所到之處,一色血紅劍影,亦十分奪目。

胡縝起初還與蕭茵茵鬥嘴玩笑,可是一會兒工夫便被場中比試吸引。他學劍也有一段時間了,只知道外公劍法卓絕,卻不料這個他起初十分看不上的女子竟能和外公打成平手,見她步履輕捷,所使的劍法叫人眼花繚亂,卻又說不出的好看,他看得目不轉睛,早就將自己之前說的話給忘記了。

蕭逐夜看了一會兒,慢吞吞地問:「天涯,你覺得誰會贏?」

凌天涯倒是看得十分專注,長眉微斂,片刻才道:「不好說。」

雷雲劍法詭譎多變,但劍宗為劍道正統,宋雪心的輕劍已然爐火純青,兩人各有所長,勝負也只在一念之間,確實很難預料。

「是嗎?」蕭逐夜的目光牢牢鎖住場中女子,輕笑道,「我倒是覺得,雪心會贏呢。」

凌天涯忍不住挑眉,叫得這麼親密,人家宋雪心同意了嗎?

「理由?」

「如果五十招之內沒有分出勝負,那五十招之外,歐陽雲天一定會輸。」蕭逐夜說得十分肯定,目光流轉,微笑著數數,「四,三,二,一……瞧,五十招了。」

他的胸有成竹不禁讓凌天涯心生疑惑,聯想到這位師兄平素的行事風格,不由得道:「難道你……」

話沒說完,只聽「咚」一聲,轉頭一看,只見蕭茵茵正睜著一雙茫然的眼睛,一邊揉著額角一邊四下張望。

蕭茵茵平時最煩打打殺殺,因而這場比試只看了幾眼就靠在蕭逐夜背上打起了瞌睡,小腦袋一點一點,終於還是磕到了柱子上。

蕭逐夜見她似醒非醒的樣子,不由得笑嘆一聲,伸手將她抱了過來,靠在自己懷裡,寬大的衣袖蓋住她的小身體,柔聲道:「再睡一會兒,很快就結束了。」

蕭茵茵哼哼唧唧了兩聲,又合上了眼睛。

蕭逐夜這才轉頭看向凌天涯,慢條斯理地說:「不是我。」

凌天涯愣了愣,這才明白他是回答他方才沒說完的半句話。「不是我」的意思是,這場比武他並沒有做什麼手腳?

那又為何如此篤定宋雪心會贏?他雖然是谷主,於劍道卻根本是一竅不通。

蕭逐夜接著道:「天涯,你可還記得我們剛到益州的時候,我去見過一位周衝周大夫。」

凌天涯皺了皺眉,他當然記得。此人號稱益州最出名的神醫,排場極大,不是達官貴人不接診。蕭逐夜仗著輕功卓絕,趁夜入室,曾與周衝相談甚久,自己那時並不在場。

「怎麼?」

蕭逐夜道:「周衝的醫術,其實傳自上一代傾城谷五君子之一的於磬於先生,因此也算是傾城谷門下。這次為了追查師父和《清澄丹書》的下落,我特意請他幫一些忙,卻無意中發現了一個秘密。他手上有許多重要人物的診療資料,因為身份特殊,這些資料秘而不宣,除了本人和周衝之外,誰也不知道。」說到這裡,他看了一眼凌天涯。

凌天涯頓時會意:「其中有歐陽雲天的?」

蕭逐夜點頭:「於先生醫術高超,尤擅腫瘍血滯之症,你也是知道的,因此周衝也擅長此類病症。我使了些手段看到了歐陽雲天的診療資料……」他說著伸手輕輕點了點太陽穴的位置,「頭疾,血滯成瘀,痰溼結聚,瘀毒結於髓海,閉阻脈絡。」

凌天涯愣了愣,他沒有問蕭逐夜用了什麼手段,總之這位看似謙謙君子的師兄肯定不會使出什麼光明正大的手段,讓他意外的是,歐陽雲天的病情居然已如此嚴重。

頭疾可大可小,但到了瘀毒阻塞經脈的程度,若不及時調養休憩,隨時可危及性命。

可他居然還答應和宋雪心比劍!

難怪蕭逐夜說他五十招之內若不能取勝,五十招之外必敗。

凌天涯雖然花在劍術上的時間比醫術上多得多,卻也知道,此症不宜劇烈活動,更不宜思慮過重,一旦血行加快,再加上心緒糾結,簡直與自盡無異。

他皺眉道:「他不知道自己的情況嗎?」

蕭逐夜目光微凝,緩緩道:「應當是知道的。但或許他十分自負,以為一定能很快打贏,又或許十分要面子,覺得絕不能在劍宗面前示弱,又或者僥倖……總之,眼下已不可挽回了。」

凌天涯朝院子裡看去,果然如蕭逐夜所言,五十招過後,歐陽雲天的狀態明顯大不如前,雖然招數沒有什麼差錯,但劍尖刺出的方位力度卻有了幾分偏差。

高手過招,失之毫厘謬以千里,何況這樣的失誤?

宋雪心自然不會放過這樣的機會,紅棘幻出千萬點劍光,「馭靈式」行雲流水般使出,幾招一過,便佔了上風。

眼見歐陽雲天一劍刺出,卻被紅棘擋下,宋雪心順勢反削,歐陽雲天躲得慢了些,劍尖擦著他的腰畔而過,驚得場邊的胡縝一聲低叫,又急忙捂住嘴,緊張地拉住身邊歐陽蕙的手。

歐陽蕙的手心一片黏溼,胡縝抬頭看去,卻見母親臉色蒼白,緊緊盯著場上兩人。他不由得有些疑惑,母親不懂武功,就連父親與人切磋她都從不關心,今日是怎麼了?

「娘?」他搖了搖歐陽蕙的手。

歐陽蕙回過神來,低頭看了他一眼,笑容有些怪異:「縝兒,姑姑厲不厲害?」

「姑姑?」胡縝愣了愣,看向場中的宋雪心,皺著秀氣的小眉頭嘟噥了一句,「還行吧……」

「縝兒想和姑姑學武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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