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花宴

謝棋偷偷出逃的後果自然是被罰,一頓飯,換來的是三日思過。

樂府最北邊有一間小屋,是閉門思過的地方。謝棋乖乖去了北面的小屋,開了那扇破舊的門在裡頭找了處地方坐下了。這白姨的脾氣和尹槐可以說是如出一轍,甚至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她可不想只是為了逃避這三日思過就與她對上了陣,吃接下來一年的苦頭。

好在,昨晚飽餐了一頓。她趴在屋子裡的草堆上找了個舒適的姿勢,任由意識漸漸模糊。等她再醒,已經是黑夜來臨時分。夜色溫涼,原本女眷們都已經進屋安歇,卻不知為何外面忽然熙熙攘攘起來。

透過小屋斑駁的窗戶,依稀可見外頭紅通通的燈籠排成了一條長線,亮透了半個庭院。謝棋趴在窗欞上,第一眼瞧見的是一行衣著華貴的人。司舞司樂們陸陸續續出了房,俏生生在畫廊上站成了一排。弱柳扶風的,英姿颯爽的,還有身姿曼妙的,每一個往人群中一站都讓人忍不住憐香惜玉。

白姨的聲音像蘸了蜜的刀子一樣遠遠地傳來:「你們聽著,以後你們每個人都會跟固定的一兩個妃嬪,認了主子以後在宮裡走動也會順暢些,今晚來挑人的是如妃,她可是陛下面前的紅人,天大的機會擺在眼前,可別錯過了!」

謝棋透過窗戶默默地瞧著,不自覺地摸了摸臉上的面具。尹槐曾經說過,宮中樂府裡的司舞司樂皆是幾人一隊跟著一些當紅的妃嬪,這雖然不是登得上門面的規矩,卻已經年復一年成了慣例。她若想混得開,這宮裡首選便是如妃或雅妃。這兩人一個是皇帝寵妃,一個是丞相之女,無論哪個都是個好靠山。

可是,她不是外頭那群面容姣好的司舞,她與她們不能比。

「小聰明給我藏好點兒,妝容太過豔麗的也給我回房重新整理去!」

「漂亮又怎樣,你們是選才不是選秀!」

「發什麼抖?站好了!」

白姨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很是響亮,從聲音到口氣,同尹槐如出一轍。謝棋聽了趴在窗上悶聲笑,笑完才第一次彷徨起來:她來這宮裡究竟是為了什麼?如果那個舞姬只是和她模樣相像,她又該如何?

片刻後,一個女子被人簇擁著到了畫廊上。謝棋只能藉著燈籠橙紅的光看到她的輪廓——她慢慢悠悠走過排成整齊的一行的司舞司樂身邊,在每一個面前站上一小會兒,似乎是在細細打量,而後從她身後侍女端著的盒子裡掏了些什麼,交到那些人手上。

花簪?

謝棋恍惚記起來,尹槐說過,這不成文的規矩不會明擺著放到檯面上來,所以芙蓉花簪代表中意,紫薇花簪代表不中意……

不知過了多久,那個富貴的女子終於瞧完了一整列的司花司樂,和白姨說起話來。白姨難得收斂了潑辣模樣,溫順地低頭講了些什麼,不一會兒伸手指了指謝棋在的方向。

而後,謝棋眼睜睜看著那群儀態萬分的人朝著自家小屋款款而來,不一會兒就到了門前。

「娘娘,這裡還關著最後一個司舞。」

少頃,一個嬌柔的聲音道:「朝鳳樂府出身的?」

白姨應道:「是,可是……」

「聽說還是尹槐的關門弟子?白姨,你偷偷藏了個這麼好的寶貝,該不是偷偷留給其他的人吧?」

「奴婢怎敢!」

「我可不管,我這芙蓉簪可是特地留了一支呢。」

「是。」

謝棋在她們靠近的前一刻急急蹲下了身,等到門口響起鎖鏈發出的清脆聲響時,她已經裝模作樣躺在了柴堆上,閉眼裝睡。房門「嘎吱」一聲被開啟了,緊接著一抹冰涼貼到了她的下巴上。

一陣頭皮發麻,謝棋咬牙忍著。

良久之後,才是一陣輕笑聲:「這麼大的動靜都吵不醒她,真是個孩子。」

再裝下去可就不像了。謝棋翻了個身,矇矓睜眼,對上的是一雙水盈盈的眼睛。這雙眼她見過的,就在昨天——這個所謂的如妃,居然就是昨天莫雲庭帶著她去蹭飯的那個主人!

「你叫什麼?」如妃輕聲問。

「謝棋。」

如妃笑起來:「摘下面罩看看。」

謝棋摸了摸面罩,一瞬間踟躕無比。每個人都對她面罩下的臉好奇無比,每一個人都覺得出身朝鳳樂府的人帶著面罩必然是為了遮蓋一張傾國傾城的臉。可是,每一次,她都要以這種狼狽不堪的方式去填補一個個誤會,一次,兩次,三次……每一次傷口被風吹得透涼,她心上終究還是有所芥蒂的。

如妃的眼睛裡晶亮一片,映襯著橙紅的燈籠光芒,宛若花底溪水。她的確很美,比許多司樂甚至絕大多數司舞要美,這樣的人……也無怪乎莫雲庭對她那麼溫文和煦。

謝棋揪著自己的一抹衣襬,低著頭不語。她和如妃是雲泥之別,她連和如妃比的資格都沒有……誰都可以,只是她不行。不知為何,只是對這個如妃,她不想揭開面具,不想把血淋淋的差距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烈火,一寸寸侵蝕原本就算不上光澤的肌膚。謝棋縮了縮,乾笑道:「……我很醜。」

如妃頓時笑彎了眼:「丫頭過謙了。你這身姿,我昨夜早就偷偷打量了個遍。」

「……不是謙虛。」

如妃不以為然,只是招手:「來人,摘了。」

謝棋狼狽退後,卻不想撞上了早有防備的兩個宮婢。幾乎是同時,站在她身邊的宮婢已經伸手按住了她的兩個肩膀,她恨恨抬頭還來不及出聲,如妃的手已經解開了她系在腦後的細繩——面罩一鬆,她的心卻跟著提了起來,緊繃得厲害。

一股涼意湧上面頰,面罩終究被掀開來……

面罩一掀,謝棋反倒鎮定了下來,她幾乎是懷著惡劣的心思去瞅如妃的臉,眼睜睜看著那一張嬌美如花的臉蛋因為僵持而變形,漸漸地拉伸成難看的模樣。她的一雙含情目先是一愣,繼而驚恐地瞪圓了,緊隨而來的是一聲抑制不住的尖叫。

謝棋沒有被如妃的動作嚇到,卻被她幾乎刺穿肺腑的尖叫驚得顫了顫。她想笑,可是得用勁兒憋著:這些個嬌滴滴的妃子怕是沒有見過這樣模樣的人。連她自己都無法想象,紅通通的燈籠光芒下,陰暗的小屋裡,乍見了一張毀容的臉該是怎樣的心情。

「咳咳,娘娘……」這是你自找的。

如妃的尖叫聲戛然而止,頃刻間,她竟然徐徐倒地,昏了過去。

「娘娘!」

「來人,娘娘暈倒了!」

「快、宣太醫!」

一時間,小小的屋子裡亂成了一團。宮婢們驚慌失措地把如妃扶了出去,等到這群人離開,屋子裡重又恢復了寂靜。

地上還留著個黑漆漆的物件影子,謝棋撿了起來才發現那是根芙蓉簪。她依舊站在原地,良久才悄悄嘆了口氣。不用說,第二天謠言又得傳遍宮闈,朝鳳樂府的司舞謝棋,一張醜臉居然能把妃嬪給嚇暈過去……

面目猙獰的舞姬醜名在外,入宮第三日終於達到巔峰。

謝棋在小屋裡踏踏實實睡了三天,等到第三日天明時分,白姨才讓人來開了小屋的門,準了她回房洗漱。院子裡的司舞司樂們都已經不在,連步月都不在房裡,偌大的一個樂府只有幾個宮婢往來。她拉了一個宮婢問了,才知道所有的司舞和司樂都被請去了雅妃那兒。

雅妃到底比如妃慷慨,幾十個司舞司樂人人都請了,也不管是不是她瞧上的。她們一走,倒留了個空蕩蕩的院落。

謝棋飢腸轆轆,摸索著找到了樂府裡單獨的一間小的膳食房。好在食材不缺,她自己動手炒了些勉強能吃的小菜,襯著陽光正好在院子裡的花架下踏踏實實吃了一頓飽食,回房安安穩穩睡了一覺。

這一覺醒來已經是日落西山時分。院子裡依舊寂靜一片,沒有人氣。

直到這會兒,謝棋才算是徹徹底底活了過來。她從自家櫃子裡找到那晚藏在袖子裡偷偷帶出來的畫,屏息一點一點把它展開了——她不是不明白這宮裡有太多見不得光更碰不得的東西,可是……可是她實在忍不住。就如同小賊見了銀子,或是溺水的人抓著了一根稻草,沒有緣由地,她冒險把它偷偷藏著帶了出來。

那是一幅畫像,一個紅衣的女子盈盈而笑,三分狡黠,七分媚意。畫卷末尾題著幾個遒勁的小字:吾有花解意,不醉瓊觴。

謝棋見過不少的美麗女子,宮裡的華貴妃嬪,宮外的清新碧玉,朝鳳樂府裡各式各樣的……然而,沒有一人比得過畫中的人。她的姿容不可言傳,她的美不可方物。

可是……她帶個女人的畫卷來做什麼?

謝棋仔仔細細回想起那天晚上匪夷所思的舉止,越想越迷糊。畫中人再美,與她何干?明明那天晚上著了魔一樣冒險帶回來的東西,如今看了……卻好像是和她風馬牛不相及的東西。

撕了,還是毀了?她想了無數個可能性,到最後還是默默地收了起來,塞回了櫃子裡。幾乎是同時,一陣敲門聲乍然響起。

「誰?」

門口的人一聲不響,只有一抹陰影投射在門上雕花的縫隙上,紋絲不動。

「誰在那兒?」

「開門。」終於,一個不耐煩的聲音響起。

尹槐?謝棋默默地撇撇嘴,磨磨蹭蹭去開了門。尹槐尹舞師就站在門口,雲衫飄逸,比她嬌俏了不知多少。

尹槐細長的眼睛眯了起來,忽然伸出手戳了戳她的臉:「怎麼,不高興看到為師?」

謝棋乾笑:「高興。」

尹槐滿意地摸了摸她的腦袋:「真的?欺師可是滅道!」

「假的。」

結果,腦門上捱了尹槐重重一擊!

尹槐進了門,細細打量了一圈房裡的環境,他的目光落到床頭的一套錦衣上,稍稍露出了滿意的神色。謝棋湊到了他面前討好地笑了笑,結果……還是被他惡狠狠的目光正中腦門:「你這是要開溜?」

「啊?」

「雅妃大宴,你為何不去?」

尹槐的眉頭緊鎖,看模樣是憋了火氣。謝棋抓耳撓腮,她該怎麼和他說?是因為前幾天她不聽命令跟著莫雲庭蹭了一頓嗟來之食,還是她一個不小心沒保護好自家臉蛋兒,結果……嚇暈了嬌滴滴的妃子?不論是哪一種,照尹槐的個性,一頓處罰是免不了的。

「因為……」她咧嘴尷尬地笑,「昨天如妃來選人,她非要看我的臉……黑燈瞎火的,她被嚇得找了御醫……」難堪和憤怒,她選擇了難堪。

久久的沉默。尹槐難得收斂了臉上的神色,露出一瞬間罕見的詫異。他伸手把侷促不已的謝棋拉到了身邊,一聲不響摘下了她的面具——她還很小,才十四,抓在手裡有時候像一隻兔子,稍微一碰就會驚得發顫。想讓這樣的一個孩子在宮裡開闢一片天地,他是不是太過天真了些?

他也曾安慰她,舞姬不論容顏。可是真不論容顏,談何容易?單是這模樣,就會讓她被以貌取人的司舞司樂們排除在私交之外。

他不著痕跡地嘆了口氣,摸了摸那張醜陋的臉。一個月內,能把《綠腰》跳到這地步,他雖然口上不說,心裡卻是驚訝到了極點。她是塊罕有的好料,如果不是這張臉……

謝棋被他盯得毛骨悚然,抓耳撓腮:「師父……」

「跟我走吧。」

「去哪裡?」

「御花園。」

謝棋終究換上錦衣去了御花園,在那兒,雅妃的宴席正進行得熱鬧。

她不喜歡這裡,比朝鳳樂府還虛假的地方,每一個路過的宮婢都會對尹槐行禮,捎帶著對她拋來好奇的眼神,這眼神讓她侷促。

漸漸地,步子越來越慢,她被尹槐丟在了後頭。人來人往,衣錦燈紅,她站在川流不息的宮婢人流中迷失了方向。隱隱約約,是幾個宮婢的小聲議論:

「聽說陛下今天也會來花園,所以從午宴延續成了晚宴……」

「這次雅妃可是比如妃場面大了許多,御花園擺宴,還是陛下首肯的呢!」

「可不是,這司舞司花們可不比咱們,人家是閨秀出身,身份長相都上得了檯面,指不定哪天得寵了……」

「噓,這話可不能亂說,你不要腦袋了嗎?!」

她茫然站在原地,直到一個宮婢在她面前停下了腳步。似乎是幾番猶豫之下,那位宮婢才開口:「姑娘是司舞?」

「嗯。」

宮婢笑了:「姑娘晚到了,錯過了大隊呢。雅妃娘娘和司舞司樂們在左邊道末陪著陛下喝酒呢,姑娘快些過去吧。」

皇帝在哪兒?

司舞畢竟不是主子,沒有宮婢會特地引路。謝棋在御花園裡兜兜轉轉,最後拐到了後面,越走越深。與其待在那種脂粉味兒燻得人頭暈的地方,她寧可找個安靜的地方好好睡上一覺。尹槐若是問起來,就說……就說走散了。

御花園裡彩燈無數,來來往往的宮婢臉上堆笑,珠玉圓潤;花園深處卻是靜謐得很。她順著小道走了不知多久,久到只能聽見蟲鳴鳥叫和風吹落葉的聲音,再往後,是一陣極輕的咕嚕聲。

有人?

她猛然回頭,朝聲音的方向慢慢摸索了幾步,撥開層層葉子。果然有一個身影在那兒,那個身影比尋常人要低矮許多,那聲音就是從他身上發出來的。

那個人的動作有些遲緩,在月光下,寬大的袖擺如雲袂一般,放慢拉長的動作透著骨子裡的狼狽。他身下的輪椅被一塊奇形怪狀的石頭卡住了,任憑他怎麼扭動著輪子都沒法解脫。

那個人,是楚暮歸。

謝棋沒有上前,她屏住了呼吸,悄悄把身體縮到了葉子叢中。如果他不是楚暮歸,換了任何一人她都會毫不猶豫地上前。可是他不行,他之前還想置她於死地,說她身份不明呢!她謝棋從來不是什麼好人,有仇不記,那是傻子。文文弱弱又如何,他高高在上讓人逼供的時候可是沒有半點兒文弱!

楚暮歸依舊在掙扎,失律的呼吸聲漸漸加重。片刻後,他頹然癱倒在輪椅上,仰頭看著月亮,不一會兒又重重地咳嗽起來,氣喘加重。

月亮正圓,月光灑在他臉上,反射著淡淡的光。

高高在上的王爺被一顆石子卡得丟了半條命,說出去誰信?

謝棋的心思有些亂。在綠蘿山莊裡用手為她墊起身子的楚暮歸,朝鳳樂府裡那個冷漠地下令逼供的楚暮歸……他的笑容很柔和,那樣的笑彷彿能割裂成兩個人,一個如碧草,一個像綠蘿山莊裡的玄鐵。哪一個才是真的?

楚暮歸又掙扎起來,他奮力一推,輪椅終於有了動靜,幾下輾轉之後,輪椅「砰」的一聲,轟然倒地——連人帶椅,全部翻倒在了地上。

她驚得差點兒叫出聲來,急急捂住了自己的嘴才阻擋住脫口而出的聲音。可是真正應該出聲的那個人卻沒有一絲聲響。沒有驚叫,沒有呻吟,甚至沒有喘息,可他在動,一點一點地,他在試圖從輪椅下面把自己的腿扯出來。

他安靜得就像是死人。一個不能走路的人摔倒了,正在艱難地從輪椅下扯出他沒有知覺的腿,他甚至……沒有一雙靈活的手。

入骨的恐懼,或者是噁心。

「你……」她終於按捺不住衝了上去,卻一下子不知道從哪兒下手,只能呆呆地站在他身邊,汗如雨下,「我、我該怎麼……」

哪怕是扶,都不知道從哪裡下手。

楚暮歸終於抽出了腿,氣喘吁吁抬起頭來盯了她好一會兒才狼狽道:「小謝姑娘,讓你見笑了。」

「我、我扶你起來!」

他咳嗽起來,卻擺了擺手,指了指地上的輪椅:「先扶它。」

「哦,好。」

一個輪椅有百八十斤重。謝棋花了好大力氣把它扶正了才發現位置有點兒不對勁兒,楚暮歸就坐在不遠處的草地上,看著她笨拙地檢查有沒有鬆動的地方。終於,她扶著他上了輪椅,推他上了小道。

「多謝……小謝姑娘。」

「我……我慢了。」謝棋臉上發燙,她打算袖手旁觀,結果……

楚暮歸只是笑,末了,他輕聲道:「小謝姑娘是個好人。」

謝棋摸摸鼻子咧嘴笑,一面推著他,一面在御花園裡閒逛。楚暮歸彷彿又變回了那個溫文羞赧的公子,而她,明明先前還堵在胸口發洩不出去的那口氣,居然被他簡簡單單幾句給消解得一乾二淨。御花園裡晚風徐徐,她的手上擱著他披灑而下的青絲,有些癢,她卻不想移開。

「小謝姑娘,日前的牢獄之災,是暮歸不查之罪……」

作者「步玲瓏」的其他小說

錦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