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讀過馬列主義嗎?這裡沒有無產階級,因此沒有建立無產階級政黨的基礎。」薩格拉扎布揮去面前煙霧,望住父親小聲強調,「沒有基礎。」
父親暗暗一驚,這位薩主席一定讀過馬列的書,而且有頭腦有心計。
「產業工人這裡可能沒有。」父親也吸燃一支紙菸,眯細雙眼:「不過,這裡有地主沒有?」「有啊。」「有貧僱農沒有?」「有啊。」我的父親點點頭,又問:「至於牧區,有王爺和牧主嗎?」薩格拉扎布承認,「當然有。」父親說:「那麼,也有給他們放牧而自己什麼也沒有的奴隸了?」「有啊。」
父親一笑:「貧僱農和奴隸就是階級基礎。」
「不對,」薩格拉扎布叫起來,「這不符合馬列主義的教導,他們不是無產階級!」
父親說:「他們是農村中的無產階級和半無產階級。這是毛主席講的。你看看毛主席《中國社會各階級的分析》就會知道。毛澤東思想就是馬列主義同中國革命實際相結合的產物。」
薩格拉扎布嘴唇蠕動幾下,小聲喃喃:「牧區就沒有要飯吃的,階級分化不明顯。」
坐在一旁的阿爾登哥早顯出不耐煩,不明自他們講的合作與領導有什麼不同。更沒聽說過什麼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莫非那東西能比馬刀和機關槍還厲害?也許和卡秋莎一樣?聽蘇聯人講,卡秋莎那東西三分鐘就能叫赤峰市從草原上消失!他搖動雙手朝父親褒:「你說的那些東西比卡秋莎怎麼樣?」
父親一怔,轉望薩格拉扎布。薩格拉扎布苦笑:「他一個字也不會寫,就會壓馬。」父親便笑了。「當然比卡秋莎厲害,厲害多了。蘇聯人靠她建立了社會主義國家,我們也是靠她打敗了日本人。」
阿爾登哥臉色有變,想了想,又壯聲壯色說:「只要你敢喝我的酒,我就聽你的!」
薩格拉扎布重新朝父親苦笑。不過,也正好暫停這場難以進行下去的談判:「好吧,先喝酒,再談判。」
廳堂裡擺一張大八仙桌,每人面前一隻碟,一個白瓷碗,但是沒筷子。桌上放了一盤盆一盤胡椒麵。看來他們要以最隆重的儀式宴請我的父親——吃全羊。
父親瞄一眼常發,不無擔心。因為桌上沒有酒氽子和草原上常見的那種粗磁三錢盅,說明不打算喝寧城老窖或是「馬家燒鍋」。這裡不會有啤酒和葡萄酒,那麼只能是喝馬奶酒。馬奶酒無色透明,到嘴綿軟,容易喝得口滑而收不住。但這種酒後勁大,一旦醉倒難以醒過來。聽老人講,草原上每個蘇木或愛裡[i],一年總要喝死幾個。若沒人喝死,這個蘇木這個愛裡就算臭了—沒有能喝酒的人。
常發的兩眼卻只盯住阿爾登哥和烏爾塔的面前,他們太傲,面前擺放的是粗磁笨碗,比別人的細磁白碗要大一倍。
一陣喜悅的浪潮掠過廳堂,幾名壯大漢子將酒罈酒桶拎進來。阿爾登哥胸脯便有些起伏,那是嗅到酒香後一種本能的興奮。當壯漢們退出廳門時,門口同時升起來騰騰熱霧,一名穿了蒙古袍的上兵端著大紅漆木盤邁著咚咚響的重步搶進廳,那盤子上臥了一隻六七十斤重的大羊。
父親坐正北,是貴客席。全羊擺上桌,羊尾朝向貴客,這塊全脂肪的羊尾巴在蒙族人眼中是最好的部位。羊脖子伸出木盤仲向南坐的阿爾登哥。羊頭斬下放在羊背子上,四蹄也剁下來放在跪臥的羊體下。盤子四邊放著血腸和羊雜碎。那士兵從腰帶上抽出兩把蒙古刀,先用一把刀在羊頭前額割條口子,將刀插於羊背,再用第二把刀子在羊的兩肋割兩條寸把寬的肉條,從後往前割,並不割斷,看到有微微滲出的血絲,便放下刀子將羊頭取來撤出廳外。
「我們的聖主成吉思汗大定天下,大饗功巨,設全羊宴名為烏查之宴。」薩格拉扎布取刀在手,割一片羊尾:「今天我們用它來宴請我們尊貴的客人權政委。」
父親接過那半尺長的一片羊尾,吃麵條一樣送入嘴中,既沒沾鹽也沒沾胡椒。於是,他受到一陣喝彩:「權政委,你真行,是我們的朋友裡」
薩格拉扎布的刀子繼續割去,送每人一條羊尾油。不要小瞧這口羊尾油,它將在人的腸子裡形成一層保護膜,免除人空腹醉酒快的憂慮。
兩名士兵用瓢將馬奶酒注滿桌上的碗。阿爾登哥舉酒唱起歌,那支歌我的父親只記住一句:「巴拉斯、呼琴諾、博義得阿呼兒桑。」意思就是「我的身體像老虎那麼強壯有力」。他舉著碗請大家痛飲,我的常發叔便抓起碗響應,卻不喝,他居然也唱起那感情奔放音韻遼遠的蒙古歌。他是用漢話唱的:「沒有羽毛,有多大的翅膀也不能飛翔;沒有禮貌,再好看的容貌也被人恥笑。我請聖主成吉思汗評評道理:主人大碗,為什麼客人只給小碗?」
這本是蒙族民歌。前兩句是原詞,後兩句是常發這個粗漢子上了桌後半天琢磨出來的。阿爾登哥比我的常發叔更粗,只聽出韻味地道沒聽懂詞,便粗門大嗓叫好。還是薩格拉扎布苦笑著提醒:「客人埋怨你呢,你還叫好!」
阿爾登哥睜眼發怔。
「你用大碗,給人家小碗,人家不高興。」
「哈!」阿爾登哥叫起來,「你敢用大碗?」
常發冷笑,「你敢我怎麼不敢?」
阿爾登哥的黃臉變成紅臉,這是挑戰,他再粗也品出了味道。朝常發望一望,忽然喊道:「取大碗來!聖主成吉思汗在上,看我同這位朋友喝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