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發悄悄瞄著婦女跑開的身影,喉結滾動著響一聲,便繼續鋪他的被。然而,父親對心族搖動的常發吩咐一聲:「你就挨著我睡吧。」
警衛員們互相傳遞眼色,悄悄笑。常發臉色不好看,勉強照父親的吩咐鋪了被。
常發一進被窩就睡著了。他入睡太快,父親反而生疑,難於一下子入睡。果然,常發被心裡那團火燒得堅持不久,屋裡靜下不到半個鐘點,他便悄悄地悄悄地鑽出被窩,賊一樣朝炕下溜。
可是,他的手腕被父親抓住了。父親拉他一下,他僵僵地沒有動。倆人就那麼僵持兩三分鐘。
常發在抖,他身上只有一件單襯衣。也許他不是冷,而是體內的火在燒灼。
父親忽然嘆一口氣鬆了手。常發就在炕上對父親行個下跪的禮,便聲息全無地閃出屋。
於是,黑暗中傳出另外三名警衛員的吃吃竊笑。陳發海悄悄說:「副政委叫他入鄉隨俗了。」
我的父親在暗中搖頭:「這裡覺悟高,風俗不好。」
話音一落,笑聲又大了二分。
起床時,常發已經是在自己被窩裡。從臉相上可以猜到他一夜未睡。換了一個老漢照顧父親他們早飯,那婦女沒有露面。直到父親上馬要走,婦女才從廂房裡衝出來,跑到常發的馬旁,抱著他的腿。她哭得發紅的兩眼仰望馬背上的常發,把一個什麼物件塞給他,便哭著跑回房裡。
出村時,父親問常發:「她哭什麼?」
「她丈夫犧牲了,她讓我留下。」常發將一個物件遞給父親。那是繡了兩朵荷花的煙荷包。
父親勒馬,認真望著常發,「你可以留下,參加地方工作。」
常發垂下頭,低低一聲:「我跟你走。」
父親眼圈一紅,打馬出村。他的身後,傳夾陳發海的聲音:「常發,介紹介紹經驗麼,為什麼女人一沾你身就會著迷?」
「滾蛋。」常發放馬跟上我的父親。
可是,父親結束在黨校一分部的學習時,常發忽然提出要走。
「我在北方是條龍,我去南方還不如一條蟲。」常發小聲說。他知道我的父親被中央分配到南方,隨八路軍南下支隊行動。南下支隊司令員是著名紅軍將領王震。
「唉,也好。」父親嘆息著說,「你可以參加地方政權工作,就留在陝北……」
「不,我想去寧夏參加騎兵。」
「她不是還在等你嗎?」父親撩開常發的衣襟望著他拴在腰帶上的繡了兩朵荷花的煙荷包問。
「好馬不吃回頭草。」這個混蛋漢子竟然這樣比喻。他又沉重地皺了眉說:「我不會種地,我只能過馬背上的日子。」
「你呀,我看仗打完了你怎麼辦?」父親替常發寫了證明材料和介紹信。
常發去了。父親悵然若失,接連幾天悶悶不樂。那時,警衛員陳發海早去河東將病癒的我母親接到了延安。在延安半年多,她體內巳經孕育了我,說話有了母親般的溫柔:「千人千性,多為常發想想你就徑鬆了。」
父親搖頭嘆氣:「我是想常發講的話。我怕我去南方也不如一條蟲呢……」
父親優慮的不只是對南方情況不熟,工作不像在北方那麼得心應手,他還擔心蚊子。他也怪,不怕子彈泊蚊子。子彈在他臂上穿個眼,他一星期便傷愈出院。蚊子在他臂上叮一口,他狼狽得皮爛肉潰高燒不止,在醫院住兩個月很難出院。從此談「蚊」色變。直到幾十年後,「文化大革命」中落難的父親被重新安排工作,他拒絕去江西省任職,選擇了大西北的甘肅,——就因為伯蚊子。
住在父親隔壁窯洞的是後來曾任國務院秘書長的杜星垣同志。他與父親同名不同姓,他妻子寫給他的信被人錯送到父親手中,引起父母一場誤會。杜星垣出主意說:「這種事找別人不行,只有找彭真。他是你們晉察冀的老首長,現任中組部部長,他準能幫你解決問題。」
父親壯起膽子去找彭真。正在棗園開會的彭真發現我的父親在窗外徘徊,便走出門。
「大個子,有什麼事嗎?」
父親立正敬禮,赧顏說:「有點事。組織上決定我隨南下支隊行動,可是……我剛從前線到延安,剛學習半年,我想再多學習學習。」
「學習機會以後還會有麼。」
「我一直在北方工作,對南方情況不熟。」
「幹起來慢慢就會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