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會兒你給肖營長跪下磕頭吧。」
「肖營長到前線去了,來不了。」
「你只要敢堵下去,會有斃你的人來。」
「不等斃我的人來,日本人就來了。」
父親不再言聲,這種可能性存在。他用疑惑仇恨的目光狠盯堵門漢。漢子耷拉著眼皮擺弄槍,機頭張開,隨時可以射擊,他也許要叛變?他的行為已經無異於叛變……
一定要除掉這個土匪流氓!父親暗下決心。這種壞坯子留下來遲早要誤大事。
父親早聽說過酒神常發,軍分割槽領導們聊天常常談及這位「騎馬挎槍走天下,馬背上有酒有女人」的土匪。
「他不能算是土匪。」黃永勝曾經替他講話,「他其實屬於舊小說裡描寫的那種武林中人物。」
「是採花賊!」李曼遠下了準確定義。那時他任三分割槽司令員。黃永勝是副司令,心裡常常不服氣。
據說常發這傢伙苦出身,13歲殺人出逃,不知在哪裡向什麼人學成一身武藝。18歲闖世界,多數走口外。他也販煙土,也幹劫富濟貧的買賣,也幹「採花」的勾當。據說他刺了一身錦繡,很能勾女人的心。到手的女人最後都心甘情願在馬背上隨他走天下。據說他腰上的青帶一丈長,裡層繡滿紅花。一個女人繡一朵,他自己也搞不清上邊有多少朵。據說他一天喝不完一碗水,卻能一口氣喝下一罈灑。後一個「據說」,軍分割槽、地委、專署的領導幹部都相信。
那是前任地委書記劉傑同婦救會主任李寶光結婚,政委王平做主婚人,我的父親當司儀,幾十個領導幹部湊熱鬧,婚禮上卻只有一碗棗子酒。公務員玉珊驚魂未定地報告說:路上遇見一個當兵的,纏住我打賭。他說他能喝光一罈子酒,灑一滴叫我爹,喝不光,叫我祖爺爺,還說要跪著磕頭叫。我說,不許放酒罈;他說,酒罈不許離嘴。我想,一罈酒有15斤,酒罈不離嘴,舉工夫大了他準吃不住勁要灑,他的腰比狼腰還細,一斤酒灌下去就得從嗓子眼裡溢位來。我肯定是當了爹又當祖爺爺。我說行,就把罈子給了他。他好饞,話不再說,舉起罈子就喝。我的天!從酒罈子一沾嘴,他的嗓子就沒停。就那麼咕咚咕咚沒個完,嘴邊上一滴酒都不往出漏。開始我想看洋相,後來我就看傻了。等我不傻了再去奪,我就只奪回這一碗酒……
婚禮上的幹部們都聽得目瞪口呆。
「30斤狼吃40斤肉[i],你這個笨蛋,還說他是狼腰,還敢給他酒!」黃永勝拍響桌子站起身;「走,打狼去!」
10分鐘後,黃永勝打狼回來,粗門大嗓說一句:「我猜著就是他,狗日的常發!」
父親始終不清楚常發參加革命前後的全部經歷。只聽說七七事變後,劉秀峰在保定完縣走村串戶宣傳抗日。郭村、下首、五里崗、莊裡,凡大些的村子都成立了抗日救國軍,這些隊伍裡沒幾個正經莊稼人,多是當過警察、土匪和國民黨兵的所謂見過世面的人。不久,八路來了,這些拉桿子的隊伍便叫了九路、十路,直到幾十路軍。又不久,這幾十路軍被八路軍去粗取精,統統改造消化過來。其中便有常髮帶領的23路軍。
保定以北,幾十萬國民黨兵挖戰壕,卻不抵抗。炮聲一近全跑了。從紫荊關、易縣撤下來楊虎城部隊,其中一個軍的軍部住在五里崗村葛家大院。葛家是地主,兩個兒子都參加了共產黨。一個後來在反掃蕩中犧牲;一個南征北戰,後來當上北京軍區空軍副政委,是我的頂頭上司,叫葛振嶽。
葛振嶽問住在家中的那位楊虎城部隊的副軍長段象武。「你們和日本人打過了?」段象武說實話:「沒法打。他們炮火太厲害,沒見面部隊就被打散了……」
話音未落,有人從屋裡剔著牙縫走出來。呸!在副軍長面前啤一口有牙棍有肉絲的粘痰,不不慌不忙奔了馬廄。段副
軍長本待發作,嘴張了張又閉上,半天嘆出一口氣:「唉,
紅軍到了紫荊關,小葛啊,我勸你去投奔他們。」段副軍長
見陣痰的漢子牽馬走過來,不禁轉開臉又長嘆。「我們是無
不慌不忙奔了馬廄。段副軍長本待發作,嘴張了張又閉上,半天嘆出一口氣:「唉,紅軍到了紫荊關,小葛啊,我勸你去投奔他們。」段副軍長見啐痰的漢字牽馬走過來,不禁轉開臉長嘆:「我們是無顏見天下百姓嘍!」
啐痰的漢子立住腳,從馬背上抓下一包物件,擲到副軍長面前:「給弟兄們留個紀念。」
一陣金屬撞擊聲,那包物件捧散開。是一把日本戰刀,兩頂日本鋼盔。段象武猛然睜大眼,朝著漢子喊:「你是紅軍?」
漢子走出院門,沒理睬。葛振嶽說:「他不是紅軍,是走江湖跑口外的,叫常發。」
就為一把日本戰刀,兩頂日本鋼盔,常發被23路軍一百多弟兄請去當司令。就為紅軍迎著國民黨退兵挺進紫荊關,常發率他的人馬投入紅軍,並且知道紅軍改編為八路軍。
常發當上八路軍的營長,立刻在唐河阻擊戰中露一臉:親手斃掉12個日本兵。抗戰初始,一個連隊擊斃5個日本兵就算大功,常發這一功足能升任副團長。可他拍著桌子罵:
「什麼他媽的副團長,還不決找酒來?」酒來了又沒肉。這傢伙,去日本兵屍體上割來幾嘟嚕東西,煮牛鞭一樣煮來下酒吃。真有點「壯志飢餐胡虜肉」的氣概。
為此,副團長沒當上,他被降成連長。
消滅偽軍王弼,常發率尖刀連又立大功。恢復營長職務的命令傳下來,不見他人影。團政委一尋尋到窯子裡,只見一個赤條條的常發摟了兩個赤條條的女人邊喝酒邊胡鬧。政委把常發捆回來,要槍斃。黃永勝說:「用人之際,再說睡的也不是良家婦女,撤銷他的營長職務就行了。」
然而,常發惡習難改,終於把房東家一個大閨女收拾了。他被關在柴屋裡,等待軍法處死。就那麼巧,日本人打突襲,連他連七十名軍人連八百名群眾統統俘虜,關押在趙莊兩個場院中。這些軍民人等是戰鬥一夜後被俘,又在太陽下曬一天,天黑後叫渴討水的吼聲、嚎聲、哭聲不斷。終於,日本人將洗過澡的兩桶水送來,一個場院送一桶。西邊場院的俘虜互相關心著,每人幾口喝完桶裡的洗澡水。東邊場院不然,常發兇猛得像頭豹子,打翻一個又一個試圖搶水喝的人,自己也免不了頭破血流。他坐在水桶上威脅著低吼:再有一個搶水的,我就把這桶水全潑掉!俘虜們不敢再往上撲,叫著罵著勸著。常發不理睬,將衣服脫下來浸水,溼淋淋撈出,捂在牆角。工夫不大,衣服再浸水,並且用手挖掉一層洇溼的牆坯。俘虜們突然明白了意義,白動形成一帶人牆,掩護常發這項急中生智的工程。黎明前那段最黑暗的時刻,常發終於借一桶水之力,挖穿院牆,使五百多軍民逃出虎口。其中還包括被他蹂躪過的那個大閨女。這段故事已經歷史性地記入保定地區文史資料:「東場院五百軍民借一桶飲水挖穿院牆衝上後山,逃離虎口。西場院三百多軍民被日本鬼子集體槍殺,製造了震驚全國的趙莊慘案……」
常發這個罪犯兼功臣被帶到黃永勝面前。黃永勝足足盯他一分鐘,他沒軟。黃永勝問:「有功了?」他說:「至少能扯平。」「你混蛋!」黃永勝罵,「你耍流氓就沒想想後果?」常發說:「想了。」黃永勝說。「想了還幹?」常發說:「我想,女人都是頭一天罵我,第三天就離不開我了。誰知這次……」黃永勝給了常發一鞭子:「流氓成性,你扯不平。你是死是活還說不定!」他命令衛兵:「捆起來!」常發被五花大綁,由教導員牽去受害姑娘的家,請受害人判生死。那姑娘揹著身,捂著臉,不肯說話。教導員只好問:「斃了他?」姑娘搖頭。教導員鬆口氣,又問:「揍斷他腿?」姑娘又搖頭。教導員臉上浮起一層淺笑,聲音放低放柔和:「那就——放了他?」姑娘停片刻,慢慢地慢慢地點一下頭。於是,教導員給了常發一耳光:「還不跪下謝罪?」常發撲通跪例,響亮地磕三個頭,留下一條活命。連長是當不成了,只好當排長。
可是這個流氓英雄,他竟敢扣押地委副書記兼軍分割槽副政委!
[i]狼可以一次吃掉超過自己體重的肉,也可似一星期不吃不喝,仍然兇悍異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