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人多,這麼亂喝說不清。你們挑一個人出來,咱們一對一地喝。」常發不無謹慎狡黠。這次他的對手畢竟都不一般。
阿爾登哥同烏爾塔交換眼色,又嘀咕兩句。
「就是我跟你喝了裡」阿爾登哥奮然一聲。
「我輸了,給你跪下磕三個頭,叫你一聲爹!你輸了,你這一團人馬就歸我們權政委,今後聽他的命令。敢不敢?」
薩格拉扎布急忙擺手阻止。卻哪裡阻得住?阿爾登哥已經吼起來:「米尼呼[ii],就這麼幹了!」
「你先別‘呼’,怎麼賭?」
「一碗對一碗,誰倒了誰輸。」
「那不行,喝慢了我等不起。」常發深知這些草莽英雄通宵達旦喝慢酒的功夫,說:「我們兩個鐘頭為限,最後數碗,碗多的為勝!」
「痛快!」阿爾登哥把桌子拍得山響,「咱們站著喝,不許倒,倒了也算輸!」
「說定了!」常發解開衣襟,吼一嗓:「倒酒!」
我的父親明白,這兩人大叫大嚷,不只是血性,還為了從氣勢上佔優勢。喝酒怕怯陣,一怯,酒量就要降。
座位重新調整,兩個漢子一北一南;一個精壯一個粗莽,目光衝撞交鋒著舉起碗。外邊計程車兵湧進幾十個,圍了八仙桌,氣氛熱烈激動,甚至有些顛狂。
咕咚咕咚的灌酒聲響起來,一如戰場上的擎鼓之聲撼人心魄,沸人熱血。兩條漢子幾乎同時間放下空碗,在轟雷似的助陣聲中,目光撞一團火花,各嚷一嗓子。「遞酒!」
早有人倒好十幾碗酒擺在另一張長桌上,流水也似地往上遞。蒙族兄弟的誠實確實感人,那麼大賭注,就沒有誰想過用水換酒,幫他們的團長玩點假。
八仙桌上已經出現兩疊一尺高的空碗。兩條漢子不再高聲大氣要酒,換上深沉的低音。這是一種追求持久的暗勁。父親看看擺在桌上的那隻懷錶,時間剛過半小時。於是,大廳裡熱烈的氣氛又添了幾分緊張和不安。時而沉寂,靜得驚心。只聞咕咚咕咚的吞嚥聲此起彼伏。忽而譁嘟一聲響,空碗落到碗垛上,四周便轟地爆出歡呼鼓譟。忽而又一靜,又是咕咚咕咚的吞嚥聲……這種週期在悄悄拖長,節奏變得艱難滯重。終於出現了呼呼牛喘似的粗氣聲。
已過一個小時。我的常發叔又端起一碗酒,咕、咕、咕,再不是豪飲,小口小口喝得緩慢,喝得艱難。剩半碗時,他停了口喘氣,肚腹像野豬消食時一樣起伏不停。阿爾登哥沒有端碗,在八仙桌南邊來回踱緩步,忽然放開喉嚨唱起深沉遼遠的蒙古歌:「於爭戰之日,以人肉為食。於相接之時,以人血為酒。驅趕拿著武器的好漢,砍殺他們奪來那神聖的弓箭!……」
我的常發叔在歌聲中繼續起伏肚皮,繼續慢飲碗中酒。他已經比阿爾登哥多喝出三碗酒。阿爾登哥腳步越踱越急,連運幾口大氣,唱幾嗓拖長的歌聲,汗水忽然刷地湧出。顆顆綠豆大的汗珠滾動著,匯成一條條小河,從鼻凹、臉頰、腮後、頸後,嘩嘩往下淌。那件灰黃色的棉軍衣整個浸溼了,瀰漫起蒸騰的霧氣。緊張圍觀計程車兵們像看到了勝利,吼聲振聾發聵:「出汗了!出汗了!」「好樣的,這就有辦法了!」
阿爾登哥停止踱步吟唱,立穩桌旁,兩眼閃灼,精神大振。端起一碗酒咕咚咕咚大口灌,勢頭又兇又猛。空碗落在碗垛上,每次都要引來驚心動魂的歡呼聲。這歡聲短促,陡起陡落,幾分鐘的工夫他已喝得超出常發一碗。
我的常發叔沒出汗,喝得更慢更艱難。喝一口,肚膜起伏一下。父親那顆心越提越高,看看錶,還有四十分鐘不止呢!
然而,常發嘴角卻綻出一絲冷笑,將喝過的空碗放胯下,掏出那個物件,轉瞬間射出一道水注。他一碗一碗接,灑掉的不算,整整接下七碗尿!接著,不知怎的胸腔裡發出一道龍吟似的長音,便彎腰脫靴子。天哪,他朝外一傾,裡面竟淌出兩股細流,飄溢位腳臭和酒香!那群士兵吃驚不小,哦地倒出氣:「他能從腳心逼出酒來!」
我的常發叔在飄溢著尿臊和酒香的八仙桌旁重新立穩,端起一碗酒,微微笑,仰起脖子灌酒,痛夥甘露一般。阿爾登哥勉強咧咧嘴角,目光裡有了怯意。喝酒怕洩氣,一旦失了興頭失了豪氣威風,真比喝中藥還要難受。
兩個鐘頭到了。我的常發叔將裝了尿的碗倒淨疊好,總數比阿爾登哥多三碗。阿爾登哥想說什麼,嘴一張,哇地吐出一汪黃湯,順勢跪倒:「權政委,我說話算數,這一團人馬聽你的了……」
常發這條腰細如狼的漢子,隨我的父親離開35團時,竟又喝下三碗上馬灑。於是,他的大名便如雷一般滾動在昭烏達草原上。
[i]蘇木。相當於區的規劃。愛裡:小村子。
[ii]蒙語:我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