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算不得好騎手,右腳失鐙兩次認不上,便有些慌。兩襠又夾不住馬,被那馬刨起蹄子來一顛,「哎喲」一聲,從馬背上揮下來。左腳大黑氈疙瘩靴仍然套在馬鐙上。不驚的馬遇了這種情況也要驚,何況已經受驚的馬?鐵青馬一聲嘶叫,四蹄騰空,斜刺裡躍出,便狂奔而去。拖著我身軀長大的父親,像拖了一架雪橇,衝起一片片雪塵,隨風瀰漫四野。
常發本來比父親走前半個馬身,事出突然,一把沒撈住父親的馬韁,急忙撥轉自己的馬頭,驚馬已經拖著父親竄出幾十米遠。常發急了,一聲呼嘯,雙鐙狠磕,棗紅馬便如一道閃電掠過,直朝鐵青馬追去。
常發的馬快,在草原上也是千里挑一。追出一里地,早把鐵青馬的韁繩抓住。朝懷裡一兜。好神力!那鐵青馬立刻豎起前軀,立樁一般定住幾秒鐘。落下前蹄時便只剩了喘氣的份兒。
常發甩鐙下馬,跑去替父親脫出卡在橙子裡的左腳,將全身滾了塵雪的父親扶著坐起來,身靠身地問;「政委,政委,不要緊吧?」
父親哼一聲,睜開沾滿雪的兩眼,定定望住常發不做聲。常發見父親被拖傻了,嘴巴一齜,露出那顆突出的虎牙。這是發作的前兆。
「他媽個x的!」常發果然吼起來,放開父親便朝鐵青馬撲去。鐵青馬轉過頭來,朝罵聲警惕地豎起耳朵,剛發現不對勁,要跑,那裡躲得過常發出手如電?兩隻耳朵早被常發抓在手中,碩大的馬頭被按著低垂下去。鐵青馬不甘心,噴出唿嚕,捯動四蹄,想甩脖子把常發扔出去。常發卻借勢上前,右腿前弓,扭腰甩胯,配上兩膀的千斤之力,使出個漂亮的絆子。便聽轟隆一聲響,那匹雄駿青馬竟被摔個四腳朝天!常發順手按住馬頭,馬便全身動不得。馬只有抬起頭才能用出身上的力。
「常發,你要幹什麼?」身後傳來父親的聲音。常發舉起的拳頭便停在半空,隨即放下。扭回身問:「政委,你沒事了?」
「沒事了。」父親爬起來試著活動手腳。
「你有事我就斃了這匹馬!」
「說氣話。斃了我還怎麼走?」
「不斃今天也不走了。」
「我沒事了。今天還得走。,
「沒事也不能走。今天不吉利。」
「又迷信了不是?」
「早晨我說不吉利,你不信,發脾氣不叫我講完話。怎麼樣?換一個人跟你,這次你也完蛋了。還虧了是我跟你!」
「這是碰巧了。」父親堅持說,「它從晉察冀跟我到延安,又跟我來這裡……」
「對,政委,在內地可以,在草原就不行,它是顛馬。」常發不無得意地說,「草原上的事你不懂,你就立該聽我的。顛馬,省下一雙鞋,顛碎一頂帽子。」
於是,常發叔給我的父親上了一課:草原上,馬分為三種。顛馬最沒法騎。還有一種馬叫蹦子。爆發力強,善跳躍,善跑。騎兵多選這種馬,可以跨越障礙,可以衝刺。但是跑遠路不行,跑遠路要累死。好馬是走馬。一天能走五百里就算快馬。最好的能走一千里。世人所言千里馬都是走馬,放開四蹄越走越快,肚皮近地,兩條前腿簡直像從耳朵根那裡邁出來,從側面望去,不見頭只見腿。
常發叔講到這裡,給我的父親表演了兩個節目。他一聲唿哨,那匹火炭一般的馬立刻朝他跑來。常發兩手剛沾馬鞍前轎,馬已放開四蹄急竄出一里地。常發直到這時才完成騙腿上馬的動作。「這是馴出來的。」常發兜馬回來說:「當土匪馴不出馬鞍前轎就別到草原上混。一隻腳認住鐙就是一鞭子,手扶馬鞍前轎,一鞭後騙腿上馬,馬巳竄出一里地。就為了一個快。馴久了,只要手一扶馬鞍前轎,馬就會竄出去。等你騙腿上馬時,準定竄出了一里地!」常發講到這裡,從皮囊裡傾出半碗酒,放在馬屁股上,繞著次的父親走馬一圈,碗居然不曾落下馬屁股。
「穩不穩?這就是走馬!」常發臉上容光煥發,「別看跑馬場裡的馬,跑幾十裡爭第一可以,在草原上兩天就得累死。我這馬日行八百里很輕鬆。你把雜技團的馬拉到草原來試試!那些娘兒們還騎光背馬呢,在草原上走一天屁股就得爛,爛得沒法操!」常發為自己最後這句粗魯的話發出一串開心得意的哈哈大笑。
14
我的父親便聽信了常發叔,由他另選「吉日」出發。常發選吉日並不查皇曆,他的吉日就是過兩天。兩天後,他幫我的父親重新武裝一番。
父親換上一頂雙層皮的軍帽,外殼是黃裡透紅的馬皮,裡面是白色羔羊皮,帽耳和帽沿是狐狸皮。「就是這樣,到了壩上還怕你凍壞呢,這裡要塗黃油才行。」常發在父親露肉的顴部摸摸,隨手將一條整狐圍到父親脖子上。他給父親換一件羔皮皮襖和二毛剪茬的蒙包袍。將父親的皮大衣扔一邊說:「大衣中問開縫,騎馬上壩,會颼擋,凍壞xx巴不得了。」父親便皺眉頭:「你就學不會文明,就不會說凍壞生殖器?」常發自顧給父親戴那副雙層皮的手套,手套袖一直伸到肘關節下。嘴裡兀白喃喃:「生著氣也是xx巴生氣,冷風颼檔它就生著氣。」父親一邊穿皮褲一邊罵;「我撕爛你嘴。不是生著氣,是生殖器!生養的生,繁殖的殖,器官的器……」常發蹲在地上幫父親穿那雙不分左右的氈襪子:「政委,你別講了。很簡單的事情到你們秀才那裡就都變複雜了。」對於常發這句話,父親至今認為是顛撲不破的真理。
最後,常發將父親那雙黑氈疙瘩靴扔一邊,變戲法一樣從包袱支裡拿出一雙蒙古靴:「三個老太太給你趕了兩天,穿上這雙靴你出門就大吉大利了。」
父親看出了名堂。那是納了千層底、有三道臉、公子勾、綠布面、頭尾鑲皮的蒙古靴。靴頭流線型,前有尖,不翹,靴面窄,認鐙脫鐙比大頭氈靴方便多了;一踢就認上,一抽}就脫出;高腰靴筒是布做的,走躋輕快;靴筒內側鑲皮,防止被橙繩磨破靴筒。父親試走兩步,忍不住喊出一句剛學會的俄語:「ХОpОЩО!」
常發牽出邢匹沙栗色騍馬時,拍著馬屁股一說:「哪個姑娘也沒它的屁股漂亮。我挑的,一天走五百里問題不大,就是別讓槍嚇著。」父親已經注意到,馬脖子下拴了銅鈴,可以提前轟走草叢中潛藏的鴉雀,馬不受驚。
父親猶豫;「騍馬上不得陣呢。」
常發說:「不是去談判嗎?」
父親說:「也要防個萬一。」
常發說:「聽我的沒錯。跟草原人打交道,怕騎不好馬,怕喝不多灑,怕打不準槍,就是不用怕萬一。」
「那好,我信你一次。」父親上了沙栗色騍馬,囑咐我的常發叔:「去那裡談判,道理由我講,白酒你來喝。酒桌上不許熊,熊一碗回來關一天禁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