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負責去吧,老子睡覺l」黃永勝吼罷,飯也不吃就躺倒在那半張殘炕上。
個別談話無效,王平只好決定開黨委會。他對張林池、荀昌五和我的父親說:「我跟永勝談不下去了,就剩下吵架了。大敵當前,你們三個委員先去找他,用你們的話講出我的意見。」
我的父親敲響黃永勝睡覺的破屋門,屋裡雷也似的一陣吼:「混蛋!滾!」
父親硬起頭皮推門。門沒有插,只擋幾塊磚。父親小心翼翼將門推得半開半不開,叫一聲;「黃司令……」他忽感不對頭,有黑影掠過,忙吞下半截話縮頭閃避。
啪!馬鞭抽門上,框子上的土簌簌落了父親一身。
「媽了個x的,老子揍你個……」黃永勝猛地扯開門,鞭子在空中繞個圈,沒有再落下。改口道:「大個子,我不是抽你,我抽那個……」他朝父親身後望,父親個子高大,他什麼也沒望見。
三名黨委委員各自談看法,看法自然都與王平一致。
「合圍?嗯、合圍!」黃永勝動心了,皺起眉頭問:「政委呢?」
通訊員很快將政委請來。黃永勝仍然要找回而子,「我想好,我們就趁天黑朝阜平方向跟敵人對插過去。」
「大隊人馬對插會暴露目標。」王平嚴肅地說,「我們現在開黨委會來決定行動方案。」
「開個蛋!」黃永勝又抓起馬鞭子。
「我是黨委書記,再宣佈一遍:現在升黨委會!」
「部隊聽你的還是聽我的?老子是司令!」
「部隊聽你司令的,你司令要聽黨的。」王平的聲音顯出格外的低沉,也格外的有力。
黃永勝胸脯起伏一陣,發洩著將馬鞭奮力摔向牆角,重新躺回炕上不再做聲。就那麼躺著參加了黨委會。
黨委會適當照顧黃永勝的面子,決定部隊就地休息兩小時,天黑後開始突困。
群山環繞的溝掌子裡,天說黑就黑。部隊悄無聲息地集結完畢。黃永勝下令前,仍然不忘挖苦一句他的政委:「黨領導完了?」
「這是什麼時候?你不要鬧個人意氣。」王平兩隻眼睛在黑暗中閃爍。黃永勝略顯不自在,搖搖肩膀,朝部隊走去。順便一腳踢在隊伍旁邊擺放的油桶上,那是王平帶人從煤礦上找來的。
黃永勝調動部隊確有一套,下令簡捷明確。他命令一個連隊隨司令部行動,人手一支火把,上山時將火把燃亮,儘量造聲勢吸引敵人。命令另一個連隊由42團政委熊光焰率領,保護軍區副司令員肖克,乘亂與敵人迎頭對插,朝阜平方向突出去。
王平向熊政委低聲交待:「你不能丟了肖克。你可以犧牲,不能丟了他。這也是聶司令的交待!」
黃永勝在另一邊指著擔架上的副司令員向連長下令:「你跟住擔架,不許離開一步:敵人不發現則己,萬一發現了,你要先打死他!」
「啊:」連長吃驚。
「先打死。」黃水勝低聲說,口氣不容置疑,「別人可以被俘,他不能被俘虜!」
連長走後,父親小聲問:「為什麼要先打死首長呢?天這麼黑,就是發現了也可能突出去。」
「你懂什麼?」黃永勝仰面望天,沉重地說:「他知道得太多了……」
都隊開始分頭運動。常發風頭十足地騎馬緊跟黃永勝,走在最前邊。
黃永勝忽然回頭,喃喃著:「這麼多馬不能便宜給日本人。」
常發在馬上朝黃永勝探過身去。「司令員放心,我的馬丟出去三千里,也能自己找回來。我的馬不丟,大家的馬就都不會丟。」
黃永勝將信將疑。常發雙腿一夾,那馬立刻竄向前去,樣子似要朝一塊兩三來高的巖壁撞。就在撞壁的剎那,常發手臂一兜,那馬竟無聲地人立而起,前腿彎曲如人臂,在下落之際,突然向前一搭,前蹄便撐緊巖壁上。幾乎同時間,常發迅如狸貓,身形晃動,只一閃,便順了馬背躍登上去,穩穩立於巖壁上。
「好狗日的身手i」黃永勝失聲喝彩,朝我的父親揚揚下巴,「啊,大個子,沒錯吧?亂世用人亂著來!」
常發已經將他的青緞子腰帶甩下來:「上吧!快!」
機關幹部在前,連隊戰士在後,仗了常發那條丈把長的褲腰帶,都上了山。當連隊戰士齊將火把燃亮,吶喊起來登山時,通向溝掌的山谷立刻槍聲大作,並且越響越激烈,越響越近切。
政委王平立在一塊巨石上凝神聽過半個鐘點,輕鬆吁氣:「沒事了,他們己經插過去了。」
父親明自王平說的是軍區首長和保護首長的那一連人,便也隨著籲口氣。這位身經百戰的紅軍將領判斷自然不會錯。
天亮時,部隊己經翻到那邊。那邊的地委副書記馬天水趕來迎接。他替我的父親捲了一支「大喇叭」,幫助父親點燃。他指著不遠處的一抹沙坡說;「那裡本來有鬼子的一個炮樓,去年被我們端掉了。」父親與馬天水一道喜悅時,何曾想到二十多年後這片土地上會捲起一場玫治風暴;更何曾想到,這位戰友會因為投靠「四人幫」而在三十多年後精神失常,聽見汽車聲便在這片土地上狂奔狂逃,一頭扎入草窠裡。當汽車拉著這位也曾紅極一時的上海市委書記去醫治時,這片土地又喚回他遙遠的記憶:「那裡本來有鬼子的一個炮樓,後來被我們端掉了……」
唉,這就是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