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狼毒花 權延赤 第2頁,共2頁

不見人,不見牲畜。只有村西南浮升著一縷青煙。

父親向西南方向趕去,身後只跟了一名警衛員陳發海。其餘三名留在家裡搞堅壁清野。

他想立刻見到專員張林池,宣佈地委決議。邊區通知:這次反掃蕩將是空前殘酷激烈,所存幹部群眾都要徹底疏散。於是,張林池便遇到一個難題:關押在政府的37名罪犯怎麼辦?

這37名罪犯,有慣匪慣偷,還有殺人重囚。派部隊看押這批罪犯同日本鬼子打游擊是不可想象的。多數人主張立即槍斃。專員張林池不同意。這位出身於民族資產階級家庭的知識分子幹部,在那個時代便格外尊重法治。他說罪犯絕大多數罪不致死,個別兩名該殺的重囚也還沒有結案,不能執行。當他莊嚴地講述法律至高無上的意義時,不少工農幹部以為是海外奇談,罵他書呆子。張林池卻進一步做出驚人決定:立即釋放所有罪犯!

幹部們轟然大譁;這些罪犯不打仗時尚且破壞邊區的建設與治安,何況是在戰亂中?說好了會四處逃散,說不好了,還可能投降日本人為虎作倀哩!

事情鬧到地委,地委研究決定;照張林池的意見辦。

我的父親已經嗅到煙氣,那一圍院牆便橫在面前,七八棵指頭粗細的小楊樹成排高出牆頭。院裡有奇怪的叫嚷聲,聲音很大卻又含糊不清。父親繞向南邊院門。

這是河北農村常見的那種帶門樓的院門。大門緊閉,門前無人。父親下馬從門縫窺望,見到人影晃動,是穿了八路軍的黃軍衣,便推門走進去。

他立刻怔怔地立住了:迎面一條大漢腳步踉蹌,雙手舞著駁殼槍。

父親定定神,看清了。這漢子結實精壯,渾身透出英武之氣,卻又歪戴了軍帽、大敞開衣襟,上身軍衣不整,下身偏又穿了老百姓那種寬大的抿檔褲;沒綁裹腿,只將褲角在腳腕處繫住。他腰裡圍著一條青緞子腰帶,足有七寸寬,像練武的人那樣深深煞進腰裡去,格外顯出他鐵扇似的胸脯、三角形的背脊和寬直瀟灑的肩膀。

他腳步踉蹌卻透出勁力,像打醉拳;手舞足蹈,身休旋轉,面孔時時朝西南牆角定向。於是,父親看到擠挨在西南一隅那群人:蓬頭垢面,繩捆索綁,或坐或倒,緊緊縮成一團。他們睜大恐懼的眼睛望住漢子揮舞的駁殼槍,有人索性閉上眼睛等候命運的安排。於是,父親終於聽清漢子的嚷叫:

「兔崽子,龜孫子,一個一個來,哈哈哈,莫慌,都不要慌,槍眼沒有我指頭粗,痛快得很,不疼,誰也不會覺疼……」

七八個持槍的漢子,或穿軍裝,或穿便衣,散立院子四周望著漢子笑,望著囚徒們笑,偶爾助興,恐嚇地叫喊一嗓子。房頂上三名抱槍的漢子蹲著吸菸,興致勃勃望著下邊,屋簷下那位房東大娘顫動著白髮蒼蒼的頭,嘟濃著什麼,由於害怕而沒完沒了地用圍裙擦手。

「老於說不疼就不疼,你信不信?信不信?……」漢子叫一聲,槍口便點向一名囚犯的頭,那囚犯便戰慄著縮一縮。漢子開心大笑,亂舞的手臂忽然間換成一種迅捷剛勁的出槍動作,一聲吼,雙槍炒豆子一般叫起來。靠牆那一排指頭粗細的小楊樹應聲挨個折斷,從父親站立的位置望過去,那一排斷樹高矮一致,競如刀裁一般齊!

父親目瞪口呆,他的警衛員也目瞪口呆!

院子裡大亂。囚徒們嚎叫著滾成團兒,更槽的是那位房東老大娘,「媽呀」一聲癱倒在牆根下。

漢子兀自向天舉了雙槍發出一串串粗野的開心大笑。但笑聲很快又被喝斥聲截斷。

「住手」父親大步走過去,「把槍放下!」

漢子一怔,住了笑,目光緩緩落在父親臉上。父親距漢子一米遠,抽響鼻子立住腳。那漢子酒氣逼人。父親比漢子高一頭,漢子比父親寬半肩。

「把槍放下!」父親的聲音低沉威嚴。

漢子仰臉打量父親,額骨向上一聳,右眼擠細了。冷冷一聲,「憑你個子高?」

父親身高一米九七,那個年代確實少見。

「他是地委副書記,」警衛員手按盒子槍厲聲說,「兼任你們軍分割槽副政委!」

漢子被酒精燒紅的眼睛浮起一絲惶惑不安,轉瞬又消失。舌頭掠過幹唇,點點頭,沙著嗓子噢一聲:「秀才。」

父親被激怒,喝令道:「把他的槍下了!」

警衛員陳發海訓練有素,應聲用槍比住那條漢子。漢子瞟一眼槍口,臉上閃過一絲冷笑,右手槍交在左手,將雙槍遞給警衛員。父親明明看到陳發海已經拿過來那兩支槍,可是眼前一亂,警衛員便失聲驚叫著摔出去幾米遠,再看清時,三支槍變戲法一樣全落在漢子手中。

院子裡沉靜幾秒鐘。警衛員從地上爬起,有些不知所措,終於還是走到父親身邊,並且勇敢地向前跨了一步。

「老實點,我喝了酒,小心槍走火。」漢子將兩支槍插入腰帶,手裡剩一支對著警衛員胸口畫圈。

警衛員猶豫,不再邁步,放開喉嚨罵,「你要想想後果,你這個混蛋!……」

漢子出手如閃電。啪!一記耳光結結實實打在警衛員臉上。

「對,我是混蛋。」他冷笑著說,並且晃動手槍威脅:「別動,別動,小心槍走火。」

「你這個混蛋i……」警衛員臉孔熱辣辣地再罵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