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含聞言一肅,應聲長劍出鞘,手中寶劍正是龍泉名劍,這天下難得一見的寶物,原本是齊王佩劍,長沙一戰後因念李含有功,便賞賜給了他。此時寶劍出鞘,波光流轉,隱隱覆了一層碧色,連曹統也喝了一聲:「好劍。」
寶劍晃得廳中眾人都有些眼花,只見劍光一閃,便向曹統胸前刺去。
曹統輕嘯一聲,已是點足便至李含面前。兩人身若游龍,纏鬥在一起,李含一身墨色鐵甲,曹統只著素色布衣,一暗一亮,一素一墨,哪裡還看得清人形,只見得劍影光寒,隱隱有肅殺之氣。曹統與他相鬥數回,此番交手只覺李含苦練劍法,已遠非昔日可比。但曹統到底是劍術名家,他留神觀察,發覺李含劍勢雖快,但每每轉身時身形略有滯澀,並不十分流暢。他一發現李含劍法中的這個破綻,果斷足下暗轉,劍法中略顯頹勢,人也向殿中的騶虞石像挪去,李含自是乘勝追擊過去。
在騶虞石像旁相鬥,空間自是狹小許多。曹統連連退讓,顯出了幾分應接不暇。阿琇心下著急萬分,奈何卻毫不通劍法,只得在旁邊凝神觀察。卻見曹統閃身轉到了張天師的塑像之後,李含頗有幾分臨陣經驗,並不以身犯險,他將龍泉寶劍舞得極密,護在身前。曹統忽然身法奇快地回過身來,一劍直直地向那劍網中間點去,李含大驚失色,可退讓哪裡還來得及,他轉身之時,身形一滯,已是把腕口的破綻露了出來。曹統一劍切下,李含雙目一閉,心頭一涼,心知這持劍的右手怕是不能保了。
誰知曹統的劍尖堪堪點到他的腕上,卻順勢一偏,只用劍背平平地拍上了李含的右腕。李含順勢將長劍抽出,兩劍即交,反而是李含的劍鋒對上了曹統的劍背。
只聽噹的一聲輕響,兩人都躍開數步之遠,只見曹統的長劍只剩下了半截,李含低頭看自己的手腕,卻連個傷口也沒有。他自是知道,在剛才電光石火的一瞬,若不是曹統手下留情,自己這持劍的右手已是沒了。而龍泉寶劍鋒利無比,卻是削斷了曹統手中的長劍。李含心中慚愧,自知曹統又對自己手下留情。可殿中其他人卻並沒有看懂,始平尤其怒氣衝衝,以為李含明明佔了上風還故意想讓,便大聲喝道:「李含,你還愣著幹什麼,是想造反嗎?」
李含抬起頭來,只見曹統滿不在乎地棄了手中半截佩劍,雙目卻直直地瞧向了站在一旁面色煞白的阿琇,那目光中有擔憂,有憐惜,卻沒有半分對自己現在處境的關注。始平見李含站著不動,曹統和阿琇四目相對的樣子,愈發有氣,忽然她伸手拔出了身旁最近的侍衛腰中的佩劍,直直地便向阿琇刺去。
阿琇身無武功,哪裡躲閃得開。曹統心中知是不好,已是閃身護在阿琇身前,可卻無論如何也躲閃不開始平這一劍。
只聽一聲輕響,曹統只覺臂上一涼,似是衣襟撕裂了一條長口。他轉頭望去,卻見始平手中的長劍落地,亦是被削作了兩段。出劍相阻的,卻不是李含是誰。而他此時的長劍所對著的,已是始平。
此時始平已經愣住了,她呆呆地望著李含,聲音有些嘶啞:「你是不是瘋了?」
李含的面色忽然平靜下來:「我答應過曹將軍,不會讓人傷到長公主殿下。李含出言有信,絕不相背。」說著,他劍尖輕送,卻是直直地插入了始平的心窩。
始平不敢置信地睜大眼睛,直到長劍冰涼地刺入自己身體的那一刻,她尚且不能相信這是真的。李含慢慢地抽出長劍,劍尖上殷紅的鮮血一滴滴落在地上。始平的身體慢慢地軟倒,終於癱倒在地,鮮血汩汩地從傷口流出,這一劍正中胸口,已是不能活了。
阿琇震驚而動容,卻見始平原本俏麗的面容上已是沒有了血色,她睜大了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自己,只是那眼眸中再沒有半分溫度,眼珠也突了出來,異常駭人。阿琇輕輕地走到她的身旁,用手背試她鼻息,卻已是毫無氣息。她心下不覺也有幾分悽然,將手覆在她的眼上,替她合上了雙目。
此時殿中情形已是大變,原本服侍始平的幾個侍女都嚇得驚叫起來,殿中其他的鐵甲衛也都露出了驚懼的神色。李含面不改色,卻對殿中鐵甲衛說道:「你們都是我一手調教出來,跟隨我多時的,今日你們若想回去博取功名富貴,這裡殿門大開,你們自是可以回去,我絕不為難你們。」
那幾個鐵甲衛互相望了一眼,卻都抱拳道:「我們願意跟隨將軍,絕不背叛。」
李含點了點頭,面上仍是肅然:「很好,你們若心意如此,便做出些表率來。」
那幾個鐵甲衛略微一怔,各自拔出腰間寶劍,向殿中幾個嚇得瑟瑟發抖的侍女和黃門刺去,很快一人一劍都結果了性命。
鶯兒離阿琇最近,此時見到殺戮,嚇得魂飛魄散,膝行幾步抱緊了阿琇的雙腿,哭泣道:「公主救我,公主救我。」
早有一個鐵甲衛跟隨過來,抓住了她脖後的衣襟,就要對她下手。阿琇雖然心中恨惱了鶯兒,卻也不願見她橫屍於此,便將她往身後一攔,道:「李將軍,手下留情。」
那鐵甲衛住了手,卻是等著李含的指示。李含微微皺眉,凝神望了阿琇片刻,說道:「既然公主有命,就放了她。」
鶯兒叩頭如搗蒜,連連道:「奴婢感激公主救命之恩,永世不忘,做牛做馬也要報答公主。」阿琇卻不看她,只望著地上始平和小月兒並排的屍身,冷聲道:「我不要你的報答,若小月兒生而有靈,知道這件事一定會怪我的。你也不必謝我,趕緊下山去吧,日後不要再讓我見到你。」
鶯兒抹了抹眼淚,卻是不敢再接言半句。她有些膽怯地回望了一眼殿中的人,只見人人都十分冷淡地望著自己,她心中害怕到極點,一步步慢慢向殿門挪去,見無人理睬自己,便轉身冒著大雨飛奔下山去了。
「你們也出去吧,我有話對李將軍說。」阿琇忽然冷聲對周圍的鐵甲衛說道。
鐵甲衛們瞧著李含點頭,都退到殿外守候。
曹統此時低頭看自己的臂上,卻是被始平刺出了很長的一道傷口,還有鮮血不斷浸出。他心中感激李含,知道適才若不是他相救,自己這條胳膊恐怕是保不住了。他見李含此時表情複雜,心知他刺殺始平原就是一不做二不休,自然是無法回齊王那裡去了。李含勇武過人,劍術高超,若成都王可得這個人才,必然是日後佐力。便對他道:「李將軍,你是如何打算?可願意跟我們一路回鄴城去?」
李含卻瞧著阿琇,遲疑道:「曹將軍有所不知,今日我出來之前,齊王剛剛頒下旨意,成都王與東海王密謀勾結、意圖不軌,已經將成都王的罪狀傳檄天下,很快就要派兵征討了。」
曹統大驚,怒道:「齊王賊喊捉賊。成都王連兵權都交出去了,哪有謀反之意。」
李含說道:「正是如此。可齊王似乎決心已下,執意要出兵征討成都王。還把他的內舅董艾給關起來了。」
曹統瞬時有些慌亂,他按照靳準之計,給了董艾許多錢財珠寶,原以為董艾可以拖住齊王一些時日,卻想不到齊王連董艾也關了。他便對阿琇道:「公主,得趕緊拿個主意了。」
阿琇輕輕嗯了一聲,卻低頭不語。
李含心中一凜,跪下道:「末將適才驚擾了公主,末將罪該萬死。」
阿琇望了他一瞬,說道:「情急之下你刺死始平,我並不怪你。可你為何又要殺這麼多人?」
李含垂頭不語,曹統瞧著他神情尷尬,便解釋道:「此處行宮離京城太近,李將軍也是擔心訊息走漏出去。」
阿琇卻不理他的話,只對李含正色道:「我知你心中定然怪我是婦人之仁,不懂斬草除根的道理。是,在沙場上征戰的人,多半殺人如麻,並不在乎螻蟻的性命,不然何以掙得功名?你殺伐決斷有度,能力挽危局,有勇有謀,是大將之才,我不會看錯你。但為將為帥者,心中不可不存蒼生,不可不知憐憫。」她停了停,又道,「若你只知殺戮,不知蒼生,那不過是個劊子手。以暴制暴,天下之人何其多也,你幾時能殺得完?真若想成就大事,必先存仁者之心,將軍仔細想想我說的話可有半分道理。」
李含起初不語,聽到後來已是汗如雨下,終是對阿琇心悅誠服地拜道:「末將受教。」
阿琇雙手將他扶起,誠懇道:「若日後能有將軍這樣的虎將相助,成都王定能如虎添翼。」
李含心中大喜:「公主這是願意向成都王引薦末將了?」曹統也甚是歡喜,面上亦露出幾分喜色。
阿琇淡然微笑:「將軍是虎將,我願為引路人。」
李含在地上連連叩首,激動道:「末將誓死為成都王效力。」
「將軍且慢,」阿琇將手臂輕輕縮回,卻是合抱在胸前,望了他半晌方道,「我並非要帶將軍回鄴城。」
李含猛地抬起頭來,虎目中含了怒意:「公主何意?」
阿琇緩緩道:「齊王挾天子而禍國,已成禍害,若假以時日,定然再釀出趙王的禍亂。將軍可願意為國除賊?」
李含面色轉為凝重:「公主是讓末將去弒殺齊王?」
阿琇點了點頭,沉著道:「如今齊王已經擬定了成都王的罪狀,很快就要傳檄四方,若我們不先下手,真讓他糾集兵馬出征鄴城,勢必又是一場大戰。將軍是齊王鐵甲護衛,最受他信任,只有你能近身於他。此事事關重大,還望將軍三思。」
李含只是猶豫不語,齊王征戰多年,何等戒備森嚴,尋常人哪裡能近身行刺得了。縱然如他這樣得齊王信任的,也從不許攜兵刃靠近半分。
阿琇一眼便知他的心思,輕聲道:「你是擔心始平已死,你回去了齊王不會信你?」曹統亦皺眉道:「此事怕是不妥。」
李含說道:「齊王猜疑之心甚重,末將護衛始平公主,本就是為取寶而來,卻連取的是什麼都不知道。要是末將現在回去,齊王定會對末將軍法處置。」
阿琇唇角一揚:「齊王現在何處?」
李含遲疑道:「適才始平公主是在宮中見的齊王,想必現在齊王仍在宮中。」
阿琇微微一笑,忽而蓮步輕移,卻是向著殿中的騶虞款款走去。
曹李二人都睜大了雙眼,目也不瞬地卻看阿琇移動機關,那騶虞忽然微微移動,固若金石的地面上竟出現了方方正正的一個大坑來。
阿琇輕輕蹲身下去,從坑裡捧出了一個木匣。也不知她如何扳動數下,那木匣便開了,她取出裡面所藏之物,卻正是那面白色的錦緞繡旗,正中一隻騶虞栩栩如生。
帶兵打仗之人誰人不知先帝臨終的兩樣統兵的重寶,曹統和李含同時脫口道:「這是……騶虞幡?」
阿琇卻將那騶虞幡交到了李含手中,輕聲道:「你拿這個回宮去,齊王便不會生疑了。」
李含接過騶虞幡,不敢置信地看著阿琇道:「公主,此乃國朝重寶,公主竟然這樣便託付給末將?」
阿琇堅定地望著他:「我信得過將軍,這樣要緊之事,只有將軍可以為之。」
李含感激地跪下叩頭道:「末將定不辱使命。」
此時窗外雨聲越來越大,砸得窗欞作響。阿琇的聲音卻十分平靜:「聽說齊王有一位夫人董氏,便是你說的那個董艾的姊姊吧。」李含心念一動,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阿琇道:「公主的意思是?」
阿琇晶瑩的雙眸裡深不見底,慢慢說道:「枕邊刀,往往才是溫柔刀。將軍是明白人,自然是知道該怎麼做的。」說著她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好的信函,交到了李含手中,「回城後,將軍要先看這封信,便會明白該怎麼做了。」
李含瞬時心領神會,他接過信函,說道:「此事雖並不困難,但董氏……董氏……」他遲疑地沒有說出下文。此時曹統忽然插言道:「李將軍所思不錯,董氏到底是個婦人,還需一把利刃才能事半功倍。」
阿琇心念一動,從懷中取出那把魚腸劍,遞給李含道:「此匕雖小,但鋒利異常。可一併交給董氏。」
李含接過匕首,在地上重重地磕了幾個頭道:「殿下放心,末將自然會去辦好這件事。」
阿琇對他點頭輕笑道:「無須多禮。真到事成那日,我會在鄴城親自向十六叔舉薦你。」
李含當下無話,帶了鐵甲衛便冒雨而去了。
此時殿中的人都走了乾淨。阿琇靜靜地注目小月兒與始平,她見小月兒身上的衣衫都已經撕裂,傷口尚且裸露出來,心裡微微不忍,便脫下身上的披衣給她輕輕覆上。她望著始平和小月兒安靜的面孔,心下傷痛難忍,終是硬著心腸站起身來,將她二人的屍身挪到了地上的那個大坑中,又把那騶虞石像上的機關一擰,那石像便緩緩挪動到原來的位置上。
阿琇看著小月兒的面容終是一點點地被蓋住,心裡大是痛楚,不覺又垂下淚來。曹統本是在旁靜靜瞧著,此時見阿琇這樣難受,終是開口勸解道:「公主節哀。」阿琇的頭微微一低:「我對小月兒並沒有太多的恩惠,可她卻以死報我。」
外面風雨似是小了些,不如剛才那麼急了,樹葉間沙沙作響,如歌似泣。曹統嘆道:「月兒姑娘一片忠義之心,不輸於男兒。」
阿琇唇邊浮起一絲悽苦的笑意,輕輕拭去眼角的淚光,悵然地望著窗外,卻始終不言語。
曹統心下焦慮,眼見著窗外一點點露了晴色,便催促道:「公主,我們趕緊回鄴城吧,如果李含回去萬一被看出破綻,齊王怕是很快就會派人來這裡檢視。」
阿琇並不起身,卻只淡淡道:「現在還不急走。」
曹統催促道:「公主還要耽擱什麼。騶虞幡也交給了李含,我們在這裡還有什麼事要做?早點離開才是正經。」
阿琇一雙明亮的眸子卻移向了他,輕聲道:「曹將軍,你隨十六叔征戰日久,能否講一兩件出征時的趣事給我聽?」
曹統心裡急切,一抬頭卻哽在那裡,說不出話來。只見阿琇一身男子的裝束皆是布衣,可折騰了一晚已有些褶皺,此時她的帽子除下,飄逸的長髮都披散在肩上,如瀉玉墨光,十分的光豔耀眼,竟比女子裝束更嫵媚數分。他心下嘆了口氣,知道這位公主是外柔內剛的性子,若她拿定主意的事,怕是難說動的。他半晌才說道:「成都王英武果決,在戰場上從來都是身先士卒。只是沙場殺人如麻,都是慘烈之事,哪有什麼趣事可講。」
阿琇仿若不信一樣,搖頭道:「我便不信了。你瞧前朝雖然有官渡、赤壁幾番大戰,但不也有曹公走華容,諸葛定三分的事嗎,件件都是有趣的。你可是瞧不起我,不願講給我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