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 黽勉同心

齊王今日興致極高,出行打獵了整日不說,到了回城時,仍不放過隨行之眾,對眾人道:「今日孤王宴請諸位,晚上便到我府上痛飲一番,不醉不歸。」他說罷轉頭去瞧眾人,只見吳王司馬鄴興致勃勃,豫章王司馬熾含笑點頭,唯有劉聰面露遲疑之色,齊王心中不悅,便指著劉聰笑道:「眾人皆都欣然,怎麼玄明反而面露難色,難道家裡還有美人相候?」

眾人都笑了起來,有幾個相熟的將領更是不葷不素地開起了玩笑。劉聰卻陡然心驚,抬頭望了齊王一眼,只見齊王眸中水波不興,他驟然間只覺得寒意從背上升起——齊王竟是知道的。

齊王卻看也不看他一眼,笑著在眾人簇擁中,一馬當先而去。

司馬熾素來溫厚,見劉聰面露尷尬神色停留在原地,便解圍道:「玄明,便一同去齊王府上吧。」

劉聰再無法可設,心中又忐忑萬分,只得策馬跟上。他一抬頭,卻看到兩隻鴿子忽然在頭頂盤旋,心中有幾分不安。

齊王拿出了府中的陳年佳釀款待眾人,這些人大多都是將領出身,不少人都是新鮮面孔,劉聰瞧著都眼生得緊,卻見齊王和吳王與眾人皆談笑風生,看起來已是相熟了。司馬熾拿了碗酒遞給劉聰,低聲道:「這幾位都是新換的將領,可不能怠慢了。」

劉聰心中瞭然,齊王一入京就藉著剿除趙王餘黨的名目,撤換了京中原本的將領,甚至連成都王的人都換了不少,如今安插的都是自己的心腹。他接過司馬熾遞來的酒,便隨著走過去一一向諸將行禮。

諸人用過了酒飯,齊王便命人來傳歌舞。人人都知齊王最是愛奢,府中歌姬舞女比教坊中尤甚許多。此時獻舞的女子身著緋紅繡雲裙,面容嬌豔,翩然之姿,宛若仙子,眾人皆瞧得如痴如醉。待得舞罷,齊王忽然望著豫章王司馬熾笑道:「二十五弟覺得此舞如何?」司馬熾望了一眼那獻舞的女子秀美絕倫的面上浮起的淡淡紅雲,沉吟道:「齊王府裡的歌舞,自然都是極好的。」

齊王極是得意,哈哈大笑道:「本王可不敢居功,此女並非府裡歌姬,乃是田將軍的獨生愛女。」此言一齣,眾人頓時譁然,紛紛向齊王身旁的散騎常侍田密望去,只見田密面上卻是浮起一絲得意之色。

有人洞悉齊王心意,適時道:「聽聞豫章王還未有婚配,不知可是實情?」豫章王司馬熾微覺尷尬,正遲疑間,只聽齊王笑道:「田將軍這個女兒可是京中有名的美人,只是不知二十五弟可覺得喜歡?」

司馬熾心中一怔,回身看了田密一眼,遲疑道:「臣弟不敢造次。」

田密頓時面上漲得通紅,他的女兒頗有姿色,本想獻給齊王,奈何齊王在女色上甚淡,便與他道可以許配給豫章王。他得了齊王的許諾,怎肯輕易罷休,面上就顯出幾分怒意來。然而現下齊王沉吟不語,他倒是也不敢造次。

酒過三巡,諸人皆有醉意。齊王便攜眾去外間園林中賞玩。此處府邸才新修過,園中高竹崇檜,已森然蓊鬱,園中更設垂雲亭一間,極得山野之趣。眾人都嘖嘖稱讚不止,齊王極是得意,撫須笑道:「孤王園中亭臺水榭都俱,誰人能為之題?」齊王的部屬多是武將,胸中少有墨水,此時大多尷尬。而文臣不齒於此,也無人出首。忽有一白髮老者坦然而出,笑道:「老臣可否一試?」

劉聰定睛望去,只見此人是司徒王衍。他若有所思,王衍何等才高名望,竟願做這等事?卻見齊王大喜過望,忙道:「給王司徒取筆墨來。」王衍接過筆墨,略一思忖,便在紙上題了諸匾,有「延福」與「華林」,這竟是按宮中規制了。齊王心中悅極,口中卻推託道:「孤怎能受得起。」

王衍坦然一笑,卻道:「齊王風度朗然,籠蓋人士,能識真龍,非凡識也。若死而可作,臣恨不能與之同歸。」說著對齊王長拜不起,眾人見他這樣做作,雖然齒冷,卻也不得不隨之諛辭不斷。吳王冷笑一聲,低聲道:「這王老兒,年紀越大便越不要顏面了。」齊王極稱心懷,喜對司馬熾道:「王司徒這筆字,甚是不凡。」

吳王司馬鄴忽然在旁插口道:「昔日我聽郭子玄先生說起過,他觀天下之氣,只覺王司徒之女最有貴相。」

齊王肅然道:「郭先生果然這樣說過?」

司馬鄴望了一眼神色不定的王衍,坦然道:「臣弟聽得分明。」

「郭先生有通天緯地之才,他說的話定然不會錯的,」齊王這番成事,多靠郭象為他籌謀,他心中敬重他十分,只可惜獻計之後郭象便飄然而去,再無蹤跡,齊王感嘆道,「孤王聽說王司徒之女與二十五弟早有情意,又有郭先生此言,孤願意成全這段佳話。」

司馬熾心中大喜,即刻便道:「臣弟多謝兄王做主。」劉聰冷眼瞧去,只見田密鼻子都要氣歪了。齊王極愛王衍為他提的字,便攜眾人又向園內走去,自是去看其中樓臺之盛。劉聰落在人後,迴轉頭時,只見適才獻舞的田氏又羞又惱地跪在地上,竟是無人喚她起來。他心念一動,走過去數步,伸出手虛虛一扶,低聲道,「田小姐快起來吧。」

田氏仰起頭來,忽然對上一雙明澈的雙眸,心中竟是一怔,如同著魔一般就著他的手臂緩緩站了起來。她望定了劉聰的雙眸,面色由紅轉白,忽然堅定道:「將軍一扶之恩,妾永不敢忘。」

「無他意,」劉聰抽回了手,淡淡道,「聰只是不忍見美人受辱。」

等宴散從齊王府出來之時,已是三更時分,劉聰只覺得身心俱疲。他望了一眼天邊昏暗的月色,眼前忽然浮現出阿琇的清麗面容,早晨出門前她的笑語彷彿還在耳邊,一想到她言笑晏晏的神情,劉聰只覺胸口一熱,快馬加鞭便向家的方向疾馳而去。

他心裡略有些不安,早晨出門時阿琇便說要親自下廚做一桌春盤等他回來,可如今已是三更,她可還會等著他?也許她該會有些氣惱了,不,決計不會,阿琇是何等溫柔善良的女子,她定能體諒他的苦楚。他腦中胡思亂想著,不知不覺已到家門前。門卻是虛掩著的,裡面黑漆漆的並無燈光。

劉聰翻身下馬,輕輕把馬拴好,輕手輕腳地向院裡走去。他走到阿琇日常住的廂房門口,裡面黑漆漆的一點光也沒有,他心裡忽然有些不安,只覺得今日院子裡靜得有些駭人,不過家裡就只有阿琇和翠縷、玉燕三個,她們自然是都睡了。

他想到此心裡寬泛了些,略站了站,便準備回自己的屋子去。可正此時,廂房裡的燈忽然亮了,裡面似是有人起身,他驚喜地便迎了過去。那房門吱呀一聲微微開了,露出了女子大紅的衣裙一角。

劉聰心中微微覺得溫暖,緩聲低道:「阿琇。」

從門中探出來的一張芙蓉面上笑容頓時滯住,隔了半晌,那女子方才僵聲喚道:「四表哥。」

劉聰亦是愣住,這女子柳眉薄唇,月下看去紅裙格外的耀眼,不是纖羅是誰,他微微一怔:「纖羅,你怎麼會在這裡?」

纖羅一雙大眼睛裡蘊滿了淚水,她想哭,卻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已是委屈到極致:「四表哥,這話該我問你。」

劉聰心裡如亂麻一樣,他從平陽家中出來,就是不願與那個家再有聯絡。他和阿琇好不容易相聚,本以為日子從此可以平淡地過下去,可誰能想到纖羅居然會追過來。他向房中看去,只見房裡空空如也,連往常阿琇在桌案上的那張琴都沒有了,卻哪裡還有阿琇的身影。

纖羅見他著急的神情,心中更是氣苦,一怒擋在他身前,說道:「你在找那個漢人公主是不是?我已經把她趕走了,我不許你看她,不許你找她。」

劉聰怒道:「你怎麼能這麼做?」

纖羅哭道:「我千里迢迢來看你,你卻連問也不問我一句,只顧著找那個女子,她有什麼好,就因為她是公主嗎?」

劉聰找不到阿琇本已心煩意亂,聽她糾纏不清,更是頭疼不已,轉身就要往外走。纖羅見他要走,傷心欲絕,拔出腰中長鞭,一鞭子抽到劉聰肩上。劉聰新上身的袍子頓時撕裂了好大一條縫。劉聰忍痛立在原地,卻只顧先把袍子除下來看是否撕壞,他見背上好大一條扯破的痕跡,便面沉不語,眉宇間卻都是心痛之意。

纖羅打了他一鞭,心裡已是後悔,可瞧見他這樣捧著袍子傷心痛惜,她縱是個傻子也該明白這袍子是誰做的了。纖羅心裡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一樣,酸甜苦辣混合在一起,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她傷心到極點,舉起鞭子又要向那袍子狠狠抽去。劉聰瞧也不瞧她,反手將她手腕捉住,一把用力推開,纖羅哪裡是他的對手,頓時跌倒在地,爬不起身來。

正此時,西屋的房門也開啟了,呼延南經急匆匆地衝了出來,他瞧見纖羅跌在地上,趕緊過去扶起了妹子。纖羅把鞭子一扔,哭道:「哥哥,哥哥,他就這樣對我。在他心裡,我連一個漢族女人做的袍子也不如。」呼延南經在屋裡聽了經過,他心裡知道妹妹太過急躁,但瞧見妹妹伏在地上哭得涕淚橫流的樣子,心裡只覺不忍,便責備劉聰道:「纖羅自幼就是家裡的掌上明珠,你也知道父母親和姑父姑母有多寵愛她。家裡人連她一個指頭也沒動過,你怎麼能這樣待她?」

這時候後院的翠縷和玉燕也都驚醒了,急忙忙趕了出來,只見前院裡已經亂成了一團。翠縷嚇得跪在地上哆嗦不敢言語,玉燕卻驚道:「四公子,你的肩上流血了。」說著她急急地奔回房裡取來藥膏,為劉聰包上。

呼延南經見妹妹委屈哭泣的樣子,愈發心中有氣,強按住心中的不滿,對劉聰說道:「四表弟,你自離家之後,纖羅日夜為你憂心,姑父嘴上不說,心裡也是掛記你的。纖羅聽得匐勒回報說你來了京中,千里迢迢也要找你,我不放心她一個人出遠門,也跟著來了。我臨走時,姑父有一句話讓我轉給你,若你再不回去,便不是劉氏子孫了。」

匈奴人最重族群,對於匈奴人而言,逐門除姓是最大的屈辱,是比殺頭更重的懲罰。纖羅聽到這句話,震驚地抬頭望向哥哥,卻見哥哥神色如常,彷彿在說一件極平常之事。

這一字一句如驚雷一樣落入耳中,劉聰頓覺手足冰冷,他很快恢復了理智,靜靜地等玉燕包紮好傷口,方才站起身來,忽然將袍子棄在地上,對纖羅伸出了手,說道:「纖羅妹妹,對不起。」

「四公子……」玉燕大是訝異,她以為四公子會為了阿琇與他們翻臉,她自然還記得當初阿琇給他披上這件袍子時,四公子面上溫柔的神色。可現在的四公子,彷彿一切都變了,他面上沒有一點表情,眸光深不見底,靜靜地直視著地上的紅衣女子,向她伸出的手何等堅定。

纖羅撲在哥哥懷裡,扭過頭去,不準備理他,可眼淚瞬時就流了下來,怎麼也止不住。

呼延南經瞧著劉聰仍然一動不動地對妹妹伸著手,輕輕地拍了拍妹妹的肩膀,哄道:「好了,纖羅,你也打了他一鞭,算是出氣了。」

纖羅這才扭過頭來,只見劉聰的肩頭果然有很深的一道血痕。她心中微微一軟,便伸出手去,任由劉聰拉住了自己。

呼延南經見兩人這樣情狀,方才笑道:「這樣便好。你們倆啊,還像小時候似的,總是好一陣鬧一陣。」

纖羅只覺得手被劉聰牽著,心裡已是歡喜至極,破涕而笑,嗔對呼延南經道:「哥哥……」

劉聰心裡已沒了知覺,他木然點了點頭,握緊了纖羅的柔荑,只是心裡忽然空了一瞬,彷彿失去了什麼最寶貴的東西。

呼延南經望著二人和好如初,終是露出了舒心的笑意,他輕輕地拍了拍劉聰的肩膀,低聲道:「四表弟,天下大勢將變,父親和姑父都盼著你早日回去。」

劉聰木然地握著纖羅的手,問道:「我若回去了,京裡的事怎麼辦?」

「這個不勞四表弟操心,父親和姑父都已經安排好了,五表弟已在路上,明日即可到京打理這邊的事。」

「五弟?」劉聰頓時愣住,父親只生了他們兄弟四個,什麼時候還有個五弟?

呼延南經望他半晌,點頭道:「四表弟大概還不知情。明曜回平陽後,姑父與他甚是投緣。續起族譜來,明曜原也是出自你們族中。姑父便收了他為義子,如今是五公子了。」

鄴城東靠太行,南去黃河不遠,旁及齊秦,結湊冀道,開胸殷衛,跨躡燕趙,自古以來便被稱為「河北之襟喉,天下之腰脊」。魏武帝在城中築造銅雀臺,名盛一時。此時聽聞阿琇將到鄴城,司馬穎格外高興,親自在銅雀臺上設宴相迎。席間他將一把金漆匕首遞給阿琇道:「你甚是文弱,以後還是需有利刃防身。這把匕首是我昔年所得,鋒利異常,你可留在身邊。」

阿琇瞧那匕首不過尺長,鞘上卻鑲滿了纏絲瑪瑙,而柄上有文字,卻是古樸莫認。靳準從旁瞧了一眼,忽然驚道:「這難道是先秦時專諸所用的魚腸劍?」

司馬穎有幾分訝異地望著他道:「先生竟知道此劍?」

靳準淡笑道:「專諸乃是春秋時天下聞名的刺客,以一把魚腸劍刺殺了吳王僚。只是沒想到此劍竟能流傳至今。」

司馬穎點頭笑道:「不錯,專諸刺吳王時,曾將魚腸劍藏在魚腹之中,雖然刺殺得手。但卻在與侍衛激烈交戰時力竭而死,此劍便一直藏在吳宮之中。先帝滅吳時,在吳宮中得了這把數百年前的寶劍,發現唯有劍端有損,命能工巧匠巧截其型,改劍為匕,才得了這把鋒利無比的匕首。」

他輕輕拔出匕首,只見匕首的鋒刃上竟是暗墨色,烏沉沉的一點光影也照不出。靳準輕輕拔下一根髮絲,放在匕刃上,卻見那頭髮遇刃則斷,足見匕首之鋒利。阿琇這才知道這匕首是何等難得,她遲疑道:「十六叔,這匕首既然如此鋒利,應該留給十六叔貼身。」

司馬穎將匕首回鞘,望著她微笑道:「如今有人想要近我身旁也難,要此物何用。」

阿琇心下感動,將匕首慎而重之地放在懷中,又對司馬穎道:「十六叔,這位靳準先生博學多才。這次他護送我來鄴城,一路十分不易。」

司馬穎果然對靳準高看幾分,他對靳準道:「先生在洛陽時所居何職?」

靳準恭敬道:「下官為太僕。」

阿琇感念靳準一路護送照料之功,便對司馬穎說道:「靳大人頗具才幹,屈居太僕一職,實是罔用了。」

司馬穎側頭瞥了靳準一眼,忽然說道:「請教先生,如今鄴城人口不過十萬之眾,剛經戰火,夜裡常有雞鳴狗盜,城中百姓煩擾不堪,當如何治理?」

靳準略一思索,說道:「這是吏治不清之過。鄴城平原千里,漕運四通,素來人口繁雜。城中有雞鳴狗盜之徒自擾百姓,定然是有官府皂役包庇,須先從官中下手,嚴整皂役中吃裡爬外之人。再重新抽取年輕老實的壯年人,編組成隊,夜裡巡邏四城,不出旬日,定然可以路不拾遺夜不閉戶。」

司馬穎目光逡巡不定,皺眉道:「多設皂役,豈不是讓百姓多添苛苦?」

靳準從容自若道:「給百姓帶來困苦的是苛役,可用魏武帝的五色棒法把這些人整治好,自然就無苛役了。」

司馬穎細細一想,眉間舒展開來,笑道:「靳先生果然有治國安邦之才,做個區區太僕實在是委屈了,便在我城中做個僕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