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后宣召了阿琇數次,可阿琇皆以抱病在身推諉。賈后又氣又急,更讓人將吳王與趙王的兩個世子都好生看管。阿琇心中雖有千般不忍,但自那夜和劉聰一番徹談後,卻也明白斷不可用白虎符去交換阿鄴的性命。賈后直恨得牙癢,卻也無計可施,她於是日日派了看守阿鄴的小黃門去阿琇宮裡稟報,說吳王今日又未進食,吳王背上的棒瘡又犯了……阿琇忍不下心,索性關了宮門不讓那小黃門進來。可水碧卻偷偷哭了好幾次,常偷偷拿些果子糕餅,讓小黃門給吳王送去。
過了幾日,那傳話的小黃門忽然不來了。白袖有些驚心,私下悄悄對阿琇道:「公主,如今沒有訊息遞來,吳王該不會是出了什麼意外。宮裡傳言,連成都王都被皇后娘娘派出京去了,據說是去了鄴城。」阿琇一怔,她雖然得了劉聰的保證,但心裡仍然七上八下沒個數,她兀自裝作無事的樣子,平靜道:「吳王不會有事的,你沒事就去勸勸水碧,讓她不要夜裡啼哭了。」
白袖「喏」了一聲,自言自語道:「說來也怪,這幾日水碧竟不哭鬧了,但我瞧著她像有什麼事瞞著一樣。」
阿琇心裡的詫異只是一閃而過:「她畢竟年歲還小,乍遇這種生死之事,有些瞧不開也常有。」
天氣漸轉炎熱,這天有個面生的黃門忽然來傳話,萬壽節已至,還請清河公主去太極殿見駕。阿琇心中恍惚,父親的壽辰要到了?
白袖去喊水碧來給阿琇梳妝,可怎麼也找不到水碧的人影。白袖按捺住心中的不安,先給阿琇梳頭,卻忽然道:「公主,你的珠釵怎麼不見了?」
「哪支珠釵?」阿琇略一怔忪。
「就是那日東宮的劉主簿送來的七寶琉璃珠釵,公主日日戴在頭上,怎麼現下卻找不到了?」
阿琇心中大驚:「那支珠釵十分要緊,可是隨手放在了哪裡?」白袖著急萬分,眼淚便滾了下來:「公主梳頭日日都是水碧服侍的,可現在這小妮子也不知道去了哪裡。」
說話間,黃門又來催了數次,阿琇情知也來不及再找。只得深吸一口氣,強捺住心中的不安,匆匆隨他而去。
一時進了太極殿,卻是前朝拜祝已過,正開了宴席燕樂。
阿琇因是去得晚了,一個人獨獨地站在殿中,更顯出幾分注目。一時席上眾人皆不免向她看來。眾人的目光中有一縷笑意尤為熟悉,她皺了皺眉,側頭避開了賈謐似笑非笑的注視。
賈后故意不給阿琇臺階下,只側了身對著身旁的妹妹賈午說話,反倒是坐在正中的皇帝注意到了阿琇,他對她卻很是和善,目中露出了幾分笑意,嘻嘻笑道:「阿……阿玖,坐到……到朕這裡來。」賈后臉色陡變,緊抿了嘴唇一言不發。
席上略有心人都聽到了皇帝的這句話,更不免向阿琇打量上下,目光中頗含深意。車騎將軍王衍為人持重,皺眉道:「陛下,謝昭儀已經去世多年,這是謝昭儀的女兒清河公主。」皇帝茫然地低頭沉思,口中兀自喃喃念著:「阿玖……阿玖……」
礙於諸王在場,賈后也不敢做得太過分,咳了數聲道:「阿琇既然來了,就在東海旁邊坐下吧。」東海坐在席上,看到阿琇時面色已是很難看,見阿琇過來落座,更是不屑地扭過頭去。
然而在她轉頭間,阿琇卻看到東海頭上簪了一支明晃晃的珠釵,鳳頭點翠,珠暈熠熠生輝,不正是自己那支七寶琉璃的珠釵。她霎時臉上血色全無,差點踉蹌栽倒。旁邊卻有一人扶住了她的胳膊:「公主小心些。」她側頭看去,董猛穩穩地扶住自己,他目光中流露些許安慰之意,卻微微對她搖了搖頭。
一切都被賈后收在眼中,她滿意地點點頭,忽然開口道:「前些日子宮裡出了件不小的事,想來各位都聽說了。」阿琇心中一緊,卻聽她頓了頓,續說道:「吳王行動無禮,衝撞本宮。」
她絕口不提阿鄴是與賈修打架,卻說是衝撞了她,這是要把阿鄴往死路上推。阿琇心裡更慌,心知自己既失了珠釵,對賈后再無利用價值,不知道她要怎麼發落自己姐弟。
可賈后一轉話題,卻道:「陛下膝下三女,始平尚幼,東海和清河都到了及笄的年紀,本宮想著該為她們倆指兩個好夫婿了。」她的目光一掃賈謐和賈午,賈午低頭不敢對視姐姐的目光。賈后轉頭卻對阿琇一笑,徐徐道:「清河雖不是本宮親生,本宮卻視如己出。不知可願由本宮指婚。」她狀似溫和,眼神卻十分狠厲。
阿琇見狀不妙,遂把心一橫,反而平靜了下來,緩緩道:「兒臣宮裡有個小宮女,名喚水碧,日日服侍兒臣梳妝,十分得心。她從前是從皇后娘娘宮中出來的。這幾日不知貪玩去了哪裡,還盼皇后娘娘做主,替兒臣尋找。」
賈后乍聽她當眾提及此事,目中有幾分躲閃,她衝著董猛使了個眼色,明知故問道:「噢?還有這樣的事,董猛你去查一查,看這小宮女是不是走失了。」
阿琇微仰起臉來凝視著賈后,既不退下,也不接話。
董猛硬著頭皮賠笑道:「此事交給老奴,定給公主一個交代。」
阿琇神色只是尋常,略對賈后福了一禮道:「如此,阿琇便全聽母后吩咐了。」
「便到了這個時候,你還忘不了提條件?」東海不知何時轉過頭來,目光對準了阿琇,卻都是譏諷之色,她輕輕抬了抬下巴,指了一下坐在席末一個黑胖的壯漢,輕聲道:「二妹,瞧見沒有,那是你未來的夫婿呢。」她說著猶不解恨,又湊近阿琇耳邊道:「聽說你這位賢夫孔武有力,能生吃人肉,十分威武呢。」
「玄泰,你過來。」皇后忽然朗聲喚道。
那個黑胖的壯漢應聲走到席前,他身高足有八尺,十分的壯實。只是他身著匈奴服侍,面目也不似漢人那樣清俊,多了幾分粗獷之氣。
「這是匈奴五部右將軍劉淵的長子劉和,快給陛下行禮。」
劉和十分憨笨地行了一禮,模樣滑稽可笑。
皇帝瞧著卻十分親切,忽然開口道:「愛卿這樣高大,可愛吃些什麼?朕讓人給你做些吃。」
劉和也不客氣,粗聲道:「臣最喜生食肉塊,來二斤便可。」
座中略為膽小的女子都驚呼失色。
賈后極是得意,道:「來人呀,給玄泰上二斤生肉。」
不多時,左右便端上了一盤血淋淋的生肉。劉和麵不改色,抓起便大嚼特嚼,一時血腥味四溢,眾人都掩鼻皺眉。
皇帝又是驚訝又是新奇,問道:「生肉滋味如何?」
「回陛下的話,」劉和腮中仍在嚼動,嘴邊還有血絲,模樣十分嚇人,「豬肉略酸,不如人肉鮮美。」
這下連在座諸王都忍不住了,齊王也喝道:「大膽,怎敢在御前無禮。」
劉和毫不懼他,反而瞪了他一眼,卻道:「臣自小就食人肉,不知王爺所謂的禮是什麼?可以吃嗎?」
齊王被他噎的說不出話來,賈后大是快意:「玄泰今日方入宮為陛下賀壽,本宮瞧著儀表堂堂,可尚與公主。」賈后瞥了一眼阿琇,笑得愈發曖昧:「玄泰你意下如何?」
「臣當然願意娶公主回去。」劉和雖然愚鈍,賈后的這句話卻聽懂了,喜滋滋地跪了下來。他身材實在高大,跪下來了也不比尋常人矮多少。而他舉止顯得木訥又笨重,更透出幾分粗陋來。
諸人皆露出不忿的神色,豈有將國朝公主許配給卑下的匈奴人之理,何況還是這樣粗鄙的一個胡人。阿琇卻陷入一陣困惑中,此人是劉淵的長子,難道他是劉聰的大哥麼?她細細地向他打量去,卻見他相貌與劉聰絕不相同,劉聰相貌俊雅,舉止皆與漢人無異,他的行動卻都十分粗鄙,一看便知是胡人。
「二妹,恭喜了。」
東海十分快意,上次被賈謐拒婚,如同當眾給了她一個耳光。她閉門在寢宮裡待了半個月不出門,這次聽到母親說要給阿琇好看,她才專門盛裝打扮了來看阿琇的笑話。況且母親還說與姨母商量定了,今日席上定要讓賈謐把自己娶回去。她想到了賈謐的堂堂姿儀,心中不免更喜,目光盈盈地便向賈謐望去。
賈謐卻站起身來道:「上次皇后娘娘千秋宴,臣已向娘娘求娶清河公主,娘娘可還記否?」
賈后冷冷道:「是嗎?本宮怎麼不記得了?」她今日定要出一口惡氣,把阿琇許配給這粗鄙的匈奴人。旁人瞧著劉和越不堪,她偏就越舒心。她不欲再理賈謐,就要如此發落了阿琇。
賈謐湊近了賈后,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什麼,皇后忽然面色大驚,遲疑不定起來。
賈謐依舊笑道:「皇后娘娘可想起了嗎?」
賈后恨恨地盯著賈謐,卻見賈謐一雙俊美的眸中毫無半分退讓之意,她只能咬牙道:「本宮出言,自然有信,你既然要娶清河,就依你罷了。」
席上眾人都想不到事情會有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一時間都看向了阿琇這席。東海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睛盯著賈后。賈后哪敢與女兒目光相接,只側著頭假裝夾菜。
經此一變,齊王適才心中不快,此時得了機會便冷冷地瞧向了依然站在席前的劉和,卻朗聲道:「清河公主既然擇定佳婿,卻不知東海公主與皇后娘娘相中的這位劉玄泰可有緣分?」
東海大怒,一伸手就推翻了面前的酒盞,滿滿的瓊釀潑了阿琇一身。她恨恨地看著阿琇,恨不得立即就將她生吞活剝。
賈后面露尷尬,吞吞吐吐道:「此事還需再議,再議。」齊王冷笑數聲,退回自己的座上,但仍是咄咄逼人道:「皇后娘娘親口所說,玄泰可配公主,此言諸公都已聽聞,怎能作罷?」
程據暗暗長嘆,在旁一扯皇后的袖子,示意不妥。賈后看了看地上跪著的劉和,想起他下午入宮帶來的劉淵起誓相助的密信,心知若不答應讓他為駙馬,無疑就是當眾羞辱了劉淵。可她望了望自己的女兒,東海臉上滿是震驚又憤怒的神情,畢竟骨肉關情,她如何能忍下心來。
賈后遲疑再三,終是咬牙道:「劉和確為公主良配,可尚與東海。」
劉和低頭謝恩,他低下頭去,聲音渾厚,看不到他的表情。
皇帝雖然心智不清,卻也聽明白宮裡要辦喜事了,連連拍手叫好。皇帝都說好,誰敢不附和,在座諸人皆起身磕頭祝賀天家之喜。
東海聞言彷彿被人抽去了筋骨,一下子癱坐在椅上,竟是暈厥了過去。
賈后又是心疼又是慌亂,趕緊命程據去看東海。席上一時間亂作一團。
兩位公主一起出降,這是國朝從未有過的盛事。朝中商議數日,方才定下了出降的儀制,從「採納」到「問名」至「納吉」、「納徵」,再到「請期」、「親迎」,六禮俱備,也足足折騰了數月之久,等到真正出降之日,已是秋日已盡,冬寒轉涼。
東海是賈后的愛女,此番又是遠嫁匈奴,賈后心裡縱有千般不捨,但為顧全大局,也只好忍痛割愛,她能做的只是用百般的尊榮賜給女兒。按照儀制,長公主出降的禮聘也不過用絹兩百匹,可賈后一次就賜了五百匹給東海,至於其他滷薄車駕,都比擬了皇后的儀制。
相比起東海,阿琇的嫁妝就薄陋得多,賈后打定主意不讓阿琇好過,除了賜給她兩個負責儀制女長御,其他一概簡而又簡,簡直連普通公侯大夫嫁女也比不上。這何止阿琇宮中怨言頗大,連賈午也頗有怨詞,入宮求見皇后好幾次,可賈后乾脆連親妹妹也不見,顯然是徹底惱怒賈謐到了骨子裡。
這日天氣陰沉,清晨天方露白,便疏疏密密地下起了小雪。
送儀禮的宮人剛到荼菽殿,白袖恰好自膳房取了暖湯回來,卻見馮阿姆引著一個熟悉的人兒走了進來,卻是水碧回來了。白袖瞬時眼圈就紅了,衝上去握住了水碧的手。
水碧離開的這些日子,瘦了許多,原來圓圓的下巴瘦得脫了形,面色又黃又暗,看上去吃了不少苦頭。她隨著馮阿姆進了房來,哭著跪倒在地:「奴婢是被豬油蒙了心,以為聽了皇后娘娘的話就能救出吳王殿下。所以奴婢就……就偷了公主的珠釵……」
「真的是你出賣了公主?」白袖不敢置信地睜大雙眼,恨恨地瞪著水碧。
水碧說到這裡已是泣不成聲:「誰知皇后拿了珠釵並不放人,反而把奴婢也關了起來。奴婢心知難逃一死,想不到公主還會救我出來。」
「別說了,你回來就好。」阿琇瞧著她狼狽的模樣,想起曾經相伴的時光,心中也是不忍,不願開口質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