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中預測宋嘉寧會在五月二十前後生,然而到了二十五這日,宋嘉寧肚子依然沒有動靜。
宋嘉寧覺得自己哪都好好的,不痛不癢,所以她照舊吃喝睡覺,可謂是沒心沒肺。趙恆面上平靜,心裡卻擔憂不已,就算幾位太醫都說王妃脈象穩妥,趙恆也不放心,夜裡睡下,宋嘉寧有點動靜,哪怕只是抬手撓撓後背的小癢,趙恆都會驚醒。
晚上睡不好,白日照舊早起上朝。
盛夏時節,京城的天說變就變,只是晌午一頓飯的功夫,天就陰沉下來了,沒過多久下起了瓢潑大雨,伴隨著轟隆隆的雷鳴。天色陰沉,顯得黃昏來的都比晴天早,趙恆便提前回府了,剛到後院,就見雙兒急匆匆跑了出來,興奮地吩咐丫鬟們準備。瞧見他,雙兒激動地忘了行禮,只高聲道:「王爺,王妃要生了!」
趙恆的心,瞬間吊到了半空。
產房早就預備了,產婆、郎中都迅速趕至。
這一胎,宋嘉寧懷的順利,生地也順利,黎明時分窗外小雨淅淅瀝瀝地停下來時,彷彿呼應般,產房突然傳來一聲嘹亮的嬰孩啼哭。那哭聲清脆洪亮,如空山新雨後,有幼龍橫空出世,盤旋半空彰顯龍威。
「恭喜王妃,是個小公子!」產婆抱著剛收拾乾淨的男娃,笑盈盈地賀喜道。
宋嘉寧的注意力都在兒子身上,比女兒出生時胖,模樣暫且看不出更像誰。
王妃看完孩子,產婆馬上又抱出去給王爺看。
小傢伙閉著眼睛,不諳世事,趙恆接過兒子,短短的一瞬,卻想了很多很多。
「派人報喜。」
「是。」
於是壽王妃清晨誕下一位小皇孫的訊息,立即被送進了宮。
終於又多了個孫子,宣德帝陰沉多日的臉總算見了點晴,當日便親自為小皇孫賜了名:祐。
祐,寓意天、神佑助。
「趙祐……」宋嘉寧抱著小小的兒子,輕念出聲,然後笑著對趙恆道:「挺好聽的。」
她笑盈盈的,雙頰白裡透紅,眼眸如水。
趙恆便趁女兒不在,俯身過去,輕輕地親了她一口。邊疆戰事未平,朝野上下緊張,唯有在她這裡,他才能得到幾許心神安寧。
睿王府,睿王心裡可一點都靜不下來,從未料到有朝一日,他竟然會因為遲遲沒有兒子而輸給老三一籌。祐哥兒祐哥兒,父皇居然給老三家的小子取名「祐」,難道是寄希望於老三父子保佑大周?
君心難測,單單一個名字,就讓人撓心撓肺。
「王爺,王妃來了。」管事在門外回稟道。
睿王正煩著,聞言冷聲道:「我有要事,叫王妃先回罷。」
管事只好去傳話,說話時低著腦袋,怕王妃瞪他。
睿王妃卻不甚在意地道:「既如此,等王爺忙完了,你記得提醒王爺去找我。」
居然沒生氣?管事納罕地抬頭,然而睿王妃已經轉身,只留給他一道窈窕婀娜的背影,步伐似乎比平時慢了些。管事琢磨不出其中緣故,搖搖頭,繼續在院子裡守著,黃昏時分,睿王出來,他趕緊傳達睿王妃的話。
睿王本想去側妃陳繡那邊,陳繡肚子漸鼓,睿王眼下只能期待這胎了,不過睿王還沒糊塗到無視王妃的地步,繃著臉先去了王妃的院子。
睿王妃笑盈盈地出來迎接。
「何事可喜?」睿王意外問,人家老三媳婦生了個胖小子,她該反思才是,怎麼還有心情笑?
睿王妃當然有理由,故意看了眼肚子,再看向睿王時,笑容裡多了一抹羞澀。
睿王心中一動,興奮道:「又有了?」
睿王妃輕輕點頭。
睿王愣了下,隨即大喜,快步走到睿王妃身前,激動地握住了她的手。天意,這一定是天意,王妃早不懷孕晚不懷孕,偏偏在他羨慕老三的時候懷,那這胎肯定是個嫡子,是他的嫡長子!
「快,快去宮裡報喜!」狂喜過後,睿王記起大事,立即吩咐道。
睿王妃看著男人比第一次當父親時還喜悅的模樣,被張氏、陳繡打壓多年的怨氣終於宣洩了出來。其實她前幾天就偷偷請郎中號過脈了,確認了喜脈,但睿王妃一直憋著,專等著宋嘉寧生呢,然後在王爺最著急的時候,給他希望。
「安心養胎,明年若能給我生個兒子,我,我就把你放到心尖兒上疼。」睿王抱住她哄道。
「王爺可要說話算話。」睿王妃靠在他肩頭,拈酸地哼道。
睿王笑,摸摸她肚子,摟著王妃進屋去了。
喜訊傳到陳繡那邊,就成了添堵的,丫鬟們退出去後,陳繡死死地攥住帕子,銀牙暗咬。她比王妃年輕貌美,但終究低了一個位分,王爺平時寵她非常,一旦關係到大事,還是會將王妃、嫡子放在她前頭。
如果王妃這胎是兒子,那就算她提前幾個月生了長子,照樣會被王妃比下去。
若是,王妃這胎出事……
念頭冒出腦海,陳繡胡亂扯帕子的手慢慢停了下來,抬眸看向窗外,眼底浮現算計。
有人惦記她腹中的孩子,睿王妃自己也猜得到陳繡、張氏可能會心存不軌,因此睿王妃行事十分謹慎,謹慎到連壽王府送來給祐哥兒慶滿月的帖子,睿王妃都叫人婉言回絕了,說是夏日酷暑,她身子不適。
少個賓客,宋嘉寧沒放在心上,自與王爺開開心心地籌備兒子的滿月酒。
然而千里之外的蜀地,有人得知壽王妃喜誕麟兒,卻用力攥緊了拳頭。
「宋璋!」
遠處有人喊他,男人從茶田中直起腰桿,高大魁梧,黝黑臉龐看似平常無奇,那雙幽深漆黑的眼中,卻隱藏著狼光。
茶田中的布衣百姓宋璋,便是喬裝易容的郭驍。
早在北伐之前,根據從壽王那聽來的隻言片語瞭解蜀地的水深火熱後,郭驍一夜未眠,生出了野心。王侯將相,從來不是天定,縱覽史書,有幾個開國之君是天生的帝王?無非成者為王敗者為寇。大周的天下也是從前朝搶來的,為何高祖可以舉兵造反,他就不行?
蜀地百姓疾苦,朝廷北討遼國無暇分兵,正是天賜的策反良機。
成了,他會是中原新的帝王,父親不會因為已經死去的趙家皇族與他翻臉,他也可以給她偽造一個身份,再接進宮中光明正大地寵愛。至於表妹,郭驍自覺有愧,所以他會給表妹兩條路,一是繼續跟著他,他願意給表妹皇后的尊榮但沒有寵愛,二是和離,他會給表妹挑個配得上她的好男人,繼續享受公主殊榮。
萬一敗了……他照樣有退路。
「宋璋過來,先吃飯吧,吃完再摘。」茶田前頭,一個臉龐黝黑的高大漢子喚道。
郭驍端著簸箕,大步走了過去。
地頭坐著兩家人,剛剛喊郭驍的黑臉漢子姓王,名武,是青城縣味江鎮的一個佃農。味江鎮兩百來戶人家,附近田地卻都掌握在一個地主大戶手中,剩餘的百姓以前家裡有地,卻因為日子越來越窮,不得不賣地給地主,回頭再從地主手中租地為生。眾多佃農中,王武因性情爽朗樂於助人,威望最高。
坐在王武身邊的綠衣女人是他的妻子李氏,夫妻倆有個十歲的閨女叫柳兒。另一個壯實男人叫李順,乃李氏弟弟,因為家裡人都死了,前來投奔出嫁的姐姐,就一直跟著姐夫王武住一起,今年二十三了,有個未婚妻,家住鄰村,兩家計劃賣完這批夏茶就成親。
「賢弟好好幹,來年讓你嫂子給你相個媳婦。」王武吃口窩窩頭,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對郭驍道。在王武眼中,郭驍是外地逃荒過來的一個災民,沉默寡言,瞧著不好相處,其實又勤快又能幹,還特別實誠,為了報答他的一飯之恩,竟甘願做王家的奴僕。王武可受不起,見郭驍無處可去,就收了郭驍為義弟。
郭驍笑笑,低頭吃飯,目光落在了身邊的茶田上。今年又是旱年,茶葉收成不好,他看中王武在佃農當中的威望,可王武性情憨厚,他暫且沒有理由勸王武起義……
「李順,李順!不好了,你快去看看吧,棗兒被他們村長欺負,逼得撞牆自盡了!」
茶田種在山上,山腳之下,突然傳來村人的大喊,焦急的聲音傳過來,繼續在空曠的山谷迴盪。王武驚得忘了嚼窩窩頭,妻子李氏難以置信地望向山下,郭驍同樣詫異,只有李順,噌地丟了手裡的窩窩頭,風似的往下跑去。
「你看著柳兒,賢弟隨我走!」反應過來,王武沉聲囑咐妻子,他叫上郭驍跑了。
三個大男人一路狂奔趕到了三里地外的鄰村,卻只看到了李順未婚妻棗兒頭破血流的屍體,十七八歲的姑娘,瘦瘦小小的,滿臉血汙,唯有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看得出驚恐絕望,也看得出幾分姿色。
「棗兒!」李順撲過去,搶過未婚妻殘留溫度的身子,低頭痛哭,肩膀明顯顫抖,說不出來的悲涼。
「我要去告官!」棗兒父親氣紅了眼睛,一邊咳嗽一邊瞪著村長家緊閉的大門吼道。
記起仇人,李順猛地抬頭,衝過去要踹開村長家的大門,可村長家裡養了幾個壯丁,聯合起來攔住了。打不成,李順與棗兒家人一塊兒去縣城告官,知縣升堂,傳來村長與村民審問。村長自然不肯承認,暗中塞給知縣十兩銀子,如此雖然佃農們都幫棗兒一家作證,知縣卻還是判了棗兒爹孃、李順誣告,一人打了二十大板。
衙役板子打得重,李順是被王武、郭驍輪流揹回家的。
黃昏時分,暑氣未散,李順趴在炕頭,臉埋在胳膊裡不停地哭,他姐姐李氏摘了草藥哭著幫弟弟上藥,王武看不過去,走到後院,狠狠捶了牆壁幾拳。
「大哥,豪紳欺壓百姓,官府助紂為虐,今日死的是二嫂,若咱們繼續忍下去,明日冤死的,便可能是柳兒,是嫂子。」
身後傳來隱忍怒火的聲音,王武心中一凜,慢慢轉身,目光復雜地看向他的義弟。他知道義弟說的都是實話,絕非危言聳聽,可是,除了忍,他們還能做什麼?打不過地主豪紳,更鬥不過官府衙役……
「大哥,咱們反吧。」郭驍盯著王武的眼睛道,聲音低,卻如寒冰直接刺中了王武的心。
王武大駭,下意識看向左右,怕被人聽見。確定沒人,他才後知後覺自己出了一身汗,靠近郭驍,擔憂道:「賢弟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郭驍握拳,幽幽的眼底騰起壓抑許久的熊熊怒火:「大哥以為我瘋了?那大哥可知我為何會流落此地?事到如今,我也不瞞大哥,我與二哥一樣,都是未婚妻被人欺辱,但我咽不下這口氣,趁那畜生落單,我一刀抹了對方脖子,然後逃竄至此,本想隱姓埋名安安穩穩過下去,結果呢?二哥又……」
話未說完,一拳砸在了牆上。
王武這才知道義弟心裡的苦,兩個弟弟都被人逼死了妻子,再聽著屋裡自己媳婦、女兒的哭聲,想到女兒長大可能也會被惡霸盯上,王武一咬牙,瞬間做了決定,按住郭驍肩膀道:「賢弟莫悲,明日大哥便去聯絡其他佃戶,只是大哥沒讀過書,什麼都不懂,如何行事,還需賢弟為我出謀劃策。」
「我的命是大哥救的,只要大哥一聲令下,宋璋願做先鋒,為大哥攻城掠地!」郭驍斬釘截鐵道。
兩人一拍即合,再去與李順商量,李順死了未婚妻,恨不得扒了地主一家的皮吃了知縣衙役的肉,自然不會反對。接下來,郭驍這個讀過書的「老三」開始充當軍師,先勸李順安心養病,他與王武靜待時機。
過了幾日,官服來收茶,價錢竟然比去年又低了一成。蜀地大旱,今年茶葉摘的本來就少,官府一邊不讓百姓私賣一邊又不停地壓低收價,茶農種的茶葉四成交給地主,剩下的賣了,連半年的口糧都買不到,簡直是沒法過了!
就在此時,郭驍示意王武、李順可以暗中拉攏佃農了,還幫二人想了個遊說之詞:「吾疾貧富不均,今為汝均之。」
官商、地主靠搜刮咱們富得流油,咱們卻越過越差,今日我要為民起義,他日所得,眾人平分!
佃農們都是有了這頓愁下頓的,一聽可以分錢,加上人多勢眾,搶鎮上一個地主似乎很容易,紛紛表示願意加入。只用了兩日,味江鎮的二百多戶佃農便全部投靠了王武,當日晚上,王武高舉火把,率眾攻入地主家,殺了地主一家,錢財平分。
開弓沒有回頭箭,既然殺了人,就必須繼續殺下去,否則早晚會被官府抓捕,於是歇了一晚,早上吃飽喝足了,王武、李順又帶著百十個壯丁去了隔壁村子。生活艱難,各村佃戶早就積攢了一肚子怨氣,這會兒一看有人帶頭打地主,都不用王順等人勸的,主動抄起鎬頭就跟著一起打了起來。
短短十日,青城縣所轄村鎮盡歸王武、李順所有,手下也聚集了兩萬殺紅了眼睛的壯丁。
起義軍以王武、李順為首,卻鮮少有人知道,真正出謀劃策的,其實是兩人的義弟兼軍師宋璋,也就是京城衛國公府赫赫有名的世子,郭驍。
青城縣衙,郭驍將王武、李順叫到輿圖前,指著青城東邊的一處道:「大哥二哥,明日伐邛州,你們意下如何?」
「三弟說打哪兒我們就打哪兒!」王武狂笑道。得了甜頭,被成千上萬的人高呼大帥,王武早養足了膽子,再沒有初起義時的猶豫搖擺了,而兄弟倆對郭驍的信任,也越來越堅定。
就在起義軍瘋狂攻打遠近縣城時,蜀地官員關於百姓造反的奏摺,也迅速被傳到了京城。
與此同時,北方遼國的蕭太后,穩固內政後,也親自率軍南下,報大周主動挑釁的仇來了。
內憂外患,朝廷告急!
蜀地佃農造反,宣德帝震怒非常!
遼國來攻,這是邊疆戰事,只能說遼敵覬覦中原,意圖南下入侵,但百姓造反,卻是直接對他這個皇帝對大周朝廷表示不滿,而史書上記載的百姓造反,哪次不是百姓被朝廷逼得過不下去時才反的?
現在好了,蜀地這一反,簡直是在告知後代子孫,他宣德帝為政不仁!
早朝之上,宣德帝直接下旨,命蜀地將領立即派兵鎮壓。雖然內憂外患,但宣德帝眼裡只有北境遼國的二十萬鐵騎,區區兩萬佃農,宣德帝只是憤怒,但並不覺得鎮壓起來有何難的。帝王這麼想,臣子們也都沒將這件小事放在心上。
趙恆去年就開始留意蜀地的情況了,今日真的出現百姓造反,而父皇似乎要輕輕放過,趙恆便走出文臣那列,沉聲開口道:「父皇,兒臣有奏。」
二皇子睿王疑惑地看向他。
宣德帝嗯了聲:「說。」
趙恆抬頭,從容不迫道:「父皇,佃農造反,乃因博買務,茶、絲禁販,斷百姓財道,兼之大旱,田產銳減,百姓艱難。兒臣以為,佃農為財反,窮者羨而從,若朝廷解禁,免賦一年,則再無從者,叛軍便可破。」
一兩萬叛軍不足為慮,怕就怕其他蜀地百姓為了錢財紛紛加入叛軍,叛軍越多,朝廷鎮壓就越吃力,如今遼敵入侵,對蜀地百姓當採取懷柔安撫之策。
他這個建議,臣子當中有人點頭,也有人搖頭。
宣德帝皺了皺眉。
睿王見風使舵,皺眉反駁趙恆道:「三弟此言差矣,蜀地富庶眾人皆知,百姓家有餘財,這次造反分明是想逼迫朝廷允許他們販賣絲茶好牟取更多私利。如此刁民,就該鎮壓剿滅,否則這次朝廷如他們所願,下次他們另有所圖再次造反,朝廷難道還要一讓再讓?」
言罷,睿王朝龍椅上的宣德帝道:「父皇,三弟所言,兒臣認為不妥。」
「蜀地富庶,二哥怎知?」趙恆冷聲問。
睿王便要列舉蜀地每年上繳朝廷的田賦、商稅,但宣德帝心思都在接下來的北伐大策上,見兩個兒子要吵,宣德帝不耐煩地道:「好了好了,蜀地事小,就按朕先前所說,你們倆倒是說說,如何應對契丹騎兵?」
睿王愕然,大周接連在遼國手下吃敗仗,老將李繼宗死後遼國氣勢更勝之前,這個節骨眼,他可不想冒然攙和戰策,勝……他沒把握,敗了,卻要背鍋。
「父皇,蕭太后親征,父皇有腿疾,不便御馬,兒臣願出兵,鼓舞士氣。」趙恆立即道,聲音都比剛剛拔高了幾分,彷彿壓抑了許久的怒火。趙恆能不怒嗎?這次北伐,父皇戰策可行,實乃領兵大將爭功誤事,致使城池失守,是男人骨子裡都有血性,更何況坐江山的皇族王爺?遼國要搶的,可是他趙家。
趙恆早就想親赴戰場了!
睿王驚詫地看了他一眼,似要探究老三到底怎麼想的,是不是急於表現都失去理智了,一個喜歡舞文弄墨的結巴王爺竟然還想上戰場。趙恆一臉肅穆,睿王無法確定,但不管出於什麼目的,這一次,睿王都保持了沉默,沒有爭搶,唯恐父皇派他這個四肢康健說話利索的皇子去坐鎮邊疆。
宣德帝原本有點不滿老三對蜀地的建議,但看文弱的兒子居然有代他出徵的雄心,宣德帝立即忘了那點不快,只是,想到老三說話結巴,想到已經丟了一臂的老四,宣德帝突然猶豫起來,怕老三再出意外。
「皇上,壽王殿下博覽群書學富五車,但從未帶過兵,臣以為不妥。」新任樞密使李隆沉吟道,他是樞密使,也是李皇后的親哥哥,四旬年紀,生的魁梧結實,乃宣德帝的心腹大將,立過不少戰功,只有資歷不如前任樞密使曹瑜。
李皇后膝下沒有皇子,李隆與諸位皇子都無交情,現在反對趙恆帶兵,也是單純的不信任。
文人之間相輕,論打仗,武官更看不起文人。
「曹瑜、王勝皆大將,又如何?」趙恆平靜問,他要上戰場,無人能擋。
自從第一次北伐被宣德帝當眾訓斥過後便越發內斂的壽王爺,突然咄咄逼人起來,如寒劍出鞘,登時震驚了所有人。簡簡單單一句話,李隆卻被噎得啞口無言,誰讓曹瑜、王勝確實打了敗仗呢?
「父皇,四弟受傷,兒臣代他去,將士便知,天家不懼遼,才能振士氣。」趙恆單膝跪下,拱手請旨。
「好!吾兒英勇,朕之幸,亦是大周百姓之幸!」
兒子豪情滿志,宣德帝驕傲不已,離開龍椅大步走到趙恆面前,親手將趙恆扶了起來。看著面前早就長得比他高比他壯的老三,扶著那結實有力的手臂,宣德帝用力捏了捏,高聲下旨,命壽王趙恆統領東路軍,代君親征,抵禦遼國入侵。
既然破例用了文人帶兵,接下來商討戰策,宣德帝終於不嫌棄中書省的大臣了,命宰相李鶴、副相陸峋等人一同議事。北伐雖然敗了,也死了幾員大將,但大周戰力尚存,並不遜色遼國,對於收復幽雲十四州,宣德帝還是抱了一絲希望的。
連續三日,趙恆都在前院歇的,明日便要出發,這日黃昏,趙恆總算放下大事,去了後院。院子裡小丫鬟見到他,要行禮,趙恆看眼上房窗戶,制止了,一路安安靜靜地走到東次間門前,沒急著進去,站在門簾後,垂眸靜聽。
他好奇,他不在的時候,她們娘仨會做什麼。
「姐姐呢?這兒呢!」
趙恆情不自禁笑了,知道女兒在陪弟弟玩捉迷藏的遊戲,小手捂住臉蛋,再拿開逗弟弟。女兒笑聲不斷,快三個月大的兒子也會笑出聲了,唯獨沒有王妃的動靜。趙恆意外地看看門簾,進去了。
「父王!」昭昭坐在弟弟旁邊,鬆開捂著臉的一雙小胖手,剛要逗弟弟,卻見父王走了進來,小丫頭高興壞了,毫不留情地丟下還不會爬的弟弟,興奮地往門口跑。
趙恆抱住女兒,視線卻投向了暖榻一頭。她盤腿坐在窗臺前,揹著夕陽而坐,抬頭看他,髮梢臉側彷彿泛著一層淺淺金光。那一瞬,趙恆看不清她的眉眼,只看到她手裡拿著針線,一隻棉襪已經快要縫完了。
「又操勞。」趙恆不悅道,單手抱著女兒,另一手朝她伸去。
宋嘉寧沒像往常那樣湊過去,看眼躺在那邊仰著腦袋瞅父王的祐哥兒,宋嘉寧柔柔笑道:「王爺先陪他們姐倆玩會兒,我再縫幾針就好了。」王爺心懷天下,她無法阻止也不想阻止,唯一能做的,就是幫他做幾雙襪子,衣袍等大件的,短短三日,她根本做不出來。
趙恆明白她的心,見她低頭認真縫,眉目溫柔,便沒再強求她休息,他坐到榻上,跟昭昭一塊兒逗祐哥兒。相處時間不多,趙恆抱著什麼都不懂的兒子,然後教開始懂事的女兒:「娘照顧你們,很累,昭昭要聽話,別惹娘生氣。」
昭昭歪頭往後瞅,宋嘉寧配合王爺看女兒,對上孃親美麗的臉,昭昭咧嘴兒笑了,乖乖點頭。孃親給父王縫襪子,她幫孃親照顧弟弟。
女兒乖巧,趙恆輕輕蹭了蹭自家小仙女的腦頂,他這一去,心甘情願迫不及待,唯獨捨不得的,就是他們娘仨。怕女兒哭,趙恆沒敢跟女兒說他明天就要走了,晚飯後趙恆讓宋嘉寧先休息,他分別送姐弟倆回房睡。
「父王,講故事。」被父王放進被窩,昭昭還捨不得父王走,眨著眼睛撒嬌。
趙恆笑,俯低身體,摸著女兒軟軟的頭髮問:「講月婆婆?」
昭昭點頭。
趙恆輕聲說給女兒聽。月婆婆就是天上的明月,紅日落山,月婆婆便爬上來,為大家照亮。
很簡單的故事,昭昭沒聽完就睡著了,趙恆親親女兒,又看了會兒,這才戀戀不捨地離開。退出房屋,趙恆轉身,一抬頭,就見他的王妃一襲長裙坐在走廊中的美人靠上,目光相對,她笑了,提著燈籠起身,月色之下,她裙襬隨風搖曳,彷彿將要歸去的仙子。
不知是不是因為明天就要分開,趙恆突然不安,沙場無情,他也無法保證自己一定會萬無一失。
「怎麼出來了?」趙恆快步過去,臨近中秋,晚上轉冷,她出門也不穿斗篷,看著分外單薄,趙恆想也不想,便將人打橫抱了起來,用身體幫她取暖擋風。
「想你。」宋嘉寧伏到他肩膀,低低道。明早他便走了,她忍了許久的淚,慢慢地浮上來。
兩個字,已帶哭腔,趙恆手臂收緊,加快腳步回房。
都說兒女離開父母是骨肉分離,這一晚,宋嘉寧就變成了趙恆的骨趙恆的肉,緊緊地攀附著他,想要融到他身上跟他一塊兒走。
「王爺,早點回來。」筋疲力盡之際,宋嘉寧趴在他耳邊,含糊不清地央求道,尚未分別,便已盼他早歸,安然無恙。
「好。」趙恆貼著她發燙的側臉,聲音低沉,「安安等我,很快的。」
此次抵禦遼兵南侵,趙恆為東路監軍,樞密使李隆為主帥,郭伯言、趙敬、荊毅等大將隨行。大軍八月中旬抵達鎮州,李隆、郭伯言等將領議事,趙恆這個監軍主要負責旁聽,但若主帥、監軍意見相左,當以監軍為尊。
遼軍未至,這次主要商議如何佈防,李隆命郭伯言帶兩萬人馬駐守鎮州西側的關南,東邊定州交給定州刺史崔翰,他自率十萬大軍固守鎮州。北境幾處險要失守,鎮州、關南、定州便成了周境屯兵重鎮,不容有失。
「哼,契丹揚言要取我鎮州,卻只派十萬騎兵來攻,也太小看咱們大周將士了,我敢斷言,契丹這次只是想報復咱們先前攻打幽州之仇,發兵鎮州碰碰運氣,贏了最好,敗了再去打別的地方,所以這一戰,咱們必須打得漂亮,狠狠挫挫遼人銳氣!」主帥李隆站在沙盤前,鷹隼般的眼睛一一掃過身邊的大將。
李隆年方四旬,在武將中算是年輕又有威望,其人勇猛果敢,麾下鎮戎軍威名赫赫,只略遜色常年鎮守西路的李家軍。先前曹瑜率領的的東路軍節節敗退,大軍幾乎全軍覆沒,只有李隆的鎮戎軍全身而退,深受宣德帝嘉獎,一口氣升了樞密使。
郭伯言與李隆是同時起來的,他的妹妹做了淑妃,李隆的妹妹當了皇后,兩人履歷相似,有過惺惺相惜的戰場情誼,卻也有過論功行賞時的暗中較勁兒。李隆性傲,郭伯言沉穩,今年之前,郭伯言處處壓李隆一頭,現在李隆當了主帥,隱隱流露出幾分倨傲,郭伯言自然謹言慎行,痛快領命。
「王爺意下如何?」都吩咐下去了,想起後面還坐著位王爺,李隆回頭,不卑不亢地問道。若是前楚王過來督戰,李隆或許還會敬楚王三分,但今日來監他軍的是文質彬彬的壽王,李隆打心底看不上。
趙恆看他一眼,離座,走到沙盤前,目光低垂,然後指著關南一帶對郭伯言道:「關南水多,河流縱橫,可廣挖水田,和時耕種,戰時陷騎兵。」遼國騎兵靠戰馬所向披靡,最適合平地奔跑,一旦戰馬受阻,遼兵便寸步難行。
郭伯言頷首:「王爺所言極是,臣過去後即可著手。」
鎮州一帶城牆堅固,如何防守無需趙恆再贅言,今日議到這裡,趙恆自去王帳休息。
壽王走了,郭伯言等人也散了,主帥李隆忍不住與他的心腹副將荊毅道:「挖田挖田,全是書生之言,只會逞口舌之快,真到了戰場上,還不嚇得屁滾尿流。」
荊毅也不認為白面書生似的壽王適合當監軍,附和地笑笑,但還是低聲提醒道:「將軍慎言,被人聽到就不好了。」他可不敢說壽王的閒話。
李隆哼了哼。
翌日清晨,李隆照舊早起,洗了手臉換上戰甲,要去巡視兵營,結果剛出大帳,忽聞練兵場傳來一陣整齊的喝彩。李隆挑眉,見荊毅從旁邊走了過來,他好奇問道:「怎麼回事?」
荊毅一臉茫然,同樣不知,兩人互視一眼,並肩朝練兵場走去。離得近了,只見高高的演武臺上,蒼松青柏般立著一道人影,晨光熹微,那人一身黑甲,襯得臉龐瑩白如玉,恍如神仙下凡。
人在軍營還能長得這麼白,除了壽王,李隆想不出還能有誰。
演武臺上,趙恆身穿黑甲當中而立,在他身後,八個侍衛肅容站成一排,手裡分別端著一匣白花花的銀元寶,元寶不大,每個也就一兩,但架不住多啊,堆得小山似的,往那一擺,比美人脫了衣裳還叫人心動。
福公公微微彎著腰,瞧見遠處走來的李隆,福公公不禁挺直脊背,用更大的聲音對臺下眾將士道:「諸位可能有所不知,咱們王爺同樣是習武之人,每日晨起必定會練番功夫。」
此言一齣,李隆諷刺地翹了下嘴角,一列列步兵中也傳來一陣低笑,都不太信。
趙恆聽見了,依然雲淡風輕,福公公也不惱,繼續道:「昨晚王爺說了,早就聽聞東路軍的將士們個個驍勇善戰,武藝過人,左右王爺也要練武,便決定自今日起,每日請三位將士陪王爺過招,凡是敢於登臺與王爺比試的,每人賞銀一兩……」
陪王爺過招就有銀子拿?
聽到這裡,眾將士譁然,內斂的心中興奮,性子豪放的當場就嚷嚷了起來,爭搶著要上臺。群情激奮,福公公扭頭看自家王爺,趙恆負手而立,等了會兒,才抬起右手,宛如無聲的號令,臺下大軍瞬間歸於平靜,個個翹首以待。
福公公心領神會,繼續揚聲道:「凡是能在王爺手中堅持十招以上的,賞銀五兩,超過二十招,賞銀十兩。打成平手,賞銀五十,若能勝過王爺,賞銀百兩!」
「王爺威武!王爺威武!」
不知誰帶的頭,眾將士異口同聲地喊了起來,聲音如雷,震耳欲聾。
待這波浪潮平復,福公公最後宣佈條件:「比試會一直持續到大軍凱旋,但每人只有一次陪王爺練武的機會,所以看完今天的比試,大家量力而行,覺得自己無論如何在王爺手中都堅持不過十招的,隨時可以上臺,若是覺得自己再練練能堅持十招,那就勤加練武,過段時日再上臺!」
「好!」
福公公再看王爺一眼,然後對著臺下道:「為了讓大家對王爺的身手有個大致瞭解,今日先請一位隊頭、都頭、營指揮使上臺……那就,從第一個衝上臺的營指揮使所管營隊中挑!」
大周軍制,五十人為一隊,十隊為一都,十都為一營,營指揮使統管五千兵馬。
十萬大軍,共二十位營指揮使,福公公話音剛落,那些營指揮使們便在手下將士的高聲慫恿下,爭先恐後朝中央的演武臺跑去,當然,距離有遠有近,最終讓演武臺正對面名叫石保的營指揮使領了先。
「末將拜見王爺!」人在臺上,石保興奮地朝壽王行禮。
趙恆頷首,言簡意賅道:「在你營中,擇一隊頭、都頭。」
低沉平靜的幾個字響在頭頂,聽起來似乎與常人無異,而且自有龍子與生俱來的威嚴氣勢,石保低著腦袋,眼珠子轉了轉,竟有點不信王爺口吃了。不過這只是一個念頭,比試拿銀子要緊,石保大聲應下,視線移向前方,直接吼了兩個人上來。
由弱漸強,趙恆先與統領五十人的隊頭過招。
這些全是大周最精銳的禁軍,隨便一個拎出來都是五大三粗的彪形大漢,趙恆個頭不輸他們,但相比之下身板就沒了常年練武的粗狂彪悍,儼然一個文弱書生。上臺的隊頭是第一個出手的,見王爺如此瘦弱,不由生出幾分「憐香惜玉」的心思,試探著出手,生怕自己一拳頭把壽王爺打壞了。
可就在他的拳頭距離王爺只有半臂時,他看見王爺笑了下,面如冠玉,眸如……
還沒找到詞來形容,突然一陣天旋地轉,落在臺下眾人眼中,便是身高馬大的隊頭,竟被看似瘦弱的壽王爺拽住胳膊高高掄了起來,越過肩膀,直接摔了個仰面朝天!
這變故太快太讓人震驚,以至於被摔的隊頭傻了眼,臺下將士們也都呆呆地張開嘴,直到隊頭滾了半圈爬起來向王爺行禮,眾人才猛地回神,再報以前所未有的陣陣喝彩!
「與人交戰,切不可輕敵。」趙恆拍拍隊頭肩膀,平靜教誨道。
隊頭輸的太快,一來丟人,二來有點擔心王爺誤會他沒本事,不配當隊頭,正忐忑呢,高高在上的王爺居然提點他了!
「王爺放心,末將記住了!」隊頭激動地滿臉通紅。
趙恆點頭,叫他去領賞銀。
接下來是都頭。親眼目睹了壽王的身手,都頭不敢再大意,武將一比起武來,也忘了尊卑,使出渾身解數朝壽王攻去。能統領百人,都頭自然有些本事,然而也沒能在壽王手下堅持過五招。如果說上次趙恆勝在深藏不露,這一次,卻是實打實地露了一手真功夫。
至此,十萬大軍,都頭以下,全部對壽王心悅誠服,就連默默觀戰的主帥李隆,看壽王的眼神也漸漸變了。
第三個比試的,便是統管五千禁軍的營指揮使石保了。
動手之前,趙恆打量石保一番,疑道:「你姓石,威武郡王……」
高祖皇帝靠發動病變稱帝,曾與擁護他的九員大將結為異姓兄弟,其中一人姓石名守信,乃兩朝元老,生前戰功赫赫,死後宣德帝追封其為威武郡王。
「正是家父。」石保不無驕傲地道,雖然父親過世之前曾有罪名。
趙恆聽了,俊美臉龐終於露出幾分鄭重,朝石保拱手道:「虎父無犬子,與將軍同臺,是本王之幸。」
習武之人切磋,對方越鄭重,便是越看得起你。王爺居然如此禮遇他,石保莫名眼眶發熱,怕被王爺看笑話,急忙拱手掩飾道:「王爺客氣了,來吧!」
兩人相距丈遠而站,臺下靜寂無聲,趙恆此時才認得石保,臺下大多數將士卻早就知道石保了,也知道石保的本事,若非受其父親所累,官職早就升上去了。強強交手,將士們都捏了一把汗,主帥李隆緊緊盯著壽王,只覺得臺上那個神仙似的俊美王爺,才是真正的深藏不露。
石保強在外家功夫,練得一身精肉硬如銅牆鐵壁,力大無窮,趙恆主修內家拳法,行動敏捷。兩人鬥在一塊兒,石保虎拳生風,卻碰不到趙恆,趙恆倒是打到石保幾下,然而石保紋絲不動,他拳頭卻隱隱作痛。
這是趙恆第一次與勢均力敵的武將過招,福公公心驚膽顫,趙恆則越打越痛快。
「將軍?」
臺下,荊毅低聲詢問李隆。
李隆緊觀戰局,見趙恆從容不迫,石保卻面紅耳赤,步法漸亂只能防禦,顯然勝負已定。
果不其然,又過了十幾招,石保一個不察,被趙恆扣住了命門。
諸將呼聲震天,李隆只想苦笑。
他的皇后妹妹啊,若是看到這一幕,怕是腸子都要悔青吧?後悔不該在楚王癲狂時,早早放棄皇長孫升哥兒,以致失了楚王、壽王兄弟倆的心。
趙恆每日早上在演武臺與將士比武,極大的鼓舞了士氣。
上臺就有銀子拿,士兵們躍躍欲試,都是血性男兒,明知會輸也不想輸的太難看,私底下爭先恐後勤奮練武。其次,朝廷兩次北伐慘敗,第一次皇上大腿中箭,第二次恭王爺斷了一臂,黎民百姓自己怕了遼國騎兵,也擔心趙家皇族不是遼國的對手,如今發現書生似的壽王竟然武藝超絕,副將荊毅上臺都是壽王手下敗將,有這麼威武的王爺帶著他們,諸將士終於看到了戰勝遼國的希望。
趙恆關心的卻不僅僅是軍營士氣,一天一半時間在軍營,剩下一半,趙恆便帶上一隊人馬,巡視鎮州一帶的平民百姓。幽雲十四州是中原之地,任何一個有能力有抱負的帝王都會想收復失地,從朝廷的角度講,發兵義不容辭。但戰事一起,百姓必然受連累,壯丁們參軍上了戰場,只留老弱婦孺耕種田地,萬一遼兵打過來,就徹底耽誤了農作。
戰事暫且不可避免,趙恆只能安撫百姓,叫百姓們知道宮裡的皇上記得他們,絕非窮兵黷武。趙恆無法長篇大論,福公公卻是個能說會道的,百姓們看到王爺親自來關懷他們,心裡感動地不行,再聽了福公公一番能把死人哄活了的甜言蜜語,這兩年積累的怨氣便散了大半,紛紛表示願意為朝廷效力,就連街上七八歲的男娃,都知道當兵可以拿銀子,一心想快點長大保家衛國呢。
趙恆行事謹慎,私訪百姓,凡是慰問之詞,都會冠以父皇的名義,如此百姓們誇起來,也是皇上與壽王一起誇。
鎮州這邊的情況迅速傳到了京城。
聽聞營中軍心大振,百姓也不再怨聲載道,宣德帝看著奏疏,不知不覺陷入了沉思。
宣德帝想到了老三小時候,那時老三脾氣與老四差不多,都爭著在他面前表現,希望得到他這個父皇的誇讚。他經常誇老四,所以老四越長越開朗,他總是惋惜老三的口疾,於是老三漸漸淡出了他的視野,深居寡出,漸漸讓所有人都誤會他是個閉門讀書的書生王爺。
可他的老三並非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書生,老三身手了得,肯定是一直在堅持練武,朝廷出事,老三口直心快,只要他覺得對的,便是明知會觸怒父皇也要大聲說出來,一心為民。文武雙全,有勇有謀,更難得的是,老三重情重義。
口疾?
宣德帝笑了,這兩年老三說話越來越利索,雖然一次只能說四五個字,但老三字字珠璣,詞能達意,話少反而更添威嚴,又有福公公在旁伺候,那點口疾,並不影響什麼。
有這樣出色的兒子,宣德帝老懷欣慰,只是笑著笑著,宣德帝微微蹙眉。立嫡立長,老三是好,但老二擔了這些年差事,也從未有過差錯……
「皇上,睿王殿下求見。」大太監王恩進來稟報道。
宣德帝點點頭,收起面前讚譽老三的奏摺,抬頭看向門口。
睿王含笑進門,目光相對,睿王朗聲道:「父皇,兒臣聽聞三弟在鎮州立了功,特來賀喜,老三文能撫民武能震懾三軍,此戰遼兵必敗。」
這話很入耳,宣德帝卻搖頭道:「尚未開戰,還需謹慎,不可洋洋自得。」
「父皇教訓的是。」睿王恭聲道,隨即表明來意:「父皇,老三用賞銀激勵士氣,出的應該是他的私房錢,兒臣想過了,老三是為咱們大周帶兵,兒臣身為兄長,不能只叫他一人費心,故兒臣預備了一千兩銀,想送過去,聊表心意。」
聽到「一千兩」,宣德帝默默在心裡算了下,老三每日與三個士兵過招,風雨無阻比試半年,也只需五百兩左右,若再送千兩過去,豈不是添晦氣,預示此戰要拖個兩三年?更何況老三還沒窮到需要他特意補助。
「不必,待老三凱旋,朕多賞他些就是。」宣德帝隨口道,說完拿起一封新的奏摺。
睿王尷尬笑笑,告退了。
腳步聲徹底消失,宣德帝從奏摺中抬起頭,對著老二離開的方向頭疼起來。一個長,一個賢,論寵愛,都是親兒子,哪分什麼高下?老三這兩年才立了些功勞,老二早早管刑獄,從未有過過失。
罷了,戰後再想吧,還不急。
鎮州,九月初,遼國十萬騎兵終於洶洶而來。斥候來報,遼燕王韓況、大將耶律雄率領八萬鐵騎從平原一帶直攻鎮州,大將耶律單率領兩萬騎兵從鎮州西側的山路南下,兵分兩路。大周這邊,李隆命鎮守關南的郭伯言帶兵北上,繞到耶律單等人身後,在長城口埋伏,阻斷遼國西軍退路,他與副將荊毅、龍武將軍趙敬帶十萬兵馬,趕到滿城以北,列陣以待遼兵。
將士們出城列陣,趙恆與李隆幾位大將站在高高的城牆上。遼兵未至,趙恆俯首,城外十萬大軍按照父皇所畫陣圖排成了八個方陣,兩陣之間相隔數百步,一字排開,氣勢恢宏。正看著,遠處突然傳來隆隆的馬蹄聲,趙恆抬頭,這一看,心中大驚。
遼兵蜂擁而來,勢如洪水猛獸,大周將士集中一處或可一戰,眼下如此列陣,相距甚遠無法彼此照應,遼兵只需分頭圍剿各個擊破,滿城、鎮守怕會失守!
念頭剛起,一旁龍武將軍趙敬突然道:「主帥,遼兵來勢洶洶,咱們佈陣過於分散,趕緊變成兩陣吧!」
李隆握著城牆,怒容斥道:「大膽!大軍出發前,皇上親授陣圖與我,命我按圖佈陣,不可效仿曹瑜,如今交戰在即,你想抗旨不遵?」
遼兵來的太快,情急之下,趙敬不小心說了大實話:「皇上人在京城,怎能預料兩軍交戰情形?曹瑜違詔兵敗,是罪,我等遵詔卻罔顧軍情致使鎮州失守,難道就不是罪了?左右都是罪,末將寧可抗旨退遼兵!」
竟然敢指責皇上的不是,李隆大怒:「你……」
「李隆聽令,立即變陣,事後若或罪,本王獨當。」十萬火急,沒時間浪費唇舌,趙恆當機立斷,以監軍之權命令道。
監軍最大,李隆不得不聽,見遼國騎兵距離己方不足兩裡,快馬狂奔轉眼便至,大周根本沒有時間變陣,李隆心思一動,正要以來不及為由堅持皇上命他擺的八陣,趙恆卻先他開口,冷聲吩咐道:「荊毅面忠厚,派他去詐降,合兵之際,聽鼓聲襲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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