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奪子風波

宣德帝戰敗的訊息傳進京之前,宋嘉寧正在過她的十五歲生辰。十五歲是女子的及笄之年,是一個姑娘僅次於嫁人生子的重要日子,便是不喜應酬的趙恆,都特許他的小王妃可以邀請親朋好友來王府觀禮。

宋嘉寧開心地款待孃家人。

熱鬧了一日,宋嘉寧有些乏了,送走客人後躺在床上睡覺,睡到黃昏才醒。

「夫人,這是您睡著的時候,有人自稱是您的故交,送了一支簪子過來,交給侍衛便走了,沒有留下姓名。」等宋嘉寧更衣打扮完了,雙兒才端了一方紫檀木木匣走到她面前,一邊開啟匣子一邊奇怪地道。

她的故交?

宋嘉寧疑惑地看向匣子。

匣子裡面,靜靜地躺著一支牡丹花簪,牡丹花是用整塊兒緋玉雕刻而成,花瓣紋理纖細,簪身赤金打造,金燦耀眼,花瓣與底下赤金葉託上一共鑲嵌了四顆鴿子血紅寶石。宋嘉寧看著那四顆足以讓任何女人動容的紅寶石,皺起了眉。

就在宋嘉寧失神的時候,院子裡忽然傳來一聲「王爺」。

王妃及笄,趙恆特意提前一個時辰回了府,剛下馬車,就從侍衛口中得知,今日有人送了他的小王妃一份及笄禮。

「查。」趙恆淡淡道。

侍衛當時就查了,最終發現送禮的人原來是個乞丐,被旁人指使來送禮,至於指使的人姓甚名誰長什麼模樣住在哪裡,那乞丐一概不知,線索徹底斷了。

趙恆目光微沉,換過衣袍立即去了後院。

宋嘉寧出去迎接:「王爺來的正好,今兒個有人自稱是我故交送了一份禮來,可我根本沒有能送這種簪子的故交……」

趙恆盯著她,雲霧般的眼晦暗不明。

宋嘉寧一臉茫然。

趙恆清楚她的脾性,單純質樸,現在宋嘉寧又主動交代,趙恆便不再疑她,低頭看向雙兒手中的匣子。牡丹花簪華貴精緻,隨便一顆紅寶石都價值連城,送禮之人必是大富大貴者。這一瞬間,趙恆腦海接連閃過幾道人影,全是見過她真容的男人,最終只剩下一個郭驍。

趙恆沒有證據,但他有理由懷疑,郭驍之前三番兩次陷害她毀她名節,要麼出自繼兄對繼妹的厭惡,要麼就是出自一個男人對絕色美人的佔有慾。現在討好的簪子一齣現,真若是郭驍所為,那郭驍對她的心思,便是昭然若揭。

「喜歡嗎?」趙恆問她,聲音平靜。

宋嘉寧皺眉道:「簪子雖好,但來歷不明之物,我不想要。」

趙恆聞言,吩咐雙兒道:「毀了。」

說完走到書桌前坐下。

宋嘉寧看得出他現在很不高興,一邊為他倒茶一邊道:「王爺,對方藏頭縮尾送我簪子,被人傳出去不定說什麼閒話,咱們還是叫人查查吧?」

趙恆看著面前的茶水,臉上的冷意更明顯了。

他查過了,空有懷疑的目標,卻沒有證據,就算有又如何,關係到她的名節,他真的追究,最受連累的還是她。父皇本就不喜她,趙恆不能再讓外面傳出任何不利於她的流言蜚語,郭伯言那裡他警告了一次,郭伯言也出手教訓兒子了,是郭驍……

趙恆眼底浮現一絲戾氣。

宋嘉寧第一次見到這樣陰沉的王爺,嚇得噤若寒蟬,渾身僵硬地站在旁邊。趙恆回神,看到她這副害怕小心的樣,想想今日是她及笄的好日子,便暫且壓下那股戾氣,笑了笑,朝她伸手。

他這一笑,猶如寒冬臘月突然變成三月暖春,宋嘉寧心不慌了腿不僵了,有點糊塗地將手交給他。趙恆將人抱到腿上坐著,袖子一抖,手中便多了個狹長的首飾匣。

宋嘉寧驚喜地捂住嘴,這,這是王爺送她的及笄禮嗎?

她光看見匣子就高興成這樣,彷彿他送個光禿禿的匣子也比那人送的牡丹花簪更讓她滿足,趙恆心底的鬱氣突然煙消雲散,用眼神示意她將禮物取出來。宋嘉寧興奮地點點頭,開啟蓋兒,就見裡面擺著一支赤金打造的鳳簪。簪頭是朵祥雲,雲中藏著一顆紅寶石,祥雲之上立著一隻赤金鳳凰,鳳凰口中銜著一顆紅寶石,眼睛也是紅寶石做的。無論昂貴、雕工還是寓意,都遠遠勝過那支牡丹花簪。

宋嘉寧看入了神。

「喜歡嗎?」趙恆圈著她腰問。

宋嘉寧點頭,小手取出簪子,情不自禁地摸。

趙恆也很喜歡,喜歡她滿足的模樣,喜歡自己的王妃心裡只有他。

「戴上。」趙恆低聲道。

宋嘉寧被他喚醒了,看他一眼,大著膽子將簪子遞給他,嬌嬌地道:「王爺幫我。」

趙恆淡笑,抬手,慢慢地將簪子插到她烏黑濃密的髮髻中。

宋嘉寧微微低頭,小手攥著他腰間的玉佩,細細問:「好,好看嗎?」

「傾國傾城。」趙恆抬起她下巴,直接朝那紅唇吻去。

宋嘉寧行完及笄禮不久,一進六月,北面便傳來了宣德帝戰敗的訊息。

與遼國這一戰,是大周主動挑釁,現在戰敗了,遼國必然不會輕易罷休,宣德帝料到遼軍會反攻,一直在涿州逗留到七月,安排好防禦事宜,這才提前回京。皇上歸京,皇叔秦王、二皇子睿王、三皇子壽王、四皇子恭王帶領百官出城相迎,但鑾駕不曾停留,直接駛進了城門。

無需提醒,誰都知道宣德帝此時正不痛快,朝廷上下都小心翼翼地說話做事,唯恐觸怒帝王。

七月底,睿王妃生了個女兒,宣德帝得到訊息,臉更臭了。

八月中旬,遼國果然發兵侵周,郭伯言、韓達聯手打了一個漂亮的阻擊,震退遼軍,迫其暫且不敢再犯,宣德帝這才收起冷臉,終於在早朝上露出了笑容。帝王笑了,也就意味著文武百官可以喘口氣了。戰事初停,八月底郭伯言率領禁軍回京,樞密使曹瑜上書,奏請皇上犒賞伐晉、抗擊遼國的有功將士。

有功者賞有過者罰,三次戰事不能混為一談。

宣德帝扣下所有要他犒賞三軍的奏疏,概不回應。曹瑜沒辦法,只得去請武安郡王這個皇帝侄子去宣德帝面前為將士們求情。為何不找楚王,因為楚王並未參與伐晉一戰,沒有立場說話。武安郡王也是武將,素來愛惜手下計程車兵,聽完曹瑜一席話,立即進宮去了。

「皇上,朝廷發兵例來論功行賞,四月裡將士們伐晉有功,朝廷再不犒賞,恐其會有怨言,致使軍心不穩。」武安郡王誠心地道。

宣德帝低頭批閱奏摺,連續批了三封,他才抬頭看了對面的侄子一眼,諷刺地笑道:「這事啊,無需著急,等你做了皇上,由你來賞也不遲。」

武安郡王聽了,當場漲紅了臉,想說什麼,迎著叔父皇上陰狠的目光,武安郡王卻想明白了一件事。原來叔父早就知道當日混亂中姚松、呂雲要擁護他登基的事情了,可叔父竟然憋了整整三個月,一直憋到今日,才找到機會發洩了出來。

他的叔父,猜忌了他三個月。

關乎皇位,他便是再長一百張嘴,怕是也洗不清叔父心中他要篡位的嫌疑了。

武安郡王沒有一百張嘴,他也不知道還能說什麼,朝宣德帝行個禮,轉身往外走,走到半路,突然低頭,猛地朝一側的大殿柱子撞去!他不會說,但他會做,他死了,叔父就信他了,反正他不死,被叔父猜忌,全家上下也沒有好日子過。

變故陡生,宣德帝噌地起身,與大太監王恩飛速趕到侄子身邊,就見武安郡王額頭血流如注,睜著一雙眼睛瞪著宣德帝,嘴唇顫動,彷彿有什麼話要說,最終一個字都沒能說出來,腦袋一歪,去了。宣德帝大驚大慟,撲在侄子身上哭嚎起來,悔恨交加。他只是心中不快,一時脫口而出,侄兒怎麼就……

一側,王恩偷偷瞄眼宣德帝,瞬間又垂下眼簾。

為證清白,武安郡王自盡而死,宣德帝追封其為魏王,厚葬皇陵,事後貶了幷州節度使姚松、冀州節度使呂雲的官職,算是將武安郡王的死歸咎在了這二人身上,然後終於將伐晉將士們應得的犒賞發了下去。

關於武安郡王的死,朝臣們不敢說什麼,但武安郡王乃大周開國皇帝唯一還活著的兒子,如今因為帝位的事一頭撞死在崇政殿,撞死在叔父宣德帝面前,百姓怎麼可能不議論?非但如此,連當初宣德帝登基時只有高祖口諭,並無傳位詔書這筆舊賬都翻出來了。

便是皇上,也難逃悠悠之口,臣子妄言帝王可以貶官降職,那麼多百姓,他根本管不了。宣德帝只能佯裝不知情,然而嘴角的火泡卻騙不了人,太醫院連忙開了消火的方子,御膳房換著花樣送上清淡的膳食,而才鬆口氣不久的文武百官,再次提起心來。

九月下旬,武安郡王入土為安,送葬回來,楚王跟著弟弟回了壽王府。

壽王知道兄長有話說,請兄長到湖上泛舟,一艘敞篷小船,沒用人伺候,只兄弟兩人坐在上面。楚王劃了會兒槳,等小船離湖岸遠了,楚王將船槳丟到一旁,提著酒罈坐到弟弟對面,開啟罈子,哥倆一人倒了一樽。

「這一樽,敬大哥。」舉起酒樽,楚王對弟弟道,口中的大哥,正是年長他幾歲的武安郡王。

趙恆端起酒樽,然後伸手移到船舷外,將酒水灑進湖中。

祭奠完武安郡王,楚王便不管弟弟,自斟自飲。一個人一口氣喝了半壇,楚王突然將小小的酒樽擲到湖中,抱起酒罈就要往嘴裡灌。

「大哥。」趙恆及時攥住酒罈另一邊,低聲制止。

楚王看著弟弟,已經當了父親的大男人,虎眸裡忽的湧出了淚,哽咽道:「大哥才二十八,攻打涿州,我與他並肩作戰,父皇叫我守涿州,大哥前去幽州之前,答應打下幽州便送一罈美酒給我……沒死在戰場,卻死在了……」

說到這裡,楚王甩開弟弟的手,舉起酒罈就往嘴裡倒酒,酒水灑出來潑在臉上,分不清哪滴是酒哪滴是淚。趙恆沉默地看著兄長,看著看著,慢慢地記起了小時候的事。兄長長他三歲,堂兄長他八歲,大家都是孩子時,兄長總是與堂兄一塊兒玩,嫌他小不帶他,有次他非要跟著兄長,兄長不高興,是堂兄笑著替他說話。

都是趙家人,都是手足兄弟,說沒就沒了。

趙恆仰頭,將之前倒滿的一樽酒水一仰而盡。

但逝者已矣,活著的還要繼續走下去。眼看著兄長喝乾一罈子還要再去拿第二壇,趙恆低聲勸阻道:「大哥,夠了。」

楚王皺眉看弟弟。

趙恆掃眼皇城的方向,道:「醉酒回去,傳到宮裡,恐生猜忌。」

堂兄死的無奈,趙恆惋惜,但他也能理解父皇的鬱氣。父皇北伐慘敗,身受箭傷,本就不快,再聽說有人要擁護他侄子而非兒子登基,父皇完全有理由憤怒。普通百姓之家,侄子意圖染指叔父的家財都要被訓斥,更何況是帝位江山?姚松、呂雲擁護堂兄,堂兄並沒有嚴厲訓誡,現在堂兄以死明志,大家都知道他沒有反心,但在堂兄自盡之前,沒人敢保證姚松、呂雲是否在堂兄心裡種了一顆謀反的種子。

「從小玩到大的兄弟死了,還不許我醉酒?」楚王雙拳緊握,瞪著皇城的方向問。

「死人重要,還是活人?」趙恆盯著兄長問。

楚王失言。

趙恒指著湖中起伏的空壇道:「酒喝了,情分盡了,經此一事,大哥更需……謹慎行事。」

不知道是因為一下子說的太多,還是情緒也被此事影響,趙恆在說出「謹」字之前,明顯地結巴了下。楚王心思都在那隻飄蕩的彷彿堂兄遊魂的酒罈上,沒聽出弟弟的結巴,半晌才冷笑道:「那也是他親眼看著長大的侄子,難道一點叔侄之情都無?」

趙恆垂眸,握著酒樽道:「天家,皆如此。」

父子都有相殘者,更何況叔侄。

聽出兄長在怪父皇,趙恆鄭重勸道:「帝王難當,父皇重你,大哥,切勿生怨。」雖然堂兄之死令人同情,但父皇向來最偏愛兄長,趙恆不希望兄長怨恨父皇,因為旁人導致親父子失和。一個是死去的堂兄,一個是活著的兄長,趙恆自然要為兄長考慮。

楚王一聲不吭,也不知聽沒聽進去。

趙恆還想再開解兩句,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大喊,兄弟倆同時望過去,看不清人影,只聽那個灰衣小太監道:「大殿下,大殿下,您快回去吧,王妃要生了!」重複的字眼,生怕他家王爺聽不見似的,連續喊了好幾遍。

媳婦要生了?

聞聽此言,楚王眼睛一亮嘴一咧,什麼武安郡王什麼父皇,什麼難過什麼怨恨,都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激動地撿起船槳,坐在船頭拼命地劃了起來,那速度,彷彿湖中有怪物要抓他似的,飛快。

上了岸,楚王理都不理船上的弟弟,撒腿狂奔,沒多久,王府外面就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

趙恆獨坐船上,側首看湖面,直到兄長的馬蹄聲消失,他才跨上湖岸,徐徐去了後院。

宋嘉寧也得知了馮箏要生的喜訊,這會兒又高興又緊張。她的月份剛好比馮箏遲一個月左右,下個月底就要輪到她了。

「王爺。」看到壽王進來,宋嘉寧輕聲道,心事都在眼睛裡。

趙恆扶她坐到羅漢床上,左手摟著她肩膀,右手輕輕地貼上她鼓鼓的肚皮。嫂子已經生過一次了,第二次生兄長還那麼興奮,現在感受著自己即將出世的孩子,趙恆突然很好奇,那到底是什麼樣的感覺。

馮箏快黃昏發作的,她這邊一有動靜,除了楚王興奮地不行,除了親弟弟在關心兄長會添個侄子還是侄女,睿王府、皇宮也都在等訊息。睿王妃七月裡生了個女兒,這讓盼望嫡子的睿王十分不滿,如果大哥那兒再添個兒子,睿王……光是一個念頭,睿王都酸的想打人。

宮裡,得知兒媳婦要生了,宣德帝直接派了一個小太監去楚王府等訊息,只要生了,不論早晚,都要第一時間告知他。這半年先是伐遼大敗,再是侄子之死引起的流言蜚語,身邊沒有一件好事,宣德帝憋屈了半年,現在最需要一個喜訊。

中宮,李皇后跪坐在玉觀音像前,虔誠地默誦經書,祈求菩薩再給楚王添個兒子。

將近子時,馮箏終於生了一個胖小子,六斤二兩重。

雖是半夜,但喜訊還是傳了出去。

睿王得知,氣得大半夜的去了寵妾張氏的屋中,發了狠地寵愛張氏,王妃不中用,便指望張氏給他生個兒子。壽王府,確定嫂子母子平安,趙恆、宋嘉寧徹底放心了。

宮裡,又多了一個胖孫子,等到半夜的宣德帝終於笑了,寬衣解帶,自侄子死後,第一次睡了個安穩覺。李皇后那邊,聽說楚王妃果然生了兒子,李皇后也心滿意足地鑽進被窩,只等馮箏坐完月子再開口。

翌日天亮,宣德帝厚賞了大兒媳婦,然後才想起來般,也給生女的睿王妃補了一份賞賜。但對於睿王妃而言,這份遲到兩個月的賞賜簡直就像一巴掌,還不如不給,苦得她打發了丫鬟,撲到床上嗚嗚哭了半日,眼睛都哭腫了。

兩個嫂子都生了,宋嘉甯越來越緊張,晚上開始失眠。

趙恆被她翻身的動靜驚醒,問她在想什麼,宋嘉寧說不出來,莫名地慌亂。

趙恆能提點她作畫,在生孩子一事上卻幫不上忙,從後面抱住她,低聲道:「別怕,有我。」

宋嘉寧輕輕靠到了他懷裡。

翌日趙恆進宮前,提醒管事去請林氏來陪王妃。

他走的時候天還黑著,等宋嘉寧一覺醒來,天已大亮。得知母親來了,宋嘉寧高興地往外走,一手習慣地扶著越來越重的肚子,走到堂屋門前,迎頭撞上了母親,然後就發現,天生麗質的母親意外地塗了一層脂粉,臉上看不出什麼,但母親眼中卻佈滿了血絲。

「娘,您怎麼了?」宋嘉寧一下子就急了。

林氏這兩日非常憔悴,本不想來的,怕女兒看出來擔心。既然被女兒看破了,林氏急忙扶住女兒,無奈地道:「沒事沒事,安安別急,就是茂哥兒前兒個起了水痘,娘在旁邊守著,夜裡沒睡好。」

弟弟病了?

宋嘉寧立即道:「我去看看。」

林氏扶著女兒胳膊,語氣輕鬆:「今早郎中說了,茂哥兒沒事了,只等臉上的痘消下去就行,你大著肚子,老實待著吧。」

宋嘉寧自己起過痘,知道不是什麼大病,可那是她親弟弟,離得遠就算了,兩家離得這麼近,她就想去瞧瞧弟弟。林氏拗不過女兒,只好親自扶著女兒往隔壁的國公府走。

娘倆慢慢吞吞地溜達到了衛國公府,很快宋嘉寧就見到了滿臉痘痘的弟弟,小傢伙乖乖地躺在床上,委屈噠噠地望著姐姐,精神還不錯。宋嘉寧柔聲哄弟弟:「茂哥兒好好吃藥,病好了去王府摘柿子。」

茂哥兒現在不想吃柿子,瞅著姐姐的肚子道:「姐姐等我病好了再生,我要看著你生。」

弟弟童言童語,宋嘉寧不由地笑,陪弟弟坐了兩刻鐘。

姐弟倆聊夠了,林氏再扶著女兒往外走,繞過影壁,忽見一輛馬車緩緩地停在了國公府前,趕車的男人禁軍打扮。林氏首先想到了丈夫的官場熟人,正要擋在女兒面前,馬車簾子被人挑開了,車裡的男人探身出來,臉龐消瘦蒼白,卻冷峻風流。

林氏又驚又喜,激動地丟下女兒出去迎接:「平章回來了!」

郭驍胸口不太舒服,從馬車裡出來,他垂著眼簾,聽到繼母的聲音,他意外抬頭,然而最先看見的,卻是繼母身後那道穿著淡紫褙子的身影。郭驍是為了她提前回來的,知道她大概這個月底生,他不顧御醫的勸止,提前兩個月啟程,但郭驍從未奢望今年能夠見她,他只想在她生孩子的時候離她近一點。都說女人生孩子是闖鬼門關,郭驍想陪她一起闖,可他還沒下馬車,竟然就看到了她。

眼前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她嬌小的身影。一年,整整一年沒見,她長高了,更美了,因為懷孕,肚子鼓鼓,臉蛋也胖了不少,更白更嫩更媚。目光掃過她肚子,再次落到她臉上,郭驍近乎貪婪地盯著那張被他刻在心頭的臉,儘管她早已垂下了眼簾,儘管她又露出了那副怕他的神情。

郭驍還是不懂這麼多年她到底在怕什麼,他也不想追究了,她什麼樣,他都喜歡。

收回視線,郭驍朝已經走到跟前的繼母笑了笑,一邊下車一邊道:「離家太久,想早點回來,母親可好?」

林氏與這個繼子沒什麼母子情,但繼子對茂哥兒非常好,還是個勇猛善戰的英雄,林氏打心底敬佩郭驍,因此得知郭驍受了那麼重的傷後,林氏派人送了滿滿兩車名貴的藥材、補品過去。現在郭驍不聽御醫囑咐提前回來,站穩了還痛苦般一手捂著右胸口,林氏頓時心疼地不行,趕緊叫人扶郭驍進去。

「郭驍,拜見王妃。」郭驍走在林氏身邊,距離宋嘉寧還有四五步時,他忽然掙開攙扶他的近衛,單膝朝宋嘉寧跪了下去,仰頭看她,眼底是隻給她一人看的烈火。一年啊,她可知他是怎麼熬過來的?每每想到她躺在別的男人身邊,他都生不如死。

宋嘉寧驚得後退兩步,側首道:「大哥客氣了,快快請起。」

林氏也沒想到繼子會行這麼大的禮,不過畢竟不是親兄妹,繼子守禮是謹慎,顧忌他身上的傷,趕緊勸他起來。郭驍頷首,起身時右胸又傳來一陣鈍痛,他立即抬手按住傷處,緊緊按住,臉色蒼白,視線卻投向了她。

那眼神炙熱眼神,彷彿在看求而不得的獵物。

宋嘉寧心裡一突,告辭道:「娘,你照顧大哥吧,我先回去了。」

郭驍卻深深地看著她:「我無礙,王妃雙身子,還是讓母親送你一趟吧。」

宋嘉寧抿了抿唇。

林氏當然更關心親女兒,既然郭驍開口了,她就讓那禁衛送繼子去頤和軒,她扶著女兒繼續往外走。郭驍停在原地,視線一直追隨著那道從後面看依然纖細的背影,看不見人了,郭驍閉上眼睛,彷彿還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

「世子,走吧?」他的屬下低聲道。

郭驍嗯了聲,右手依然捂著胸口,走出幾步才勉強壓下那股痛,慢慢放了下去。

很疼,可是,值得。

回壽王府的路上,宋嘉寧腦海裡全是郭驍看她的眼神,像一條披著人皮的狼,乍一看是個冷峻守禮的兄長,那雙眼睛裡卻藏著只有她明白的野心。宋嘉寧全身發冷,之前母親告訴她,說郭驍最早臘月回京,所以她才敢來國公府看弟弟,如果她知道今日郭驍會提前回來,那她一定不會出門的。

郭驍的眼睛來來回回地在腦袋裡晃,才跨進王府,才繞過影壁,宋嘉寧突然捂住肚子,驚恐地看著母親:「娘,我,我可能要生了……」

翰林院。

趙恆手裡握著剛編好的新書,卻總是難以看進去,莫名地煩躁。

就在此時,一個小太監匆匆趕了過來:「王爺,剛剛您府上派人送信兒進來,說是王妃要生了……」

趙恆聞言,登時放下書卷,大步往外走,腳步飛快,福公公幾乎要小跑著才能跟上。

回了王府,趙恆跳下馬就往後院趕,管事一直在前面候著,這會兒一邊陪主子急行一邊低聲稟報道:「王爺,王妃聽說五公子出痘,移步去探望了,回來時恰好撞見世子回府,在國公府前院耽擱了片刻,回到王府不久,便……」

趙恆腳步變慢,側目轉向國公府。

郭驍回來了,提前兩個月回京,是算準她十月要生,特意趕回來的?

不過,此時她與孩子最要緊。

產房,宋嘉甯越來越疼,初冬時節,她疼得出了一身汗,中衣都快溼透了。

疼到極致,宋嘉寧哭了,豆大的眼淚往下落,她想王爺。

林氏是女人,清楚女兒現在最需要的是什麼,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給女兒畫餅:「安安別哭,往下使勁兒,一會兒生完了,王爺就過來了……」

話未說完,隔壁次間突然傳來御醫惶恐的聲音:「王爺,您不能進去啊……」

「劉大人過來是照顧王妃的,其他您就不用管了。」福公公似笑非笑地道。

一句話,既堵住了劉御醫的勸阻,也讓內室三個產婆嚥下了擔憂。

床上,宋嘉寧難以置信地望著繞過屏風走過來的男人,然而視線模糊,她看不清。

她淚疙瘩不斷,林氏起身,心酸地替女兒解釋道:「王爺,王妃只是太疼,忍忍就過去了,您還是去外面等吧?」產房難聞,尋常男人都不願意待,更何況是位王爺。

趙恆跟沒聽見一樣,徑直繞過岳母,坐到床邊。宋嘉寧看不清他,趙恆卻看見她滿臉都是淚兒,要多委屈就有多委屈,她不說話,但那一串一串的淚兒全都落在了他心頭。

「別哭。」趙恆抬手,用食指抹去她臉上的淚珠。

抹了一串,宋嘉寧又落了一串,只是嘴角一點一點地翹了起來。

王爺來了,她就心安了。

宋嘉寧晌午真正開始陣痛,但她宮口開得慢,一直到半夜子時,也才開了六指多。宋嘉寧早就疼了,先前勉強能忍,到了現在,她疼得只想叫,一手攥著母親一手攥著岑嬤嬤,臉頰又紅又溼,大汗淋漓。

「安安別叫,攢力氣留著後面。」林氏心疼地握著女兒的手。

「娘,我疼……」宋嘉寧淚眼婆娑,話未說完,又叫了一聲。

外間趙恆站了半夜剛落座,聽到她這聲慘叫,登時又走到產房門側。福公公悄悄抬頭,就見主子背影如松如竹,背在後面的兩隻手卻一會兒鬆開一會兒握拳,足見心中之急。福公公也著急啊,不停地念著菩薩,求菩薩保佑王妃快點生出來。

黎明時分,窗外依然黑漆漆的一片,宋嘉寧的宮口終於開到八指了,但要開到十指頭才能生。宮口開得越大,宋嘉寧就越疼,好幾次她都覺得自己要撐不下去了,然後就聽見丫鬟們端水進來時,朝王爺行禮的聲音。知道他始終在外面等著,宋嘉寧才又有了力氣。

門外,趙恆聽著她痛苦的悶哼或慘叫,簡直度日如年,恍惚間屋子裡緩緩地亮了起來,那種亮,是多少燭光也比不上的。趙恆無知無覺地走到窗前,一縷晨光透過琉璃窗照進來,恰好照到了他臉上。

徹夜未眠,男人佈滿血絲的眼睛受不了這光束,閉上了,但光的暖意還在。

「開了開了,王妃使勁兒,已經能看到頭了!」

裡間傳來產婆狂喜的催促,趙恆瞬間睜開眼睛,大步趕到門前,剛剛站定,就聽他的小王妃叫了從昨日晌午到現在最響亮最慘的一聲,叫得他的心也跟著高高提了起來,最後她的聲音消失了,只有他的心還掛著。

裡面鴉雀無聲,像是所有人都不見了,趙恆不禁上前一步,喊她:「安安?」

剛喊完,一牆之隔,突然響起嬰孩嘹亮的啼哭,一聲高過一聲,比孃親哭得響多了。趙恆不自覺地笑了,手緊緊攥住門簾,笑著笑著,趙恆心一緊,又喊了一聲他的王妃。第一聲宋嘉寧沒聽見,這聲她聽見了,腦袋轉向門口,卻耗盡所有力氣,聲音啞的一聲都叫不出。

林氏握著女兒小手親了親,一邊喜極而泣,一邊扭頭替女兒回話:「王妃很好,王爺不用擔心。」

趙恆半信半疑,沒聽到她的聲音,終究不放心。

林氏看不到女婿現在是何情形,只緊張地看向產婆。三個產婆,一個忙著照顧女兒,兩個照顧剛剛生下來的小主子,看看小主子兩腿中間,兩個產婆交換了個眼神,隨即換上笑容,朝床上的王妃道:「恭喜王妃,是個小郡主呢。」

林氏心裡咯噔一下,想起了睿王妃。睿王妃也是生了個小郡主,結果皇上不聞不問,還是楚王妃再生兒子,皇上才捎帶著給睿王妃賜了賞,讓睿王妃成了滿京城的笑柄。想到皇上可能會冷落女兒與新出生的外孫女,林氏便心疼地不行。

宋嘉寧沒想那麼多,或許有一點點遺憾,但辛辛苦苦懷了九個月,頭三月吃啥吐啥,後三月大腹便便行動艱難夜裡常常腿抽筋睡不著,現在終於生出來了,只要孩子好好的,宋嘉寧就只覺得輕鬆,就像抱了九個月的大石頭終於出手了。

小郡主清理乾淨了,產婆穩穩地抱到床邊,先給王妃過目。

大紅的襁褓中乖乖躺著一個臉蛋細溜溜的小娃,小小的,胎髮烏黑濃密,兩道眉毛淺淺,眼睛眯成了兩條縫,臉頰肉嘟嘟的,細嫩極了。

宋嘉寧情不自禁地笑。

「好了,快抱出去給王爺看看吧,等了整整一夜了。」外孫女剛出生就這麼漂亮,林氏覺得,王爺應該會喜歡。

想到外間的王爺,宋嘉寧笑著點點頭。

產婆接過小郡主,去了外間,出門見王爺在主位上坐著,面容平靜淡然。

產婆小心翼翼地將襁褓遞了過去,鼓足勇氣誇道:「王爺快瞧瞧,小郡主長得可真漂亮,老奴為人接生三十多年,就沒見過比小郡主更漂亮的孩子。」說完怕王爺不會抱孩子,還想教教王爺怎麼抱。

趙恆抱過侄子升哥兒,會抱,但他沒有制止產婆,只盯著襁褓裡的女兒,一看那胖乎乎的小臉蛋,就好像看到了他的王妃剛出生的時候。想象很快就會有個酷似王妃的小丫頭軟軟地喚他爹爹,趙恆眼底的雲霧一點一點地散去,清澈如水。

但這樣的眼睛,只有襁褓裡的小郡主能看見,可惜小郡主睡著了,根本不知道自己被送到了爹爹面前。

產婆終於教完了,趙恆如願接過女兒,輕飄飄的,才五斤多。

女兒一動不動,趙恆也一動不動,只有如水的目光沿著女兒上下打量,從濃密的頭髮到嫩嫩的脖子,再從嫩嫩的脖子看到濃密的頭髮,額頭眼睛鼻子嘴兒,凡是能看見的地方,每處都仔仔細細瞧了好幾遍。

「耳朵像王爺。」福公公彎腰站在旁邊,笑眯眯打量半晌,終於發現了父女倆相似的地方。

趙恆的視線,立即移向女兒耳朵,小小的兩隻,他看得見女兒的,卻想不起他的耳朵長什麼樣。

外間不夠暖和,產婆及時提醒道:「王爺,該抱小郡主去餵奶了。」乳母早已備好。

趙恆點點頭,將女兒遞給產婆。

產婆重新回了裡間,身影消失在簾子後,趙恆依然盯著簾子。福公公見了,低聲勸道:「王爺,王妃那邊還要忙一陣,您先去前院用點東西吧?」昨晌午、昨晚都沒吃,熬到此時,王爺整整一天一夜沒進食了,王妃中間還吃了點呢。

趙恆恍若未聞。

福公公無奈地嘆了口氣,王爺話少,可對王妃的心,那是實打實的,據說睿王妃生女時,睿王聽說是女兒,看都沒看就走了,多寒人心啊。既然主子堅持要等,福公公先去安排報喜的事,隔壁國公府,楚王府等皇親國戚,還有宮裡,都得知會一聲。

幾匹快馬相繼從壽王府門前跑了出去。

隔壁的衛國公府,郭伯言上朝去了,太夫人領著二夫人、三夫人等訊息,郭驍用過早飯便去陪茂哥兒了。得知孫女生了郡主,母女平安,太夫人又喜又憂,右下首的三夫人端起茶碗,垂眸喝茶,掩飾了眼中的幸災樂禍。一個寡婦的女兒,嫁給壽王已經是天大的福氣,老天爺怎麼可能一直偏心她?

臨雲堂,聽到喜訊,滿臉痘痘的茂哥兒高興極了。弟弟興奮,郭驍最在意的卻是那句「母女平安」,確定她好好的,郭驍才想到了她的孩子。女兒,總比兒子強罷,女兒好哄,兒子更偏向父族。

楚王府,馮箏抱著自己的小兒子,想到剛剛產女的宋嘉寧,忍不住替好姐妹捏了把汗,特意讓人留意宮裡的訊息。睿王府,睿王妃自生完女兒後第一次笑了,笑自己終於有了伴兒,然後也派人去盯著宮門的動靜。

崇政殿,宣德帝剛下了早朝,正要批閱堆積的奏摺,聽說老三媳婦生了個女兒,宣德帝最先想到的卻是半年前他當朝訓斥老三的那一段。宣德帝也不想給老三難堪,但老三句句在理,他當時又一心要北伐,不訓老三一頓,如何震懾那些官員?

但老三受了委屈是真的,兄長連著得了兩個胖小子,到他這兒就變成了女兒,老三這會兒肯定心裡不舒坦。這麼一想,宣德帝立即親口點了幾樣賞賜,讓人送去壽王府。大太監王恩聽皇上賞的都是筆墨字畫等罕見的清雅寶物,當場就明白了,皇上這是想著法子補償壽王呢啊。

王恩親自去安排。

兩刻鐘後,宣德帝的賞賜就快馬加鞭地送到了壽王府。

訊息傳開,馮箏鬆了口氣,然後也想通了,皇上不是不喜歡孫女,只是睿王妃倒霉,生女兒時正趕上北伐兵敗,皇上遷怒了。

她是局外人,看得透,陷身其中的睿王妃卻不這樣想,認定皇上偏心,氣得又哭了一通,就連在戶部當差的睿王,心裡也生了一絲怨氣。同樣是生女兒,父皇為何要偏心老三?因為老三是結巴,還是給衛國公郭伯言臉面?

宋嘉寧十月十五生的女兒,趙恆親自起名叫「昭昭」。

楚王府十月二十七給皇次孫成哥兒過滿月,宋嘉寧去不了,趙恆自己去的,吃完席就回了。

宋嘉寧正在看乳母喂女兒呢,聽說王爺回來了,她最先看向乳母。乳母可不敢讓王爺瞧見自己這不入眼的東西,請示過後,抱著小郡主走到專門擺著的屏風後去喂。趙恆進門,瞥見屏風後有影子,便沒再往那邊看第二眼,直接去了床邊。

宋嘉寧先觀察自家王爺神色,看不出什麼,奇道:「王爺怎麼回來這麼早?」

趙恆坐到床上,手握著她手,低聲問她晌午都吃了什麼。

宋嘉寧乖乖回答,答完了看出王爺似乎沒有心情交談,她正納悶楚王府是不是出了什麼事,乳母喂完女兒,把小丫頭送過來了,然後宋嘉寧就瞥見自家王爺唇角彷彿翹了一下,轉瞬即逝。宋嘉寧盯著王爺看女兒時溫柔的側臉,突然就明白了。

敢情王爺這麼快回來,是著急抱女兒啊?

宋嘉寧真是哭笑不得。

楚王府,楚王也正在跟自己的王妃抱怨:「老三吃完席就走了,升哥兒滿月他可沒這樣,是不是不喜歡咱們成哥兒?」說著話,還低頭瞅瞅懷裡的胖兒子,越看越不痛快,老二不就是隨他稍微黑了點嗎,弟弟當叔叔的,居然因為侄子黑就不喜歡抱了?

他粗枝大葉,馮箏笑道:「這能怪三殿下?他要抱成哥兒你不願意給,三殿下以前沒女兒,他喜歡小孩子,只能來咱們這兒看你臉色,現在嘉寧給他生了個漂亮女兒,三殿下當然著急回家抱親女兒了。」

楚王聞言,眼睛又瞪起來了,憤憤道:「你不用替他說話,我好歹給他抱升哥兒、成哥兒了,他更小氣,前兒個我去看昭昭,他連碰都不給我碰,那眼神,分明是嫌我手粗。」那麼漂亮的小侄女,饞死他了。

馮箏笑他:「你手本來就粗,我都怕你弄疼了成哥兒臉。」

楚王不愛聽了,放下睡熟的成哥兒就去撲馮箏。

孩子過完滿月,該帶進宮給皇祖父、皇祖母瞧瞧了。月底這日旬假,楚王抱著成哥兒,馮箏牽著升哥兒,一家四口一塊兒進了宮。宣德帝與李皇后一塊兒在中宮等著,升哥兒活潑,進來就鬆開孃親的手,顛顛地朝宣德帝跑去,興奮道:「皇祖父!」

宣德帝高興地抱起長孫,第一個孫輩兒還是孫子,宣德帝自然不是一般的寵。

「皇祖母。」靠在宣德帝懷裡,升哥兒也沒忘了另一位長輩。

李皇后溫柔地笑。

大的稀罕過了,宣德帝將升哥兒交給李皇后,他接過剛滿月的次孫成哥兒又抱了會兒,到底太小,沒什麼可逗的。宣德帝便將成哥兒遞給李皇后,換了升哥兒,然後他領著長子、長孫去崇政殿了,叫兒媳婦陪李皇后聊家常。

馮箏當了幾年的楚王妃,逢年過節都要進宮,已經熟悉了李皇后的脾性,知道李皇后是個賢淑明理的人,喪子後待人越發和善。所以兩人雖然不是親婆媳,但馮箏與李皇后在一塊兒時,也很放得開,什麼都能聊到一塊兒。

「昨日我做夢了,又夢見了小五。」聊著聊著,李皇后瞅瞅懷裡睡著的成哥兒,眼圈突然紅了,「我夢見小五坐在一盞河燈上面,哭著跟我說他冷,叫我抱抱他,我下水去找他,可河燈帶著他越飄越遠……」

馮箏是兩個孩子的母親,更能體會李皇后的苦,輕輕地安慰道:「母后節哀,五弟託夢給您,應是要轉世投胎了,五弟那麼懂事,下輩子一定會平安喜樂的。」

李皇后苦笑:「我想他回來,想他陪在我身邊,這宮裡太大太冷,我快要撐不下去了……」說到這裡,年輕的皇后淚水終於決堤,一手捂嘴,對著成哥兒嗚咽道:「我多想再生一個,可我身子垮了,再也懷不上了……」

她哭得傷心欲絕,馮箏同情歸同情,卻找不到什麼安慰話可說了,在喪子之痛前,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目光下移,瞥見成哥兒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馮箏再看眼李皇后,她抿抿唇,儘量輕柔地去抱兒子。

李皇后沒有阻攔,轉過身拭淚。

馮箏將成哥兒交給帶進宮的乳母,乳母去側室餵了。見李皇后雖然還是揹著她,哭聲卻沒了,只有肩膀還輕微地顫著,馮箏嘆口氣,不聞不問肯定不行,只能道:「母后若不嫌棄,兒媳願常進宮陪您。」

李皇后意外地轉過來,眼中還泛著淚光:「真的?」

馮箏點點頭。

李皇后臉上立即見了笑,高興地拉住馮箏的手:「其實咱們雖是婆媳,但我只大你三四歲,你一直都把你當姐妹相處,有什麼心裡話也不瞞你,現在你這樣憐惜我,我真是不知道該怎麼謝你。」

馮箏可不敢僭越,忙道:「母后言重了,我是小輩兒,本就該多進宮在母后面前盡孝。」

李皇后的笑容卻煙花般就沒了,再次恢復了自怨自艾的愁容:「你要照顧王爺,要照顧成哥兒,哪有多少閒功夫進宮陪我呢……」突然想到什麼般,她雀躍地看著馮箏:「這樣如何?你把升哥兒留我這裡,我幫你帶,也免了你又要照顧大的又要照顧小的,兩頭辛苦。」

馮箏剛剛還覺得李皇后可憐,此時對上李皇后明亮地過分的眼睛,馮箏只覺得恐怖,寒氣潮水般瞬間從心底蔓延到了全身:「母后好意我心領了,只是升哥兒太調皮,兒媳不敢勞煩母后。」

一邊說著話,一邊試圖將被李皇后攥著的手收回來。

李皇后有些不忍,可她真的沒辦法了。深宮寂寞,她現在有皇上寵著,暫且還能熬得住,可皇上眼瞅著一年比一年老,說不定什麼時候就去了,她才二十出頭,如果不能趁皇上寵愛她的時候留下升哥兒,等皇上仙逝,等楚王或是任何一位王爺登基,迎接她的,便是漫長的後宮沉寂,空有皇太后的尊榮,沒有任何實權。

養了升哥兒,有宣德帝的旨意在,楚王登基了也不能帶走升哥兒,他得為了兒子敬著她。李皇后要的不多,她對朝堂政事也沒有野心,她只想身邊有個伶俐的孩子陪著解悶,只想楚王登基後把她當個人,後宮辦什麼事都想著她。

「阿箏,我的處境你還不知道嗎?別說升哥兒乖巧懂事,便是他真的頑皮,我也求之不得,又怎麼會覺得辛苦?」眼淚再次滾落,李皇后緊緊拉住馮箏的手:「阿箏,讓升哥兒留在我身邊吧,否則我真的挺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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