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喜歡欺負人的繼兄,沉默寡言的三皇子

天沒亮宋嘉寧就醒了,餓醒的……

仰面躺著,宋嘉寧捂著癟癟的肚皮,對著黑漆漆的帳頂發呆。

宋家家道中落,但她們娘倆靠著母親豐厚的嫁妝,生活還是很滋潤的,左鄰右舍的小姐妹過來串門,都誇她身上的衣裳好看,羨慕她頭上的首飾。宋嘉寧坐井觀天,便認為大富大貴的人家,日常飲食與自家大概差不多。

直到這兩日進了國公府,宋嘉寧才切身體會到了權貴人家的做派。旁的不說,郭家對姑娘的教養就特別講究,少食多餐,飯桌上丫鬟們給你盛多少量就吃多少,沒人會叫添飯。菜餚樣式雖多,但碟子裡的菜著實少得可憐,少得她都不好意思多夾第三口。

一共在國公府用了五頓正餐,宋嘉寧沒有一頓吃飽的,眼巴巴等到可以吃糕點了,結果丫鬟端上來的糕點也有定例,雅緻漂亮的瓷盤裡擺上五塊兒口味不同的糕點,看著挺多,其實每塊兒只有櫻花大小,宋嘉寧全部吃光光,連她不愛吃的核桃酥也吃掉,沒過一會兒肚子還是餓了。

宋嘉寧明白,本朝女子以瘦為美,姑娘家的身段與琴棋書畫、樣貌品德幾乎同樣重要,瘦姑娘比胖姑娘更容易受男方家的長輩喜歡,顯得有教養,所以國公府的飲食安排並沒有錯,看大姑娘庭芳就知道了,身段婀娜纖細,宋嘉寧都覺得美。

可她不想當瘦美人啊,她寧可嫁不出去也要吃飽肚子!

越想越餓,肚子一陣一陣咕嚕嚕叫,宋嘉寧委屈地都要哭了,這叫什麼日子?窮人餓肚子是因為家裡沒錢,國公府……不,光她自己都有百十兩的私房錢,居然有錢沒處花,也要餓肚子?到底是誰第一個誇讚女人瘦為美的,難道被人誇句美比吃飽肚子還重要?

委屈一會兒,宋嘉寧認了,不怪別人,怪她胃口大,庭芳姐姐怎麼沒覺得餓啊?五塊兒糕點還剩了三塊兒呢,她費了老大勁兒才管住眼睛,沒去貪姐姐的零嘴兒。

餓得睡不著,好不容易熬到天微微亮,宋嘉寧一骨碌爬了起來,口渴著要茶水喝。

丫鬟們有條不紊地伺候四姑娘。

宋嘉寧現在住在太夫人的暢心園,隔壁住的就是大姑娘庭芳。前國公夫人譚氏早逝,郭伯言又連月連月地不在家,太夫人心疼孫女,一直將孫女養在自己身邊,府裡三個親孫女,太夫人也最偏愛庭芳。

庭芳也醒了,洗漱完畢,過來找妹妹。

宋嘉寧餓了好幾頓,瞧著就不太精神,庭芳誤會妹妹著急見母親了,牽起妹妹小手笑道:「走,咱們先去給祖母請安,見完祖母就去父親那邊。」昨晚祖母說了,今早敬茶,她們兄妹三個要與父親母親一道過來。

宋嘉寧連忙點頭。

太夫人起得遲些,正在梳頭,慈愛地交代幾句就讓姐妹倆走了。

臘月天寒,庭芳披著一條梅紅色的斗篷,手裡捧著紫銅小暖爐。宋嘉寧的斗篷是桃紅色的,手裡也捧著個精緻手爐,姐妹倆並肩慢走,儼然一對兒姐妹花。走到前院,在門口撞見了郭驍,身穿玉色圓領錦袍,挺拔俊逸,氣度華貴。

瞧見兩個妹妹,郭驍停下腳步。

「哥哥。」庭芳柔聲喚道,親暱極了。

郭驍點點頭,目光挪到了新妹妹臉上。小丫頭臉蛋肉嘟嘟的,被兜帽邊緣的雪白狐毛襯得剝了殼的荔枝一樣潤白清透,秀氣的鼻尖兒紅彤彤的,底下的小嘴兒粉嫩如花,無處不漂亮。但郭驍最想看她的眼睛,因為眼睛會暴露一個人心中所想。

「嘉寧可認得我?」朝兩個妹妹走了幾步,郭驍掃眼父親的院子,淡淡問。

宋嘉寧雖然小,可她感覺得出,繼兄不喜歡她,遂耷拉著眼皮,乖乖叫道:「大哥。」

郭驍眼裡掠過一道諷刺,親妹妹叫他哥哥,這丫頭明明聽見了還喊他「大哥」,擺明著是要撇遠關係,他堂堂國公府的世子,竟然被一個寡婦的女兒嫌棄了。

「為何不敢看我?」與剛剛相比,郭驍的聲音冷了下來。

宋嘉寧嚇得縮肩膀。

郭驍皺眉,正要抬起她下巴仔細瞧瞧這個不肯正眼看他的妹妹,旁邊庭芳突然將宋嘉寧拉到懷裡,護短似的摸摸妹妹腦袋,然後小聲埋怨兄長:「哥哥,嘉寧剛進府,還不熟悉,你整天繃著臉,誰敢看你?」

是她她也害怕,妹妹年紀小看不出來,她卻知道兄長並不喜歡繼母與妹妹。

郭驍給妹妹面子,冷冷掃宋嘉寧一眼,轉身朝院內走去,才走出一步,身後突然傳來一陣咕嚕咕嚕的聲響。郭驍六歲習武,耳聰目明,立即回頭,就見他膽小的新妹妹雙頰通紅,長長的眼睫毛不安地撲閃,一隻小胖手掩耳盜鈴地捂著肚子。

庭芳撲哧笑了,摸摸妹妹頭:「嘉寧別急,一會兒就吃飯了。」

宋嘉寧偷偷撇嘴,哄誰啊,見完母親還要去敬茶,今天早飯肯定比前兩天晚。

郭驍注意到了她嘟起來的小嘴兒,莫名心情好轉,長這麼胖,肯定能吃,該,就讓她餓肚子。

年輕氣盛的世子爺唇角微揚,率先進了內院,兄妹三人一塊兒在堂屋等。

後院內室,郭伯言將嬌小的妻子抵在衣櫃上,一手扣她後腦一手摟著她腰,一次又一次地親。

林氏怕耽擱敬茶,趁他薄唇稍微離開的空隙,急著道:「國……」

話沒說完,又被他堵住了嘴。林氏蹙眉,她不想逆他的意,但今兒個是她第一次見國公府眾人的大日子,這種場合遲到,太夫人不會覺得是他兒子胡鬧,只會認定她這個兒媳不正經,勾得男人丟了分寸。

手推不開他,慌亂緊張地咬了他一口。

郭伯言吸了口氣,終於鬆開她嘴唇,黑眸不悅地盯著她。

林氏看他一眼,馬上垂眸,低聲解釋道:「國公爺,該去敬茶了,遲到不好。」

她努力保持平靜語調,臉頰卻早被男人的糾纏不休弄紅了,嬌豔嫵媚。郭伯言摸摸她細細滑滑的臉,啞聲道:「我知道,只是看見你,便挪不動腳。」怎麼會有這麼美這麼招人疼的女子,要幾次都不覺得夠。

林氏抿了抿唇。

郭伯言輕笑,最後親了一口,意猶未盡道:「回來再繼續。」

一盞茶的功夫後,新婚夫妻一前一後來了前院。

「父親,母親。」郭驍兄妹同時行禮,庭芳飛快地看了一眼繼母,郭驍一眼都沒看。

郭伯言瞅瞅傻在那兒的宋嘉寧,先向林氏介紹他的一雙子女:「這是平章,脾氣隨我,不太愛笑。這是庭芳,從小跟在太夫人身邊,溫婉明理,這府裡你有什麼不懂的又不好意思問別人,可以找庭芳。」

林氏頷首,從丫鬟秋月手中接過她提前準備好的兩份見面禮,分別交給郭驍兄妹,柔聲道:「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你們若是有什麼需要,儘管跟我說。」

兄妹倆異口同聲:「多謝母親。」

林氏這才看向她的寶貝女兒,就見女兒可憐巴巴地站在那兒,好像隨時都會哭出來似的。林氏心中一驚,難道女兒在這邊受了什麼委屈?

郭伯言也發現了宋嘉寧的不對勁,但他沒說話,因為他知道,如果宋嘉寧真受了委屈,多半也與他的一雙兒女有關,他就算要管,也不能在這種情況下過問。一邊是子女一邊是林氏,寒誰的心都不合適。

「安安,過來拜見父親。」禮數為上,林氏按捺下心頭的疑惑,笑著喚道。

宋嘉寧走到母親身邊,乖乖地喊郭伯言父親,聲音卻細細弱弱,蚊子似的,然後連抬頭仰望這個男人的力氣都快沒了,餓得頭昏眼花。剛認完親,肚子又一陣亂叫,宋嘉寧好難受,求助地望向母親,她真的要站不穩了。

林氏多瞭解女兒啊,一下子就懂了,無奈地將強撐著的女兒摟到懷裡,低聲對郭伯言道:「國公爺,安安打小不禁餓,咱們等她吃點東西再過去吧,不然我怕她在太夫人那邊惹笑話。」話裡帶著幾分尷尬。

宋嘉寧丟死人了,一頭扎進母親懷裡,誰都不好意思看。

弄清緣由的郭伯言卻朗聲大笑,揉揉小丫頭腦袋,高聲吩咐丫鬟去端糕點。

國公爺新婚第二日,三房人都要去太夫人那邊用早飯,不過郭伯言前院的廚房還是準備了幾樣糕點,留著主子們回來用。所以國公爺突然傳糕點,廚房很快便端上來三個精緻的白瓷盤子,一盤放在郭伯言、林氏中間的紫檀木桌上,一盤放在郭驍那兒,一盤擺在兩位姑娘中間。

五樣糕點,一塊兒紫薯豆沙糕,一塊兒紅棗糕,一塊兒豌豆黃,一塊兒桂花糕,一塊兒蓮蓉酥,眾星拱月般,露出盤子中央的小小牡丹花紋,勾人食慾又賞心悅目。糕點剛出鍋不久,散泛著白霧的熱氣,香氣撲鼻。

宋嘉寧饞的直流口水,但她能感受到屋裡四人盯著她的視線,便強忍著,低著腦袋一動不動。

林氏見郭伯言沒有嫌棄女兒的意思,笑著道:「安安快吃吧,一會兒咱們就要走了。」都餓成那樣了,已經沒了矜持的必要。

「我也吃一塊兒。」知道妹妹不好意思動手,庭芳體貼地道,伸手捏起那塊兒蓮蓉酥。

林氏目光微變。女兒不怎麼愛吃乾巴巴的酥食,大姑娘恰恰拿走了蓮蓉酥,是她自己喜歡,還是經過前兩天的相處,看出女兒的口味兒了?若是後者,這姑娘可真是心細,更是心善,這麼快就接納繼母帶來的妹妹了。

當孃的暗中熟悉國公府眾人,宋嘉寧此時眼裡只有吃,既然大姐姐先動手了,她也不裝模作樣了,伸出小胖手捏起一塊兒紫薯豆沙糕,低頭,一口咬了半個。真不是她餓極了,實在是這糕點太小。

紫薯綿軟香甜,裡面的豆沙餡兒更是甜的讓人滿足,宋嘉寧吃的開心,想也不想又拿了一塊兒紅棗糕,同樣兩口下肚,然後這次她沒急著拿,而是偷偷瞄了瞄坐在斜對面的國公爺繼父。水汪汪的杏眼,憨憨傻傻卻偏做出小聰明的動作,更叫人喜歡。

郭伯言笑:「吃吧,吃完了父親這兒還有。」

宋嘉寧放心了,羞答答地拿走了豌豆黃。

林氏看著女兒吃完,及時道:「好了,先墊墊肚子,別吃太多,喝口茶咱們就走了。」

宋嘉寧根本沒吃夠,但母親發話,她乖乖端起桌上的茶水,咕嘟咕嘟喝兩口,擦擦嘴角,懂事地看向母親。

林氏再看郭伯言,郭伯言點點頭,率先站了起來。出了門,他與林氏並肩走在前面,宋嘉寧姐妹倆落後幾步,郭驍排最後頭。林氏昨日進門便被抬到新房了,國公府哪都沒見過,郭伯言邊走邊給她介紹。

一行人就他敢肆無忌憚地說話,宋嘉寧不由也跟著聽,注意力可集中了,走著走著,左邊肩膀被人戳了一下。宋嘉寧下意識往左邊轉,一仰頭,意外撞進一雙不帶任何感情的眼睛,也是她第一次,正眼看郭驍。

十六歲的世子爺,生的俊眉修目,與三十多歲的國公爺很像很像,卻又給人完全不同的感覺。而立之年的郭伯言,如冷山蒼松,郭驍雖然冷,身上卻沒有積年已久的威壓,神色寡淡,只會讓人看出他瞧你不太順眼。

但宋嘉寧還是第一時間收回視線,悄悄往庭芳那邊靠了靠。

只是,肩膀又被人戳了一下。

宋嘉寧不解地扭頭,與此同時,少年郎抬手到她面前。那手白皙修長,掌心如美玉,美玉之上,託著一塊兒櫻花大小的紫薯球。宋嘉寧還餓著呢,不受控制地嚥了咽口水,可她有自己的骨氣,不想吃冷臉繼兄的東西。

搖搖頭,明確拒絕後,宋嘉寧目視前方,一心走自己的路。

可是那隻手又來戳她了,宋嘉寧不予回應,他就一直戳,一下比一下使勁兒,戳得宋嘉寧疼死了,卻攝於郭驍的身份與威壓,敢怒不敢言。為了避免吃更多的苦頭,宋嘉寧果斷拋棄那點小骨氣,繃著臉去拿郭驍手心的紫薯球。

就在宋嘉寧的小胖手即將碰到那顆漂亮的紫薯球時,少年郎白皙乾淨的手掌突然往上去了,宋嘉寧本能地仰頭,看見郭驍直接將紫薯球整個塞進口中,鼓著半邊腮幫子,兩三口就嚥下去了,目光戲弄地與她對視。

宋嘉寧瞪大了眼睛!

說不生氣是假的,好在宋嘉寧還記得自己的身份,而且本來就對郭驍的吃食沒興趣,因此她憤怒的小火苗來得快去得也快,若無其事低下頭,繼續乖乖走路。她身後,郭驍意外地皺皺眉,在父親的臨雲堂,親眼目睹繼妹貪吃的沒出息樣後,他幾乎已經卸下了對她的防備,可現在,他這麼欺負她她都沉得下氣……

回想她那雙黑白分明清澈如水的杏眼,郭驍突然有點捉摸不透這個胖妹妹了。

暢心園轉眼就到,太夫人當中坐著,一身華服面帶微笑,二房、三房兩家人分別坐在兩側,瞧見兄嫂來了,兩房人同時站了起來。國公爺郭伯言幾乎天天見,沒啥可看的,幾道視線同時落到了新夫人林氏身上。

新婦敬茶理該打扮地隆重點,但林氏自知身份尷尬,只穿了一件大紅色妝花褙子,頭上戴根早上郭伯言親手幫她插上去的紅寶石鳳尾簪,耳朵上戴著一對兒珍珠耳墜,除此之外便再沒有多餘的飾物了。

打扮的簡單,卻掩飾不住她天生的美貌,膚若凝脂眉眼如畫,便是走近了,也看不出她已經有了一個十歲的女兒。臉蛋清麗水嫩,但畢竟已為人母,當了四年多寡婦,昨夜枯木逢春再受雨水滋潤,今早便如雨後新開的海棠,嬌豔逼人。

這樣的美色,堂中的男人們,上至郭伯言的兩個親兄弟,下到才兩歲的四公子尚哥兒,都呆呆地看著林氏,只不過郭二爺、三爺回神夠快,沒讓身邊的妻子抓到,小輩們就多愣了片刻,聽到大伯父一聲輕咳才尷尬垂眸。

人都到齊了,新婚夫妻先敬茶。

太夫人驚豔過林氏的美貌後,還注意到了林氏身上的書香氣,清雅如蘭,應該是個好的。

喝了茶,太夫人和藹地對林氏道:「今日起,你便是咱們國公府的當家主母了,既要照顧好伯言他們爺四個,也要與妯娌和睦相處,寬厚待人。我年紀大了,唯一的心願就是全家一條心,每天都和和美美的。」

林氏恭聲道:「兒媳謹記母親教誨。」

太夫人笑眯眯拍拍她手,賞了一套赤金頭面。

二房、三房與林氏見禮後,輪到宋嘉寧敬茶了,今日順道著把她入族譜的事也辦了。

「祖母喝茶。」舉起茶碗,宋嘉寧甜甜道。

太夫人喜歡這胖丫頭,高高興興喝了茶,賞了宋嘉寧一個郭家姑娘都有的金鑲玉瓔珞,親手幫她戴在脖子上。宋嘉寧乖巧道謝,再依次去給二爺夫妻、三爺夫妻敬茶,一時堂屋迴盪的全是她甜濡的聲音:「請二叔用茶」、「請二嬸母用茶」……

繁縟的禮節走完,早膳散席後,太夫人叫長子夫妻先回房休息,孩子們聚在一塊兒熟悉。

今兒個天氣不錯,日頭暖融融的,庭芳做東,請哥哥妹妹們來她的玉春居玩。

沒有長輩約束,氣氛活躍多了,特別是二房的雙生子郭符、郭恕,毫不客氣地搶佔了宋嘉寧左右兩邊的椅子,攛掇宋嘉寧喊二哥、三哥。宋嘉寧小臉蛋紅紅的,喊得特別乖。

郭符、郭恕高興極了,家裡又多了新妹妹,嬌嬌軟軟的,逗起來多好玩。

有人卻嘟起了嘴。

三房的雲芳只比宋嘉寧大一歲,原來她是國公府最小的姑娘,最受長輩哥哥們喜歡,現在大哥繼續冷臉,二哥三哥卻都去討宋嘉寧歡心了,突然被冷落的雲芳很不開心。生了會兒悶氣,她故意大聲問宋嘉寧:「四妹妹,聽說今早你餓哭了?」

宋嘉寧臉刷的紅了,她是很餓,可沒有哭啊。

眼看郭符、郭恕都不笑了,震驚地瞅著她,丟臉事被當眾拆穿的宋嘉寧,這會兒真想找條地縫鑽進去,低著腦袋,無措地攥緊手。

窗前一人獨坐的郭驍,漫不經心掃眼宋嘉寧,無聲嗤笑。

庭芳是好姐姐,剛要替妹妹解圍,郭符突然笑了,摸摸宋嘉寧腦袋,滿不在乎地道:「誰沒餓過肚子啊,去年我跟你三哥上樹掏鳥,我娘罰我們閉門思過,還不給飯吃,餓得我蔫蔫的,跪都跪不動。」

「對對對,我也是。」郭恕馬上附和道,「餓得我氣都喘不上來了,跟快死了似的。」

宋嘉寧驚喜地抬起頭,原來不止她會餓成那樣啊?

胖妹妹轉悲為喜,郭符、郭恕兄弟互視一眼,都很得意。

雲芳氣得在桌子底下扯帕子,雙生子親妹妹蘭芳好笑搖頭,一點都不氣。哥哥們太煩人,她還巴不得多個妹妹吸引哥哥們的注意力呢,免得天天去她那邊搗亂。

窗邊,看著兩個堂弟繼續討好宋嘉寧,而宋嘉寧也被他們逗得笑眼彎彎,郭驍目光更冷了。

他送她紫薯球的時候,她怎麼沒笑?她又不是他肚子裡的蟲,知道他沒打算真給她吃。

說說笑笑,一個時辰不知不覺過去了,郭符、郭恕哥倆還沒稀罕夠新妹妹,郭驍放下茶碗,起身道:「散了吧,別等嬸母們派丫鬟來找。」除非逢年過節,國公府三房分別在自己的院中用膳,這會兒廚房估計已經開始準備了。

他是長兄,素有威嚴,郭符、郭恕離開座位,對宋嘉寧道:「安安先回去,下午咱們去逛園子。」

宋嘉寧點頭道好,不遠處郭驍眉峰挑了挑。安安,半日功夫未到,堂弟們叫的倒親熱。

分開後,郭驍帶著庭芳、宋嘉寧一起去臨雲堂。

兩個小姑娘並肩走在後面,宋嘉寧邊走邊回想剛剛郭符、郭恕、蘭芳兄妹對她的和善,無意識摸摸胸前墜著的金鑲玉瓔珞,宋嘉寧突然意識到,國公府的生活,並沒有她預想的那麼可怕。二房、三房的長輩們她還不熟悉,但這些同輩兄妹中,除了三房的雲芳姑娘話裡帶刺,其他幾個對她都挺好……

念頭未落,瞥見前面郭驍挺拔的背影,宋嘉寧默默把郭驍、雲芳姑娘歸於了一類,都是以後她要躲著點的。

「安安,母親平時有什麼喜好嗎?」離臨雲堂越來越近,庭芳好奇地問妹妹,之前不知道妹妹還有個嬌嬌的乳名,現在知道了,自然怎麼親暱怎麼叫。

宋嘉寧想了想,一樣一樣介紹道:「她喜歡讀書、練字、作畫,有時候也會做做針線。姐姐別擔心,我娘……」說到一半,郭驍突然回頭,目光犀利冰冷,宋嘉寧不禁縮了縮肩膀,尷尬改口道:「咱們母親特別溫柔,很好相處的。」

庭芳拉住妹妹小手,心中稍安。

這個上午林氏也挺忙的,要接受國公府一眾管事、嬤嬤的拜見,恩威並施。她是寡婦出身,下人們恐怕心裡都存著輕視的念頭,好在郭伯言一直陪著她,男人床幃間輕狂,在外人面前卻沉穩肅穆,有他給林氏撐腰,那些管事們暫且表現地都很恭敬。

下午抽了空,林氏去找女兒說貼己話。

確定提前進府的女兒並沒有受委屈,與郭家的兄妹們相處也還算融洽,林氏放了心。

「娘,國公爺對你好嗎?」宋嘉寧懂事地關心母親。

林氏笑著點點女兒鼻尖:「怎麼還叫國公爺?」被郭家人聽到,不好。

宋嘉寧反應過來,懊惱道:「我又忘了。」

林氏笑,抱住女兒不叫女兒看她眼中的苦澀:「沒事,安安多叫幾次就習慣了。」

她也是這麼告訴自己的,多與郭伯言睡幾次,就是真正的夫妻了。

回了浣月居,想到等在裡面的男人,林氏情不自禁放慢腳步。

「夫人回來了。」

丫鬟們一同朝她行禮。采薇與秋月一樣,都是她帶進府的大丫鬟,也是她的心腹。春碧、杏雨是郭伯言身邊的老人,昨日她進門就在這邊幫忙了,現在……按理說她用不著這兩個丫鬟,候在這兒,或許是郭伯言的意思,他走哪兒她們跟到哪兒服侍?

林氏不懂,她只是個商家女,國公府內都有哪些異於小門小戶的規矩,她需要時間摸清楚。

按下這點小疑慮,林氏刻意放輕腳步,進了內室,透過刺繡屏風一看,男人已經躺下了,面朝這邊,閉著眼睛。林氏心中稍安,既然郭伯言已經睡了,她便屏氣凝神坐到書桌旁,隨手拿出一本書。

纖細如花的女人,穿著大紅褙子端坐於桌前,隔著薄紗刺繡屏風,郭伯言看不清林氏的臉,只能看見她朦朧的身影,偶爾翻動書頁。那麼安靜溫柔,姣好地像一朵靜靜開在枝頭的花,誰去打擾,便是天大的褻瀆。

莫名地,郭伯言焦躁的慾望慢慢平復了下去,一動不動地看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他才低聲道:「還不歇下?」

林氏心一顫,餘光掃眼屏風,她立即合上書,脫了外衣搭在衣架上,垂眸斂目來到床邊。郭伯言往裡挪,給她讓出地方,林氏輕聲道謝,神色恬靜地躺好,仰面躺著,雙手放在腹部,猶豫片刻,還是對著帳頂解釋道:「方才怕驚動國公爺,所以……」

耳邊響起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林氏及時閉上嘴。

郭伯言自然不信她,但也沒有拆穿,伸出手臂將人帶到懷裡。聞聞她清香的髮絲,郭伯言平靜道:「歇完晌,把安安叫過來,你們娘倆一塊兒跟岑嬤嬤學學拜見貴人的禮儀,明日好進宮給淑妃娘娘請安。」

太夫人膝下三子一女,女兒便是當今淑妃娘娘,育有端慧公主,因是宣德帝唯一平安長大的女兒,深受寵愛。現在郭伯言娶了續絃,淑妃身為親妹妹,想見見新嫂子也是情理之中。

林氏前一刻還在擔心郭伯言白日胡鬧,聽了這話,她又開始擔心宮裡的情形了,不安道:「我與安安都沒見過什麼世面,會不會無意衝撞娘娘?」

郭伯言拍拍她背,笑道:「放心,娘娘脾氣隨母親,寬厚大方,不會為難你們的。」

林氏只能預設。

「睡吧,累了半晌了。」郭伯言低頭,看著她眼底的青黑說。

林氏怔住,下意識去看他,正好落盡男人深湖一樣的眸中。她心裡一慌,匆匆垂下眼簾。

「我去前院。」她太美,只是一個慌亂的怯怯眼神便叫他起火,但郭伯言知道她身體的情況,不想讓她睡不安穩,那就只能自己離開。下了床,郭伯言利落穿上衣裳,臨行前回頭,就見她受驚的兔子般閉上了眼,郭伯言笑笑,雖然沒吃到肉,卻意外神清氣爽。

跨出堂屋,一眼看到門前的春碧、杏雨。

郭伯言皺眉:「有事?」前院丫鬟跑林氏這邊做什麼?

春碧抿唇,杏雨低著頭,恭恭敬敬道:「前日國公爺叫我們過來幫忙,現在夫人進門了,還請國公爺示下。」

郭伯言馬上道:「回去,若非有事,不必過來。」

兩個丫鬟便跟著他一塊兒走了。

秋月、采薇互相瞅瞅,一個留在外面守著,一個進屋去稟報夫人。林氏坐在床頭,聽完秋月的話,再聯想剛剛郭伯言的剋制隱忍,心頭慢慢升起一絲慰藉。郭伯言仗勢欺人,逼得她改嫁與他,不過,看郭伯言的做派,雖然好色,卻也並沒有一味地把她當寡婦輕賤。

這樣便好,她努力當個賢妻良母,他在大事上給她體面,夫妻和順,孩子們才能安心長大。

林氏嚴於律己,歇了半個時辰便起來了,那邊宋嘉寧有娘疼,連續吃了兩頓飽飯,今日的晌午覺睡得特別舒服享受,大丫鬟雙兒來叫她,她哼唧著就是不肯起來,抱著被子往裡面滾。雙兒、六兒原是太夫人院裡的三等丫鬟,穩重懂事,比宋嘉寧從林家帶來的強多了,太夫人喜歡宋嘉寧才改名賞給她的,但畢竟是新丫鬟,不敢太逼著主子,兩人就把與宋嘉寧一塊兒長大的九兒叫了過來。

九兒太瞭解宋嘉寧,笑嘻嘻站在床邊道:「姑娘醒醒,夫人叫廚房做了幾樣拿手點心,請您過去呢。」

宋嘉寧睡得香,前面丫鬟們說話她都沒聽清,唯獨九兒這句聽清了,揉揉眼睛轉了過來,打著哈欠問九兒:「真的?」

九兒笑道:「當然是真的,夫人聽說姑娘這兩日吃得少,別提多心疼了。」

宋嘉寧滿足地笑了,有娘惦記真好。

想著好吃的,宋嘉寧不困了,伸個懶腰坐起來,乖乖地讓丫鬟們服侍。

林氏確實給女兒準備了填肚子的糕點,郭伯言從太夫人那兒借了岑嬤嬤過來,看到桌上的幾樣吃食,打趣道:「我說安安怎麼那麼胖,原來都是你慣出來的。」

林氏看眼面帶微笑的岑嬤嬤,無奈道:「我也不想慣她,可這孩子天生胃口大,吃少了就蔫蔫的,還為此生了幾次病,我就不敢管了。」

岑嬤嬤笑:「夫人不必擔心,四姑娘眉眼隨您,都是國色天香的美人胚子,胖點也不礙事。」她在太夫人身邊伺候,見過新來的四姑娘,其實也沒有太胖,這會兒臉蛋肉嘟嘟的,過兩年開始長身段了,自己就會瘦下來,頂多長得豐滿些。

說話間,宋嘉寧來了,見郭伯言與岑嬤嬤都在,不由拘謹起來。

林氏把女兒叫到身邊,柔聲道:「明日咱們進宮給淑妃娘娘請安,一會兒岑嬤嬤教咱們如何行禮,安安要用心學,知道嗎?」

宋嘉寧好眠過後紅潤潤的臉蛋,一下子就白了。

皇宮,她一個江南小戶出身的姑娘,要去皇宮了?戲本上說宮裡規矩可嚴了,動不動就要下跪磕頭。

小丫頭聽說要進宮就怕成這樣,郭伯言既好笑,又下定決心改掉繼女身上的小家子氣。府裡三個姑娘的儀態都是岑嬤嬤教出來的,端莊優雅,等明日從宮裡回來,他即刻安排岑嬤嬤教導繼女。

「安安過來。」坐正了,郭伯言朝女兒招手。

宋嘉寧白著臉走了過去。

郭伯言認真地問女兒:「你管我叫什麼?」

他這張臉冷峻嚴肅,宋嘉寧不敢多看,垂眸喚道:「父親。」

郭伯言嗯了聲,摸摸她腦袋,自通道:「對,現在你是我郭伯言的女兒,是衛國公府的四姑娘,安安你記住,有為父給你撐腰,除了皇子公主,整個京城只有你欺負別人的份,沒人能欺負你,誰不老實,回頭告訴你三個哥哥,讓他們欺負回去。」

小孩子吵架,他不方便出手,子侄們卻不用忌憚。

宋嘉寧半信半疑。

飯後,宋嘉寧乖乖跟岑嬤嬤學規矩,翌日太夫人領著長房一家五口,進宮拜見。行到宮門,郭伯言要去面聖,下了馬,他沉聲囑咐兒子:「公主刁蠻頑皮,庭芳管不住,你當哥哥的看著點,別讓安安受委屈。」

郭驍頷首。

郭伯言去扶太夫人。

郭驍原地站了會兒,目光掠過兩位長輩的馬車,慢慢落到了最後面那輛。丫鬟上前挑簾,露出裡面妹妹與宋嘉寧的身影,再看看親自扶祖母下車的父親,郭驍自然而然地走到妹妹們這邊,扶親妹妹庭芳。

庭芳朝哥哥微微一笑。

宋嘉寧探身出來,看到等在車前的郭驍,郎眉星目,好像要扶她,便試探著朝他伸出小手。郭驍見了,眸中掠過一抹淡淡笑意,隨即轉身,面無表情地目視前方。

宋嘉寧咬唇,壞繼兄,又欺負人。

長春宮,溫暖如春的暖閣裡,淑妃正與九歲的女兒端慧公主說話。

「娘,大舅舅為什麼要娶一個寡婦?」端慧公主靠在母親身旁,嘟著嘴問。她在宮中四處玩耍,好幾次都聽到小宮女、太監們議論大舅舅的婚事,話語裡都在嘲笑新舅母的身份。端慧公主開始不懂,後來弄明白寡婦的意思了,她特別生氣,氣宮裡的人議論舅舅,氣那個寡婦舅母連累舅舅。

「娘也不知道啊。」淑妃瞧著自己新塗的豔麗蔻丹,漫不經心地說。

端慧公主哼了一聲:「我不喜歡她,我不要叫她舅母。」

淑妃這才抬眼,輕斥女兒:「不許胡鬧,至少在你舅舅面前要守規矩。」

她也不喜歡有個寡婦嫂子,長兄被美色迷惑任意妄為,卻害她成了其他妃嬪口中的笑柄,淑妃不怪兄長,只怪林氏不守婦道勾引男人。但當著兄長的面,該給林氏的體面還得給,免得林氏在長兄耳邊吹枕頭風時,她這裡落下把柄。

端慧公主雖然年紀小,但宮裡長大的孩子,心竅早開,這種簡單的道理還是懂的。

沒過多久,小宮女進來稟報,說是太夫人等人到了。

親孃來了,淑妃高興地帶著女兒去院中迎接,宮裡規矩多,但在主妃各宮,是一板一眼還是輕鬆愜意,全看各妃子的喜好。淑妃習慣簡單輕鬆點,宣德帝也喜歡她這樣,是以每個月都要過來幾次,寵愛從未斷過。

「臣婦拜見娘娘。」太夫人領頭行禮。

林氏等人緊隨其後。

有太夫人、母親陪著,宋嘉寧並沒有特別緊張,按照岑嬤嬤教的,規規矩矩地行禮,任誰也挑不出任何差錯。淑妃上前扶母親,目光飛快掃過林氏母女,先是意外林氏過分的美貌,隨即又被便宜侄女胖嘟嘟的臉蛋驚了一下,轉瞬恢復平靜。

「娘,我大哥可真有福氣,瞧瞧我這位新嫂子,都快把宮裡新進的美人比下去了。」挽著太夫人胳膊,淑妃笑盈盈地誇讚林氏。

林氏面頰微紅,低頭道:「娘娘謬讚了,能得到國公爺的錯愛,是我三生有幸。」

淑妃笑笑,接著誇宋嘉寧:「嘉寧是吧?長得可真好看,看著就招人稀罕。」說完從袖中取出一隻碧綠的翡翠鐲子,彎腰替宋嘉寧戴上:「這是姑母的見面禮,姑母最喜歡你們這麼大的孩子,以後姐姐進宮了,嘉寧也跟著來,你們一塊兒陪姑母解悶。」

她盛裝打扮,眉眼與太夫人有幾分相像,年輕明豔,宋嘉寧見她笑得親切可親,便乖乖巧巧地道:「謝姑母賞賜。」

淑妃捏捏她肉嘟嘟的臉蛋,轉身介紹女兒:「這是端慧,比你小一歲,以後你們就是表姐表妹了。」

端慧公主明白虛與委蛇的道理,但她年紀小,做不來母親的爐火純青,心裡不喜歡林氏,現在發現林氏帶進國公府的女兒居然長得這麼好看,比她這個公主都強,端慧公主立即把宋嘉寧也厭惡上了,倨傲地揚著下巴,不太高興地盯著宋嘉寧。

一個商女寡婦的女兒,也配與她姐妹相稱?

她趾高氣揚,宋嘉寧哪敢叫人家表妹,恭恭敬敬地喚了聲「公主」。

端慧公主稍微滿意了點,勉強應了聲,轉身去找庭芳了,親暱地抱住庭芳手臂:「表姐,你都好久沒進宮了,還有表哥。」歪著腦袋,歡喜地看著穿一身牙白色錦袍的郭驍。

郭驍淡淡地點點頭。

見禮完畢,眾人移到暖閣說話。

淑妃與林氏不熟悉,太夫人從中熱絡氣氛,淑妃給母親面子,林氏有心處好姑嫂關係,三人言笑晏晏,表面上相談甚歡。孩子們這邊,端慧公主牢牢霸佔了庭芳,每次庭芳想拉宋嘉寧加入談話,端慧公主就蠻橫打斷,庭芳拗不過她,遞給妹妹一個抱歉的眼神。

宋嘉寧一點都不在乎,老老實實坐在椅子上,秀秀氣氣地吃桌上的糕點。皇宮就是不一樣,梅花形狀的山藥糕精緻好看,上面點綴一片金黃的桂花,香香的。乳白的山藥入口即化,棗泥餡兒甜中帶香……

吃完一塊兒,宋嘉寧瞄眼聊得正歡的庭芳與端慧公主,放心地去拿第二塊兒,胖手指已經移到瓷盤上方了,對面突然傳來一聲輕咳,宋嘉寧莫名心虛,慌不迭縮回手,紅著臉抬頭,撞上郭驍冷俊寡淡的臉龐。

宋嘉寧垂眸,撈起腰間的香囊把玩。香囊是母親繡的,粉緞上繡了梅花,針腳細細密密的。

看完香囊,宋嘉寧餘光又瞥向了桌上的糕點盤子,正偷偷咽口水,一個小太監突然走了進來,低頭對淑妃道:「娘娘,今日皇上考校殿下們箭術,得知世子進宮了,特派人過來,宣世子去練武場一起比試。」

郭驍立即站了起來,朝長輩們請辭。

端慧公主眼睛亮亮的,跑到郭驍一側,興奮道:「我跟表哥一塊兒去!」

郭驍管不了她,看向主座上的姑母。

「娘……」端慧公主拉著郭驍腰間的玉佩,嫻熟地向母親撒嬌。

淑妃沒當回事,笑道:「去吧,帶嘉寧一塊兒去,庭芳大了,來姑母這邊坐。」侄女明年就要及笄了,皇子們也陸續到了婚配的年紀,淑妃不想皇上誤會她有幫親侄女搭橋牽線的意思。國公府深受皇上信賴,犯不著結交皇子徒惹猜忌。

庭芳乖順地應了聲。

宋嘉寧侷促地望著自己的母親,要見皇上,她慌。

女兒為難,林氏也不敢讓女兒往皇家那群男人身邊湊,起身解釋道:「娘娘,嘉寧年少不懂規矩,我怕她衝撞了幾位殿下……」

淑妃卻道:「嫂子多慮了,殿下們比武最喜歡有人助威,今天多個小表妹給他們鼓勁兒,他們只會高興。」言罷朝郭驍擺擺手:「快去吧,別叫皇上等。」

郭驍行禮告辭,端慧公主開心地與他並肩,宋嘉寧最後看眼母親,認命地跟了上去。

離開長春宮,不用忌憚長輩了,端慧公主瞅瞅落後幾步的宋嘉寧,嘟嘴對郭驍抱怨:「表哥,大舅舅被那女人迷惑,你怎麼不勸勸啊?」聲音不高不低,故意要讓宋嘉寧聽見。

宋嘉寧低著頭,緊緊抿著嘴。端慧公主怎麼說她她都不介意,可她受不了旁人輕辱母親。

「大人的事,你少攙和。」郭驍大步疾行,神色清冷。

端慧公主撇撇嘴,短短不滿的功夫就被郭驍甩開了好幾步,她小跑著追上去,扯住郭驍玉佩,軟聲軟語地央求:「表哥你慢點走,我都跟不上了……」

郭驍側身,看見表妹哀怨轉喜的小臉,也看見落後了二三十步的繼妹。穿粉裙的胖丫頭,耷拉著腦袋好像誰欺負她了似的,紅唇高高嘟著,越走越慢,簡直把皇宮當成了她江南宋家的小宅小院,可以隨心快慢。

「嘉寧。」郭驍不悅道。

宋嘉寧抬頭,嘴還撅著。

郭驍臉色陰沉:「跟上。」

宋嘉寧怕他,「哦」了聲,顛顛顛跑過來,跑的時候,肉嘟嘟的小臉蛋也跟著微微顫。端慧公主第一次接觸這麼胖的姑娘,噗的一聲笑了出來,繼續大聲跟郭驍說悄悄話:「表哥你看,她這樣像不像豬?」

宋嘉寧臉紅了,氣得,但她假裝沒聽見。

郭驍掃眼繼妹紅透的耳根,冷聲質問端慧公主:「堂堂公主,學什麼村婦?」聲音也不低。

端慧公主萬萬沒想到表哥會訓她,偏偏她剛剛說的話確實有點粗鄙,無法反駁表哥,便狠狠瞪了宋嘉寧一眼。都怪這個姓宋的寡婦女兒,不然她怎麼會被表哥訓?

瞪完了,端慧公主繼續去追郭驍,宋嘉寧走一會兒跑一會兒地跟著。

緊趕慢趕,兩刻鐘後,氣喘吁吁的宋嘉寧,終於見到了皇家練武場,也見到了練武場中央的皇家父子。穿硃紅龍袍的微胖男人自然是宣德帝了,至於宣德帝旁邊高矮不一的四個皇子……

宋嘉寧挨個看過,腦回路只有一個念頭,皇帝的兒子都好俊啊。

練武場,除了皇家父子與四位皇子的弓箭師父褚陣,碰巧進宮的郭伯言也在。

宣德帝雙手背後,看見遠處朝這邊走來的三個孩子,他意外地挑挑眉,目光在宋嘉寧臉上停留片刻,問郭伯言:「那個粉衣女娃,是你新認的女兒?」

郭伯言肅容道:「正是臣次女嘉寧,皇上,她剛進府,臣還沒安排嬤嬤教她規矩,失禮之處還請皇上寬恕。」

宣德帝笑了笑:「愛卿言重了,朕豈會跟一個小丫頭計較,不過這孩子一臉福氣相,確實招人喜歡。」

說話間,郭驍三人已經到了近前。

「父皇!」端慧公主笑容燦爛地撲到了宣德帝懷裡。

宣德帝愛憐地抱住,拍拍女兒肩膀,看向郭家兄妹。

「郭驍拜見皇上。」郭驍領頭行禮,因為常常進宮,與宣德帝熟了,他不必跪拜。少年身後,宋嘉寧提前得了郭驍指點,這會兒鼓足勇氣站在郭驍右側,微微落後一步,然後渾身僵硬地朝宣德帝福了一福:「臣女拜見皇上。」

十歲的女童,音色本就嬌軟甜濡,此時面聖心中敬畏,聲音更輕了,一副小可憐樣。

宣德帝不會過多關注一個小丫頭,示意兩個孩子免禮,宣德帝另一側,宋嘉寧的出現,卻如一縷春風,在四位皇子中吹起了一絲漣漪。大皇子今年十八,體型健壯魁梧,武藝超群,宮中已有通房侍寢,美人會吸引他,漂亮的女童還不足以讓他動心。

二皇子十七歲,在女色上同樣開了竅,但與大皇子一樣,對孩子沒興趣。

三皇子趙恆,今年十五,乃大皇子一母所出的同胞兄弟,因天生口疾說話結巴,自幼孤僻不喜與人親近,無論男女。現在別說一個十歲的小丫頭,便是來個國色天香的妖嬈美人,他也未必會正眼相看。

唯獨十三歲的四皇子,一眼就喜歡上了新來的小表妹,這種喜歡,並非男人對女人的霸佔渴望,而是單純的好感,就像國公府二房的郭符郭恕兄弟,有了漂亮妹妹便想多跟她說幾句話,哄她朝自己笑。

趁宣德帝詢問郭驍功夫練得如何時,四皇子原地不動,人卻偷偷地朝宋嘉寧擠眉弄眼。

可惜宋嘉寧謹記「進宮不能亂看」的規矩,老老實實地站在繼父身側,低眉順眼哪都不看。四皇子是宮裡最小的皇子,宣德帝未能免俗,對么子更縱容寵溺些,所以四皇子膽子頗大,撿起一顆小石子,並且在郭伯言犀利的注視下,準確地丟到了宋嘉寧腳邊。

宋嘉寧嚇了一跳,吃驚地望了過去。

四皇子朝她笑,露出幾顆潔白整齊的牙齒,左右兩側各有一顆尖尖的虎牙,為少年增添了幾分頑皮。宣德帝天庭飽滿氣宇軒昂,膝下皇子公主也全都是人中龍鳳,四皇子濃眉大眼虎虎生威,放在哪兒都是鶴立雞群的俊俏兒郎,但此時此刻,宋嘉寧卻不受控制地被四皇子身邊的那個少年,吸引了所有注意力。

三皇子趙恆。

十五歲的他,體量尚未長開,像山間一株獨自生長的蒼翠杉樹,修長挺拔,遺世獨立。四皇子濃眉大眼,三皇子眉目清秀,非常地俊逸風流,可他眼如雲霧,冷寂不帶任何感情,淡淡地瞥過來,彷彿有清清涼涼的雨落在心頭。

涼意席捲全身,宋嘉寧陡然清醒,就見三皇子已經移開視線,剛剛那一眼恍惚如夢。

宋嘉寧突然誰都不敢看了,重新低頭,沒瞧見四皇子失望的臉龐。

弓弩箭靶準備完畢,皇子們的考校即將開始。

「父皇,幹比沒意思,咱們賭一把吧?請褚師父當莊。」端慧公主聲音清脆,怎麼好玩怎麼來。

宣德帝寵溺地笑:「好,那你準備押誰贏?」

端慧公主瞄眼郭驍,從香囊中取出一塊兒銀錠子,大大方方道:「我押驍表哥。」

「端慧你行,胳膊肘往外拐,看我以後還給不給你帶禮物。」大皇子一邊拉弓一邊朗聲打趣道。諸位皇子中,他容貌最似宣德帝,儀表堂堂威風凜凜,乃宣德帝最器重的兒子,也是目前唯一一位可以進中書省旁聽政事的皇子,足見宣德帝對長子寄予的厚望。

端慧公主嘿嘿笑:「你們四個都是我皇兄,我誰都不能偏心,只好押驍表哥了。」

大皇子哼了哼,被青睞的郭驍亦不見任何喜意。

端慧公主高興地將銀錠子交給弓箭師父褚陣。宣德帝看眼長子,命太監拿出二十兩銀,押寶小兒四皇子。誰會勝出,眾人心中都已有答案,既然皇上故意押錯了,郭伯言便取出十兩銀錠子,押寶大皇子。

「嘉寧覺得誰會贏?」女兒不懂事,宣德帝卻要體恤郭伯言的愛女之心,慈愛地問宋嘉寧。

宋嘉寧根本沒料到自己也會參與其中,面對宣德帝似笑非笑的眼睛,頓時無措起來。

郭伯言遞給女兒一塊兒銀錠子,笑著安撫道:「嘉寧不用緊張,想押誰就押誰。」

宋嘉寧接過銀子,偷偷瞄了眼三皇子的位置。一共五個人比試,現在就剩二皇子、三皇子沒人選了,誰不想有人看好自己呢?如果兩人都在期待她的肯定,她押寶別人就是得罪兩個皇子,必須二選一的話……

「我押三殿下。」身邊都是貴人,每一道目光都是壓力,宋嘉寧紅著臉說了出來,言罷忐忑地望向三皇子,卻見三皇子低頭挑撥弓弦,恍若未聞。宋嘉寧莫名不安,這個三皇子,到底在想什麼呢?半點喜怒都不露,太高深莫測了。

趙恆在想什麼?

漫不經心掃過遠處那抹粉色身影,他雲霧縈繞的眼底深處,蕩起一點徹骨寒意。整個京城都知道他有口疾,都知道「三皇子資質平庸,文不成武不就」,最不受皇上待見,郭伯言的繼女選他,是故意諷刺他,還是看他可憐,同情同情他?

哪個他都不喜。

二皇子射完後,趙恆拉弓引箭,瞄準箭靶紅心之外,鬆手,羽箭急射而出,瞬間沒入主人瞄準的位置。右側傳來二皇子一聲遺憾嘆息,趙恆面無表情,轉身時不著痕跡地看了看宋嘉寧。宋嘉寧正伸著脖子遙望箭靶,發現三皇子射偏了,大皇子、二皇子都正中靶心,她緊張地攥住衣襟。

趙恆收回視線,第二輪比試,他繼續瞄準紅心外側,然而鬆手之前,腦海中意外閃現一個胖丫頭為他緊張攥手的樣子。目光微動,趙恆手臂稍稍下移。

「嗖」的一聲,羽箭正中靶心。

「好!」觀戰的大皇子由衷讚道,他當親哥哥的,自然希望弟弟出彩。

趙恆波瀾不驚,餘光轉向宋嘉寧。宋嘉寧望著三皇子的箭靶,高興極了,杏眼明亮水潤,桃花似的小臉好像都比前一刻更漂亮了,燦爛喜人。察覺胖丫頭要看過來,趙恆淡淡別開眼,視線無意掠過宣德帝。

宣德帝龍顏平靜,只在四皇子射中靶心後,讚許地笑了。

趙恆不羨不妒。

他知道自己是結巴,幼年的他,曾刻苦讀書勤於練武,希望用聰慧彌補身體缺陷。八歲的二哥解不出來的題目,六歲的他輕鬆應對,答完了,他期待地觀察父皇,父皇果然龍顏大悅,然而那高興只持續了短短幾瞬,就在他暗暗滿足的時候,父皇摸摸他腦袋,輕輕嘆了口氣:「我兒天資聰穎,可惜……」

可惜是個結巴嗎?

但他只是說不好話,其他兄長們能做的他都能做的更好,父皇為何要可惜?

他不服,他繼續努力,十歲練成百步穿楊,換來的卻是父皇從惋惜變得無動於衷,是二哥四弟是妃嬪們誇讚後必定補充的一句可惜。他不喜歡聽,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惋惜,與其被人憐憫,他寧可如他們所願,做個平庸的結巴。

一個結巴皇子,平庸了才是正常的,他們不再誇他,也不再可惜他,耳根清淨。

所以他功課平庸了,武藝平庸了,就像現在,能射中靶心,在父皇等人看來,只是僥倖。

第三箭,趙恆再中靶心之外。

這是最後一局,趙恆將弓箭交給太監,淡然自若地走到一旁,眼簾低垂,等候父皇點評。

大皇子贏了,宣德帝笑著提醒老大練武之餘也要多讀讀書。二皇子名次第二,宣德帝便指出兒子的不足之處。來到三皇子面前,宣德帝什麼都沒說,最後大大讚賞了一番進步神速的小兒子,至於排名第三的郭驍,宣德帝也勉勵了一番,心裡則清楚,郭驍故意放水了。

宣德帝點評完畢,端慧公主笑嘻嘻跑到郭伯言面前:「大舅舅,我的銀子……」

郭伯言痛快地把外甥女的賭注還給她,還多分了十兩。

端慧公主高興地走了,郭伯言再把剩下的兩個銀錠子分給小女兒。

「多謝父親。」長輩賞賜,宋嘉寧乖乖接著,想到成績墊底的三皇子,她還是有點擔心,再次朝他望去,未料三皇子竟然也在看她,而且好像已經盯了她很久了。宋嘉寧心裡一慌,頓時不敢再瞧,低頭,佯裝認真地往荷包裡裝銀子。

趙恆卻看清了胖丫頭髮自肺腑的擔心,直到這一刻,他才確定,她那麼緊張他的輸贏,並不是為了幾兩銀,而是單純地在意他。

只是,為什麼?

射箭比試結束,宣德帝領著大皇子、二皇子走了,郭伯言隨行。

目送聖駕離去,郭驍朝三、四皇子行禮,垂眸道:「兩位殿下請便,我等告退。」

趙恆頷首,四皇子看著宋嘉寧問他:「你們回長春宮?正好,我也要去看看母妃,一道走吧。」

四皇子是惠妃所出,惠妃的鹹福宮與長春宮挨著,這個藉口倒說得過去。

郭驍只好點頭,請他先行。

四皇子直接繞到宋嘉寧身邊,興致勃勃地問道:「你叫嘉寧?今年幾歲了?」捱得特別近,華貴袍角都碰到宋嘉寧的裙子了。

宋嘉寧骨子裡就是一個江南小戶人家的女兒,如今一位皇子對她這麼友善熱情,她既受寵若驚又侷促緊張,自然是人家問什麼就乖乖地答什麼,低著頭道:「回殿下,我過完年就十一了。」

四殿下聽了,意外地看眼端慧公主,笑道:「不像啊,我還以為你比端慧小。」

宋嘉寧不知道該怎麼回話。

端慧公主不愛聽,雖然她才九歲,但也知道女子越面嫩越好,遂氣哼哼地瞪了四皇子一眼:「四哥眼睛這麼不好使,剛剛那幾箭都是瞎蒙的吧?」她明明比宋嘉寧面嫩可愛。

四皇子不理她,只低著腦袋看宋嘉寧,見宋嘉寧泛紅的臉蛋嫩嫩的,比新開的桃花花瓣還好看,他忍不住捏了捏。宋嘉寧反應慢了一拍,被人捏完才尷尬地捂住半邊臉,訓也不是,委屈也不是,腦袋垂得更低了。

郭驍皺眉,沉聲道:「殿下這是何意?」

四皇子摸摸腦袋,咧嘴笑:「都說江南女子肌膚嬌嫩,是水做的人,我試試。」衛國公郭伯言續娶了一個寡婦當夫人,還帶了一個女兒,他之前也有耳聞,故知道宋嘉寧是在江南長大的。

「那到底嫩不嫩啊?」端慧公主添油加醋問,語氣裡充滿了對宋嘉寧的輕視,彷彿宋嘉寧只是一個小宮女,可以任由他們品頭論足。

宋嘉寧其實明白,四皇子只是淘氣不懂事才捏她的,沒有惡意,可端慧公主的話卻叫她難堪極了,小臉先是漲紅,迅速又白了下來。四皇子沒心沒肺,剛要回答,郭驍突然幾個箭步跨了過來,伸手便把宋嘉寧扯到他身後,冷聲對四皇子、端慧公主道:「嘉寧是我四妹,還請兩位殿下看在國公府的面子上,勿存輕賤之心。」

在郭驍心裡,繼妹是外人,他可以欺負,但在外面,繼妹也是妹妹,容不得他人欺辱。

四皇子平日受寵,身份尊貴,他不怕郭驍,但他絕沒有輕賤宋嘉寧之意,連忙道:「誤會誤會,我真的沒有那個意思,就是……」意識到自己的錯誤,四皇子彎腰,誠懇地向宋嘉寧道歉:「嘉寧表妹,剛剛是我不好,不該亂你捏臉,我保證沒有下次,你原諒我一回?」

宋嘉寧點點頭,小聲解釋道:「我沒怪殿下……」

話未說完,頭頂傳來一道冰冷的視線,宋嘉寧不用看也知道是郭驍,不由地縮了縮脖子。

她怕郭驍,端慧公主卻氣郭驍,氣得眼裡都轉淚了,委屈無比地控訴道:「表哥,她算你什麼妹妹?我可是你親表妹,你居然喊我殿下?」宮女太監喊她殿下是規矩,她最喜歡的表哥這麼喊,那便是生分,是比訓斥她村婦還讓她傷心的事!

郭驍對四皇子多少存著幾分顧忌,對端慧公主,他直接呵斥道:「我是你表哥,嘉寧是你表姐,你把她當外人,便是不認我。」

「你,你,我去告訴外祖母!」他再三維護宋嘉寧,端慧公主又氣又妒,狠狠剜了眼宋嘉寧,抹著眼睛跑了,跑得那麼快,大紅色的裙子隨風起伏,如一朵火紅的花。宋嘉寧呆呆地望著端慧公主的背影,再看看旁邊郭驍挺拔的背影,擔憂端慧公主告狀之餘,心頭竄起一絲疑惑。

不是親表兄妹嗎?郭驍對端慧公主怎麼這麼冷淡?

「公主年幼不懂事,讓三殿下見笑了。」四皇子是犯錯的人,郭驍無需客氣,只朝一直默默走在四皇子另一側的三皇子道。

趙恆微微搖頭,表示並不介意,隨即目視前方,繼續不緊不慢地走。他生母賢妃早已病逝,平時趙恆基本沒有去後宮的機會,他也沒必要去,但從練武場出來,他有一段路與郭驍等人同路,故一道走了。

端慧公主離開了,也帶走了方才的小小不愉快,四皇子注意力重新回到宋嘉寧身上,無視郭驍的冷臉,繼續湊到宋嘉寧跟前,哄孩子似的問:「嘉寧表妹,我是四皇子,以後你喊我四表哥就行了。」

宋嘉寧敷衍地點點頭。

四皇子興奮地攛掇她:「現在就喊一聲。」與郭符郭恕想聽宋嘉寧喊哥哥時一個樣。

宋嘉寧不知道這樣合不合規矩,只能求助地看向郭驍,她名義上的兄長。

郭驍微不可查地搖頭,目光隱含警告。

宋嘉寧懂了,低頭婉拒:「殿下身份尊貴,我不敢僭越。」

四皇子看眼郭驍,猜到是郭驍從中作梗,他哼了哼,然後想起另一件事,奇怪地問宋嘉寧:「剛剛比箭,嘉寧表妹為何選我三哥?」選郭驍他能理解,兄妹關係熟,選最魁梧健壯的大哥他也服氣,贏的可能最大,但漂亮的表妹偏心結巴三哥,他不服!

這……

宋嘉寧偷偷瞄三皇子。

趙恆側臉淡漠,自己走自己的,彷彿沒聽到兩人的對話。

作者「笑佳人」的其他小說

惡漢的懶婆娘》《歡喜債》《王府小媳婦》《嫁金釵》《寵後之路》《春暖香濃》《新搬來的鄰居》《美人嬌》《末世燉鹹魚》《薛家小媳婦》《陸家小媳婦》《我為表叔畫新妝》《重生之貴婦》《道長與貓》《快穿之嬌妻》《歲歲平安》《你比月色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