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通極為識做,央求寶嫃許了他們留宿,便不再多話,只說身子不適,便同嶽凌兩個入了房內。
嶽凌偷偷道:「軍師,為什麼要留在這裡?對了……那個人……」
陸通不做聲,只是衝他打了個「噤聲」的手勢,嶽凌聽話,側耳之間,聽到外頭寶嫃說:「夫君,我擀了麵條,煮了蝦子蘿蔔湯,你洗手我去煮麵,一會兒就好啦。」
鳳玄道:「嗯,去吧。」寶嫃離開之後,鳳玄洗了手,就進門來,望著陸通所在的那房間,卻並不進去,只坐在了堂下。
片刻,裡頭嶽凌探頭探腦出來:「我的面還沒吃完呢。」
鳳玄早就看到桌上還放著個碗,裡頭有小半碗的面跟蘿蔔菜,碗邊還伏著一枚紅色的蝦子,鳳玄不理嶽凌,把頭扭開一邊去。
嶽凌坐在鳳玄對面,把碗抱過去,一根一根地吃起來,一邊吃一邊打量鳳玄,起初還避忌著時不時地看一眼,越看越是轉不開目光,直直地盯著鳳玄發愣。
鳳玄忍無可忍,正要發作,寶嫃端著菜進來,一眼見嶽凌在吃麵,一愣之下說:「是不是涼了?」
「嗯……」嶽凌正要答應,鳳玄道:「沒涼。」
嶽凌臉色一邊,驚奇地看向鳳玄,他吃麵的時候距離現在少說足有兩三刻鐘過去,這冬天裡,飯碗裡頭的菜面都已經冷透了,他也是為了呆在堂屋裡才假裝吃而已,怎麼這人不由分說地就替自己空口說白話地。
寶嫃聽了鳳玄的話,就看嶽凌,嶽凌掃見鳳玄那個眼神,訕笑著說:「沒涼沒涼,先頭太燙了,現在正好。」
寶嫃把菜盆放下,又去端了面出來,順便放了個碗在嶽凌跟前,嶽凌垂頭一看,熱氣騰騰地:「這是什麼?」
寶嫃說:「是麵湯,很燙的……你要不要問問陸先生他吃不吃?」
嶽凌忙抱住湯碗,小心喝了口,才說:「我們先生吃藥比吃飯多,尋常的飯菜也難得吃一口。」
「怪不得那麼瘦,身子也不好,」寶嫃點點頭,「可是他先前吃了藥,真的不吃什麼嗎?」
鳳玄無奈:「娘子,你把面盛半碗給他就行,不要加菜。」
寶嫃答應了,果真盛了半碗的面,嶽凌端進去給了陸通。才又出來,坐在桌子邊上磨嘰不肯離開。
兩人自搬出連家,吃睡都是兩人,忽然多了個人出來,倒覺得有些古怪。
寶嫃看一眼嶽凌,見他慢慢地在喝湯,湯有些燙,他就輕輕吹一吹再喝,並沒有發出聲響來,一舉一動,顯得很有教養。
寶嫃看了會兒,心裡有種感覺,只覺得嶽凌的這派舉止她好像不知在哪裡見過,心裡有種古怪的感覺,好像硌著塊小石子,有些不甚舒服。
鳳玄看寶嫃頻頻打量嶽凌,便說:「娘子,我聽他們說,年關衙門會發些年貨……」
寶嫃聽了這個,才精神一振:「真的嗎?」
鳳玄答應:「是啊,最近你不是在置辦年貨嗎,有些東西可以不用買啦。」
「都發些什麼?」寶嫃頓時上心起來,雙眼放光地望著鳳玄。
鳳玄想了會兒,說:「我聽人說,會有什麼雞……鴨,肉總少不了,聽說還有些山貨,等我細細打聽打聽再跟你說。」
寶嫃喜道:「太好了夫君,居然會發這麼多東西啊?」
鳳玄笑了笑:「是啊,縣太爺慷慨大方的很呢,對了,好像還有酒,等給你孃家分一些去。」
寶嫃高興起來,把先前的憂愁拋之腦後,又說:「得先送些給公公婆婆。」
鳳玄沒應聲,飛快地把面跟菜都吃光了:「還要。」
寶嫃急忙給他又盛了一碗,又添了菜,鳳玄端過去,就掃了一眼嶽凌。
嶽凌方才聽著兩人的對話,一愣一愣地,此刻眼巴巴看著,只好喝湯聊以解饞。
吃完了中飯,寶嫃端了飯碗進廚下,鳳玄便也跟了過去。
嶽凌張望了會兒,自己入了裡屋,見陸通已經將那小半碗麵吃了,嶽凌便搓搓手:「軍師,她做得飯菜還挺好吃的,不過那夫君忒小氣,竟不給你菜吃,似乎也不樂意我吃他家的東西。」
陸通無奈地看他一眼,苦笑說:「我吃藥,不能吃蘿蔔跟蝦。」
嶽凌全沒想到這個,張口結舌:「啊?」
陸通笑著搖頭,嶽凌呆了會兒,才又說:「軍師,說起來……我方才在外頭看著,怎麼說呢,這人……看來好似不一般,而且……只不過可惜了,他只是個鄉下的捕頭,你聽方才他說的那些,嘻嘻……一個大男人,念念叨叨地說些什麼呀。」
陸通莫測高深地看他一眼:「是嗎?」
嶽凌笑道:「可不是,我這是頭一遭看這些鄉下人家的情形,瞧這人生得不凡,身手也算極好,只不過……」
他思量著,自覺地鳳玄長相身手都是一流的,只可惜仍舊是個普通的農家漢子而已,沒什麼大的長進前途……只可惜這話不太好說,於是嶽凌想了會兒,欲言又止地說道:「軍師,你為何要留在這裡,難道真的是因為這個人跟王爺長得一摸一樣?」
陸通聽到這裡,就輕咳了聲:「你覺得他跟王爺長相一樣嗎?」
嶽凌點點頭,肯定地說:「先前我頭一眼見到他,都嚇呆了,還以為王爺來了……方才出去又看了一回,真的是一樣,只是……」
「只是什麼?」
嶽凌撓撓頭,皺著眉細細地思忖著:「只是……哪裡好像又有些不一樣……」
「到底是哪裡不一樣呢?」陸通微笑,低聲說。
嶽凌緊皺雙眉:「哪裡呢……哪裡呢……對了!我覺得,他身上沒有王爺那種養尊處優的華貴之氣……吧?唔,畢竟一個是皇族,一個卻是……」這話他說的猶猶豫豫,有些遲疑不定。
「你為什麼這麼覺得呢?」陸通慢慢地說,「是你的感覺?」
嶽凌絞盡腦汁:「穿著上就是不同的,還有王爺身邊總是前呼後擁,他……」
陸通低笑道:「是啊,世人多是隻敬羅衣不敬人之徒,雙眼所見只有金玉其外,哪裡知道……咳咳……」
嶽凌斜眼說道:「軍師,我怎麼聽著你這話不像是誇我啊?」
兩人說到這裡,就聽到外頭一聲咳嗽,接著門簾一搭,寶嫃進來道:「陸先生吃過了嗎?我要洗碗了呢。」
嶽凌趕緊跳起來,把碗送上。寶嫃轉身要出去,陸通道:「小娘子且留步。」
寶嫃回頭:「啊?還有啥事?」
陸通看向嶽凌:「凌兒,你去取一兩銀子來。」
嶽凌答應了,去包袱裡翻來翻去,翻出一塊銀子,估摸著一兩多:「先生?」
陸通咳嗽了聲:「小娘子,這算是我們此番叨擾的一點小小心意,還請留下。」
嶽凌立刻遞過去:「嗯……給你。」
寶嫃心頭一跳,把銀子推出去:「使不得使不得!不用……」
陸通誠懇地說:「請小娘子務必收下,我的身子不好,若不是小娘子施加援手,老朽這把老骨頭恐怕就要拋屍野外了,小娘子對我是救命之恩,這點錢其實不算多,若是不肯收,我們只好就此離開了。」他唱做俱佳,說著,就要起身。
嶽凌趕緊也說:「你就收下吧,我們有的是錢……你不收下,我們先生有個三長兩短,多少錢也買不回來先生的命呢。」
寶嫃為難,身後鳳玄的聲音響起:「娘子,既然客人如此盛情,你就收下吧。」
寶嫃聽鳳玄發聲,略一猶豫,忐忑地把銀子收了下來,心裡想:「這客人這麼大方呢,哪裡能平白收這麼多錢,對了,這幾天買了些年貨,他身子不好,晚上做點好吃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