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風吹雪舞,寒意沁人,廊下的燈籠隨風搖擺不定。書房之中雖然生了上好的炭,卻仍遮不住那種陰冷之感。
廖漣澤回憶先前發生的事,越發覺得身子陣陣發冷,終於說:「自上回女兒同父親說過之後,重到了樂陽,本來有心說服他為父親所用,誰知道他半點也不領情……女兒不死心,正好料理了杜家剩下之事,女兒便想趁機給他點顏色看看,好歹先殺殺他的威風……」
她說了會兒,雙手一握:「誰知後來事情峰迴路轉,東山好歹也有二百有餘的賊人,居然在一夕之間全部被滅……我聽聞這個訊息很是震驚,想不通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
廖仲吉思索:「據說是樂陽縣的三班差人所為?」
廖漣澤冷笑:「那不過是說辭罷了……倘若不是後來的事,恐怕我也會那麼以為了……」
廖仲吉問道:「後來如何?」
「後來……」廖漣澤身子發抖,雙眸閉了閉,才說,「女兒便叫人再去探聽仔細,沒想到人還沒有出門,就被人堵了回來。」
「被誰?難道說是……」
「不錯,就是他,連世珏。」時隔許久,說起這個名字,廖漣澤還是覺得驚恐未定,卻又恨意上湧。
廖仲吉見她說到緊要時候,便又問:「他去找過你?做什麼?」
廖漣澤道:「女兒也是這麼問他,哼……說起來好笑的很,女兒身份非同一般,所到之處,從來都被禮遇有加,可是那個人……每次見女兒之時,都是一副傲慢之態,從來不像是其他人一樣對女兒又敬又怕地,相反,女兒心裡對他反而十分地畏懼忌憚……」
廖仲吉聽到這裡,神色一動,就想到自己見到鳳玄時候的情形:當初廖漣澤回來同他說起,他還以為是誇大其詞,如今……
「這種感覺很是古怪,可就好像是天生無法抗拒似的……」這邊廖漣澤兀自回想著:「當時女兒問過他之後,他就站在門口,說了一句話……」
廖仲吉道:「他說什麼?」
廖漣澤深吸一口氣:「他說,他知道指使東山賊人的幕後另有其人,希望那人不要再肆無忌憚,否則他也就不客氣了。」
廖仲吉雙眸眯起,低低說道:「果真很是肆意大膽……哪裡像是個尋常的小小捕頭呢。」
廖漣澤聽得分明:「不錯,女兒也是這麼以為的,女兒不忿,自從認識他,每次都覺得被他壓得大氣不敢出一聲似的,可他明明是個不起眼的小捕頭!憑什麼跑到女兒跟前來耀武揚威?於是女兒就下令隨從把他拿下!」
廖仲吉心頭一動:「然後呢?」
廖漣澤嘴微微張開著,頓了頓,才遲緩地說:「跟隨女兒的那兩人,不算是江湖裡頂尖的,也算是一等一的了,又是兩個人,要拿下他,雖然不容易,恐怕也不是難事……可是、可是……」她聲音又有些抖,深吸一口氣。
廖仲吉道:「不要急……慢慢來說。」
廖漣澤哪裡是急,雙手交握著,感覺手指甲掐的掌心生疼:「不知為何,那兩人同他只是一個照面,勝負便立分了……」她的聲音越來越低,眼前彷彿出現了那令她畢生難忘的一幕。
當時,那人傲然站在庭中,那股咄咄逼人且又驕狂的氣質讓她難以忍受,當他盯著她的雙眼說那句話的時候,面上的神情無比輕蔑,且又帶著一絲厭惡,就好像面前站著的不是矜貴又美貌的知府小姐,而是什麼不堪入目的東西,——從來沒有人敢對她這樣!
她對他已經一忍再忍,頗多寬容禮遇,可他全不領情,反而步步緊逼,她的父親說的對,無法為他們所用的人,留下來只能成為心腹大患。
既然他來自尋死路,那她索性還以顏色。
除了現在身邊的兩個親隨,這院子裡還有不下十個高手,除非他有通天徹地之能,不然就算是三頭六臂,也必會屈服。
她就站在門口,傲然冷然地望著他,就想看看他窮途末路是個什麼樣兒,敢得罪她的人,從沒好下場,是他給臉不要臉,就不要怪她翻臉無情……不過,倘若他肯服軟的話……
廖漣澤心裡打著如意算盤,那算盤才敲響一兩聲,眼前三人已經動了手,然後她心底那如意算盤便嘩啦啦碎做一地,就好像眼前她那兩個親隨一樣下場。
那人出手雷霆萬鈞,手掌揮出砍在其中一人手臂上,廖漣澤清楚地聽到骨頭斷裂的聲響,伴隨著那人受傷發出的痛嚎,那嚎叫卻很快就中斷了,因為已經被那人橫踢了出去,風箏斷線似地斜斜撞上假山,一時腦漿迸裂,整個人癱軟如一團爛泥。
身旁的兩個侍女尖叫不已,驚魂奪魄,有一人腿軟便倒了下去。
目不暇給之中,他已經將另一人擒住,單掌捏住那人的脖子,間不容髮之時,衝著廖漣澤微微冷笑,那笑似是冰雪之色,又像是刀刃鋒芒。
就在廖漣澤呆若木雞之時,眼眶所映出的場景,是那親隨的頭忽地就同身子分了家。
廖漣澤只聽到一聲淒厲地尖叫,不似人聲,彷彿鬼叫,也不知是自己的聲音還是身邊侍女的,久久地在耳畔迴盪,震顫不休。
然後那人空落落的脖子裡嗖地飛出一股鮮血,沖天而起很高很高,如下了一場血雨。
點點地血從天而降,還溫熱著,帶著濃烈地腥氣,灑落在她的頭臉之上。
那瞬間廖漣澤懷疑自己已經暈了過去,可是卻還清楚地瞧著,——為何沒有早一步暈厥過去?眼睜睜地看的清楚,成了日後揮之不去的噩夢。
一個帶血的頭顱被扔在身旁,這功夫廖漣澤才發現自己居然已經跪在了門邊上,她連自己什麼時候跪倒的都不知道,只是看到那帶血沾著泥的頭骨碌碌滾到自己膝蓋邊上才恍然發覺,而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被扯落頭顱的時候,這個人還沒有死,她看到他張著嘴向她呼救,甚至頭跟身子分家之後,他的嘴唇還動了動。
她懷疑自己看到了幻覺,又懷疑一瞬間人去了黃泉地獄,才會見到如斯血池地獄般的場景。
那死不瞑目的頭顱歪在地上,大大地眼睛像是瞪著她。
那人沒了頭的身子跌在地上,血流遍地,她察覺自己的手上身上甚至頭臉上都是血,一時尖叫,聲音卻嘶啞斷續,難聽之極,不像是她自己的。
耳畔,卻聽到一個極冷的聲音道:「我向來是言出必踐的,廖小姐,你是聰明人,知道該怎麼做,——下一次逼我出手的時候,倒霉的就不僅僅是這些螻蟻了。」
她神思恍惚地抬頭,依稀看到那人的身影消失在門口。
一直到外間的隨從進來,她還兀自癱跪在地上無法反應。
她以為他是來自投羅網的,沒想到他是來給她一記教訓,那種奪魂催命的氣勢,別說是院內的十幾個人,就算是千軍萬馬來到,都不值一提似的。
燈光明滅,彷彿鬼火,廖漣澤說完之後,後退一步,坐在椅子上,抬手掩面,忍不住哭了起來。
她再怎麼見多識廣,心狠手辣,不過是個高門閨秀,且多半隻是幕後行事而已,這些學淋淋地殘忍場景,還是頭一次經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