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較連家二老的狂喜,連世珏卻依舊冷冷淡淡地,只望著桌上的三樣小菜,醬胡瓜,醃蘿蔔,小白菜,還有煮好的兩個鹹蛋,其中一個已經剝好了,放在他跟前,配著一碗熱熱地厚白米粥,兩個饅頭。
他張望了一眼,不見寶嫃,連婆子忙道:「她吃過了,兒啊,你快吃吧。」
連世珏想了想,便低著頭,默不做聲地吃過了飯菜,吃完了才道:「我去睡了,休要打擾。」便起身自回房去了。
連婆子同連老頭歡喜的很,恨不得將他捧在心尖上,更不敢絲毫忤逆,見兒子去了,連婆子便碎碎念同連老頭道:「我得去村長那裡說說,昨兒怎麼給咱們弄錯了,害我們哭號半天,差點兒哭死了去,幸好珏兒回來了,這件事若不澄清,恐怕他們還以為咱們珏兒是個死人!」
連老頭也點頭道:「這話很是!你便去吧,這本是他們辦事人的錯,那些狗入的若還敢碎嘴,你便回來跟我說,我去相罵。」
連婆子大喜,起身匆匆忙忙出門去了。
這邊寶嫃將飯桌收拾妥當,便想回屋去看一眼連世珏,誰知道回到屋內一看,並不見人,她呆了一呆,急忙出去,在院子內找了一圈,柴房裡,牲畜棚,連茅房也都看過了,卻全不見連世珏身影。
寶嫃急得兩眼發花,看連老頭兀自優哉遊哉地,她不敢就說,只道:「公公,我想起件事兒,暫且出去一下。」
連老頭道:「去吧,別吵著珏兒。」
寶嫃心裡沉甸甸地,將自己房門掩好,忍著擔憂出門尋人去了。
你道「連世珏」人在何處?原來他打定主意要走,於是只說自己要回房歇息,實則走到那後院處,農家的房屋,牆壁不算太高,可也有兩人之高了。
連世珏便站在牆內,回頭看了看安靜的小院兒,又掃了一眼昨晚上曾棲身的那間房,嘆了口氣之後,雙臂一振,雙腳在地面一踩,身子陡然騰空而起,竟如一隻振翼雄鷹般,自牆內飛身躍出牆外。
他沿著連家牆外,一路撿著人少的路走,一路走,腦中卻不由自主地想起寶嫃的臉,那一顰一笑,以及清澈的眸子……
正悶頭走間,忽然察覺不妥,急忙剎住去勢,卻已經來不及,正撞上前頭一人。
那是個中年漢子,生的五短身材,有些五大三粗地,披著件衣裳,正出了門,沒提防有人過來,兩下里碰了個正著。
漢子被撞了一下,往後踉蹌一步,差點兒便跌倒了。
「連世珏」見狀,便道:「對不住。」拔腿仍要走。
中年男子穩住身形,望著他,卻眼睛一亮,脫口道:「你……是連世珏、連兄弟嗎?」
男人腳步一停,微微怔住。
那人卻喜悅地過來,探手握住他的手:「真是福星保佑!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昨日我們回來的路上還在議論紛紛,說這村裡參加過‘白陵之戰’的,一個是你,一個是張家大郎,卻各都戰死了……沒料想你竟回來了!」
連世珏皺眉道:「你……認得我?」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軍制安排,雖是同村撥去的兵丁,但因為避免同鄉糾黨,營地編排全不同,絕少碰面機會。
那漢子叫道:「原本是不認得的,只聽過名兒……唔,你也不認得我,我原姓姜,人都叫我老薑,是入贅在這村裡的,比你要早一年入伍,在軍營裡頭聽說過咱們是一個村的,只是從未謀面……」
「那你現在……」
「哦……」老薑爽朗笑道,「方才我在牆內,聽連大娘風風火火地對鄰人講起,說是你並未戰死,乃是上頭弄錯了云云,她要找村長評理去……我很驚喜,便出來看看,正好又看你從她家那邊過來,看兄弟這樣,像是個當過兵的,就大膽猜了。」
連世珏道:「原來如此。」意興闌珊地便又欲走。
老薑卻急忙將他攔下,道:「世珏兄弟,大清早要去哪裡?不如過來哥哥家裡喝上兩杯,都是剛從那生死之地回來的,也算是大大地有緣了。」
連世珏皺了皺眉,還未答應,老薑又道:「我叫娘子準備酒菜……大家喝上兩盅。」說著,便抬手臂挽住連世珏的手,「說起來,當哥哥的也很是好奇,兄弟你是參加過‘白陵之戰’的,可見過神武王爺的面兒麼?」
連世珏聞言,便道:「為何問這個?」
老薑已經挽著他望內而行,又扯著嗓子道:「娘子,快整治酒菜!有貴客來了!」
裡頭一個蓬頭布衣的中年女子聞言,便答應了一聲,自去廚下忙碌。
老薑這才望著連世珏,眉飛色舞道:「神武王爺何等的傳奇人物……也多虧了這次白陵之戰大勝,你我跟諸人才有這福分返回鄉里,不然的話,還不知這一把骨頭要拋灑在何處呢,兄弟你可看見過神武王爺麼?」
他一臉渴慕地望著連世珏,似乎期待他的回答,連世珏垂眸,淡淡道:「這個……卻不曾見過。」
老薑嘆了口氣,有些失望,卻又道:「不過也是……聽聞王爺素來戴著面具的,就算是近侍之人也難睹王爺真容,何況是我等無名小卒?不過兄弟你比哥哥有福,能夠追隨王爺……」
連世珏聽到這裡,面上便露出一絲淡淡地嘲諷之色,道:「這算什麼有福,神武王以嗜殺聞名天下,這次‘白陵之戰’,更是坑殺了蠻部八萬士兵,更得了‘修羅王’的稱號,不知多少人背地裡詛咒他早些不得好死呢。」
老薑聞言,義憤填膺,猛地一拍桌子,道:「屁話!……兄弟你一表人才,該是個明白人,怎麼也聽人說這些?說這話的人是沒被我老薑看到,若是被我看到,定然打得他祖宗也不認得!試想那蠻部之人若不來入侵咱們,神武王爺何必要帶兵出戰?是他們自尋死路!若非神武王這一戰功成,死的便是我們的人!」
他的情緒甚是激動,抬手拿了杯茶喝了口,才又皺眉道:「那蠻族兇殘無比,姦淫婦孺,殘殺老弱,如果不是要給他們點厲害顏色瞧瞧,他們勢必還不死心的!我們雖然覺得王爺的手段厲害,但也是個個無比心服!如果不是彼蠻部的人還要兇殘,怎麼能壓住他們的兇性?若不是王爺這一招震住了那些野蠻人,恐怕這一場戰還要持續下去,又哪能換來他們求和……邊境百姓安居樂業的局面?說神武王爺不是的人,必然是些不知好歹的東西,或者是蠻夷的細作!」
連世珏眉頭微蹙:「話雖如此,他到底雙手血腥……」
「這是什麼話,」老薑氣得又道:「別說是王爺,就算咱們這些當兵的,又是哪個不是雙手血腥,何況咱們是為了保衛家園,……像是王爺那樣的,才是真英雄!咱們大舜,也多虧了有王爺這樣的將軍,不然我們都是蠻部嘴裡的牛羊了,哪還能在這裡吃酒談天,你說是吧?」
說話間,酒菜便送了上來,老薑的娘子看來已有些年紀,面容有幾分枯槁,將酒菜佈置妥當,便靦腆告退。
老薑給連世珏倒了酒,便道:「來兄弟,喝一杯。」
連世珏望著杯中酒,緩緩舉杯喝了。老薑嘆了口氣:「你我,都是死裡翻生之人……實屬不易,來,再喝。」
連世珏默默點了點頭,看著老薑滄桑的臉:「以後……好生過日子便是。」
老薑笑道:「可不是……」回頭看了一眼裡屋裡忙碌的女人身影,道,「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以後就守著婆娘,老婆孩子熱炕頭,想想……」
他的臉上露出憨厚踏實的笑容,連世珏只覺得那笑帶著平和幸福之意,在他看來卻有幾分刺眼,竟讓他不由地想到了寶嫃。
老薑又道:「來,再喝一杯,這一杯,就為了……神武王爺!」
連世珏望著他,老薑笑道:「不管是神武王爺好,還是修羅王爺好,反正他對我們大舜的百姓來說,是福星王爺!沒有他,咱們還回不來呢,咱們的女人,要當寡婦了,哈哈……——來,敬王爺!」他的笑聲裡沙啞,是劫後餘生似的悲欣交集。
連世珏沉默著,最終握了杯子,緩緩上前,雙雙杯兒相碰,將酒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