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二十六 樓梯

他們的住處離紅磨坊很近,有一截樹枝養在盛著水的玻璃杯裡。那一日,家裡來了一個曾在中國文壇呼風喚雨的人物,在20世紀90年代末那個著名的事件後,他不得不流浪到巴黎。他被政治旋渦擊垮,踟躕在尿臭味瀰漫的塞納河岸,向遊客乞食。

她希望他來幫助這個中國文人開家服裝店,而他不肯,分歧從此開始。第三天晚上,他大吵,認為彼此應該分手。他對她說,你早晚會成為特瑞莎修女第二,做你的美夢吧?本以為她會向他求饒,可是她卻一聲不吭地整理衣服。

她要走,現在就走。他急了,怒火沖天,一把抱起床上她的衣服扔到門外,然後將她的箱子也丟到門外。

她蹲在地上把衣服統統塞進箱子,那時老式電梯還沒有關,正好有人上樓來,她便提著自己的行李走了進去。那一夜她在巴黎的街上邊走邊哭,一直哭到火車站。她在那裡徘徊,以為他會出來尋找她,起碼會一直等著她去電話,然後請求她原諒,要她回去。卻一直沒有訊息。她終於忍住了打電話,在凌晨兩點半叫了出租去一家小旅館。一週後才找到一個安身的地方,也是頂樓,卻只有一間房,不過她已經很滿足。那條街有好多家義大利食品店,一跨進門就是令人眼花繚亂的沙拉和香腸。

他打聽到她的住所,一次次爬那黑漆光亮的樓梯,扶著欄杆轉著圈,那高高的空間,最後通向那一扇緊閉的門。他使勁敲門,她都不開。

她很狠心,無論他怎麼換著花樣叫她的名字,她都不開門。

後來她索性搬了家。

新家也是閣樓,那地方離地鐵很近,坐四站出來,就是一個時裝中心。

失戀後,她喜歡一人去那裡逛。有一家店鋪不大,但衣服別緻,她經常去,看見喜歡的衣服,就一件件試,試得老闆心煩。不過她是懂行的,歷數名師掌故,幾下聊得很熟。老闆說她漂亮又有口才,有心僱她做店員。

她謝了老闆,仍然繼續她的建築設計學業,一直到大學畢業,有了正式工作,都沒有再戀愛。

有一次她坐地鐵,突然看見他在月臺上,身邊有一個女子依偎著。心裡感傷,車廂牆壁上的詩映入眼簾:

晚霞踱在那隻手撫摸過的百葉窗上

人影改變黃昏

以前他們常常手挽手散步,走遠一些,就會到紅磨坊,路邊海鮮店的檸檬生蠔誘人流口水。偶爾他們會品嚐幾隻,然後抄近路回家,路上一戶人家有一盞纖手花苞燈,光線柔和。她對他說,不是美人便也照出美人來,不幸福的家便也幸福起來。

她回憶他時,看見他傷心的臉,如同那天她提著行李一人穿過永遠溫情脈脈的巴黎。黑夜裡這城市一向都是美的,那夜就更美。路上的醉漢在高聲罵娘,只因為她想起自己走了的那一夜而真實。他有了新歡,而她再次有了他的訊息是在他離婚之後,他向朋友打聽她的地址電話。

她收到他的信,約她在拉丁區的花神咖啡館見面。他說只要她願意,他會送她一盞千手花苞燈,包括他的心。

她一夜失眠。到了約會時間,她還是出了門。完全是出於好奇,她從咖啡館門前走過,他沒能認出她來。很多人坐在露天曬太陽,喝著濃香的咖啡。她從他身邊走過去,衣裙在風中翻飛,卻一點也不驚慌。她繼續朝前走著,留下輕輕的腳步聲,彷彿在說:一切都將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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