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有時分離並非辜負

「你恨我,對吧?」望著她離開的背影,他握著的拳緊了又緊。

「不,我從來沒有恨過你。」她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當初愛上你的時候,年紀還小,懵懵懂懂的,其實還不能體會什麼叫愛情,只是離別了,才覺得刻骨銘心。對你愛的感覺,是從你離開我的時候才變得格外清晰的。甜蜜,也痛苦。這些年,對你的思念,對你的追逐,已經變成了一種深入骨髓的習慣,自然也想不起去恨你。其實,我愛你,或者恨你,對你而言,有分別嗎?一直都是我不想放過自己罷了。所以從頭到尾,仔細想想,也許只是我一個人的事。我只是想要放下了。」

不是你一個人的事。

他想開口,卻發不出聲音。悶在心頭的痛,此刻劇烈起來,隱隱釀成腥甜翻湧在喉。

他死死地盯著她離去的背影。

——娶我吧,修然哥。

蠟燭裡的紙條上,她這麼寫著。

忽然間,記憶紛至沓來,許多畫面湧上心頭。

他想起第一次見面,小小的她坐在櫻花樹上,衝他甜甜地笑:「你能接住我嗎?」

想起在蘇黎世,酒店店慶晚宴上,他被迫親了她一下,她揚起頭,小臉上滿是失望:「我以為是法式熱吻。」

想起在那間公寓裡,她清亮的眼望著他:「你是我從小到大第一個喜歡的人呢,如果被你拒絕,我大概會傷心一輩子吧,到老了想起來也會難過。你習慣一個人,害怕累贅,但我以後也許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喜歡的人吧,所以你不要怕。」

想起她扭傷腳那次,他去而復返,她臉上還掛著淚,卻說:「我已經習慣被你丟下了。」

還有那天清晨在他家裡,她握住那隻玩具小兔,衝他生氣地喊:「你撒謊!如果你不愛我,為什麼要一直留著它?」

——我只是想要放下了。

她說。

他怎麼能放下?他如何放得下?

「他走了?」聽見不遠處的汽車馬達聲,伯格看向默然倚靠在門邊的小女人。

若依點點頭。

突然,一記悶響自遠處傳來,接著有人在呼喊。

伯格表情一變,若依跟著也臉色刷白,下一秒就拔腿往外跑去。

石橋旁,一輛銀灰色的轎跑停在那裡,車子的右前方撞在石墩上,癟進去了很大一塊。有個路人正在拍駕駛座的車窗。

剎那,若依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拼命跑到車旁,拉開了那個人,狠狠拍打車窗。

方向盤上的氣囊彈了出來,他低著頭,趴在那裡。

「李修然!」恐懼感湧上了喉嚨,她喊出他的名字。

車門緩緩被推開,他坐在那裡,看著她,向來平靜的黑眸裡,染上了一層淺淺的紅霧。

「沒事,只是走神了,」他輕聲說,聲音嘶啞,好像特別艱難才能開口說話,「生日快樂,若依。我是不是真的失去你了?」

她呆住。

兩個月後。

洛雲瞪著眼前的女人——確切地說,是她的肚子,驚得連手上的資料夾都掉到了地上。

「你懷孕了?」她問。

若依點頭。

「他的?」她又問。

水眸裡閃過一絲情緒,若依又點了下頭。

「老天,」洛雲撫額,「你們這是在搞什麼?一個鬧失蹤,一個挺上了大肚子?」

「誰失蹤?」若依疑惑地問道。

「我那個老闆啊,」洛雲撿起地上的資料夾,「留下這份東西,他跟合夥人斯考特扔下一句‘我要休假’就消失了。溪雲現在也是程定之在管。」

「那是什麼?」若依看著資料夾。

洛雲開啟,抽出一沓紙張:「他把他名下溪雲的股份都轉給了你。」

若依怔住,隨即道:「我不接受。」

事到如今,這對她而言沒有意義。

「那麼他呢?」洛雲問,「你真的放棄他了嗎?」

若依垂下眼,避開她的目光。她始終過不去父親那關。

「所有人都找不到他,連葉先生也沒辦法。他是鐵了心不想讓我們找到。上次從你這裡回到愛丁堡後,整整兩天兩夜,他左手煙右手酒,跟誰也不說一句話。等清醒後,人卻走得無影無蹤。」

「我知道你心裡有很多痛苦和委屈,但是他的煎熬也不會少,」洛雲看著她,「你其實一直清楚,他愛著你,所以,你忍受不了他的傷害。可是,他現在面對的,卻是你的不愛,你的‘心有所屬’。你說,哪一種更絕望?」

又是一年櫻花盛開的時節。

櫻花很輕,花期也短暫。但在日本人心裡卻很重、很長久。陽光下燦爛,風裡翻飛,雨中墜落,小小的櫻花,藏著春夏秋冬和整個宇宙。花開花落間,留下了許多看得見和看不見的風景。

箱根老宅這院子裡,種了許多染井吉野櫻,比起別的品種,染井吉野櫻更美,但容易生病,所以需要悉心照料。

若依抬頭望著滿枝繁花。此刻,樹上的櫻花還是粉紅色,等到完全綻放後,花瓣會慢慢轉為白色,之後就會隨風飄落了。

一年開一次,一次僅盛開一週。

櫻花下的相約,原本就是很難的。

身後響起輕輕的腳步聲。

她轉過頭。

樹下的男人,長身玉立,清俊依然。

「我答應過,要陪你一起看櫻花。」隔著兩步遠,他看著她。

「我還帶了一個人,」她看著他,緩緩轉過身,淚水撲簌而下,「他叫李依然。」

他盯著她凸起的腹部,薄唇微顫,黑眸裡瞬間湧上了晶瑩的淚意。

隨風驟起的花雨裡,他抱住了她,緊密的懷抱裡,深深的戰慄,同時襲擊了彼此。

這麼多年。心酸和柔情,歷歷在心頭。

隔著重重時光,她仰起臉,感覺到他的吻,落在她唇間,那麼溫柔。

陷在櫻花海洋的庭院裡,彷彿迴響起稚嫩的聲音。

「這裡的雪真多。」

「‘花見’的時候,櫻花雨飄落和下雪一樣。」

「是嗎?」

「喂。」

「什麼?」

「來年,我們一起看櫻花吧。」

「好。」

——你若曾愛過,就會懂得,有時分離並非辜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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