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間明月

「哎呀,爹,你就別賣關子了,快說吧!」

五、滄海桑田

懷春的女子都是一般的模樣,哪個不是和羞走,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

十八歲那年,青桐和一個姓王的秀才私定了終身,但是她父親不同意。

天下的父親大抵都是如此:不願看見自己的女兒跟一個窮酸秀才吃糠咽菜。

聖人說: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所以,天下的秀才也大多都是一貧如洗家徒四壁。

但是青桐太迷戀秀才了。

他會將最嬌豔的牡丹插入青桐的鬢髮;他會在青桐耳邊念「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這樣浪漫的詩句;他還用「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來讚美青桐。青桐只是個相貌娟秀的女子,並沒有秀才口中說的那般好。可秀才硬是把她說得那麼好。話語裡的那股真誠更讓青桐心動。

「我非他不嫁。」青桐言之鑿鑿,但青桐的父親始終不同意這門婚事。

秀才提出要跟青桐私奔。青桐本來是猶豫不決的,但是秀才說:「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

因了這浪漫的詩句,青桐不再猶豫,她便千山暮雪,隻影向著秀才去。

兩個人私奔到雁丘山下結廬而居,日子倒也還過得去。

可是,不久之後的一天夜裡,家裡竟然來了一夥強盜。

劫財?

一個秀才家裡值錢的也只有些書籍字畫了,做強盜的人向來都是大字不識的。

劫色?

王秀才倒是有個新婚燕爾的妻子,白白嫩嫩的,看得一群五大三粗的男人直咽口水。

強盜劫走了青桐,王秀才爭執不過,被推倒在地。一個強盜叫囂:「你個窮酸秀才,不服的話就到牛耳山來找爺們兒。」

牛耳山上的強盜向來是無法無天的,連官府也拿他們沒奈何。

報官無用,王秀才也不敢上牛耳山去找強盜們理論,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在家裡急得團團亂轉。沒過多久王秀才就絕望了,他知道青桐回不來了,口中便念起了《長恨歌》裡的「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

沒想到青桐卻回來了。

王秀才一時間歡天喜地,又是「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又是「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可是青桐卻沒了興致,再不像從前一般對他露出欽佩之情。

沒過多久,青桐的父親找來。

父親執意要帶青桐回去。因為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秀才實在無能,自己的妻子被強盜劫去,他竟然不去營救。

青桐不肯跟父親回去,因為她失身於強盜,再也算不得良家婦女了。

青桐父親大怒,到牛耳山去找那夥強盜理論。

強盜們嬉笑著告訴他:「青老頭,你女兒實在太漂亮了,咱們爺們兒一時沒把持住,失手了。」

青桐父親憤怒:「媽的,盜亦有道,你們收了我的錢,怎麼可以做出這般禽獸不如的事情來?」

原來這是做父親的挽回女兒的一個計策。

聽得此言,強盜目露兇光:「老東西,你說話客氣點。當心大爺我結果了你。」

青桐父親依舊憤憤:「我去報官,讓官府來制裁你們這幫禽獸。」

強盜生氣了,揮起手裡的傢伙,一刀砍掉了青老頭的腦袋。

死亡使青桐父親獲得了原諒。可是青桐和王秀才卻日漸計較起來——王秀才嫌棄青桐:你爹心術不正,明知我不敢上牛耳山去要人,偏想了這樣一個辦法來試探我對你的情意。鬧得如今這般,簡直是活該!

青桐也怨恨秀才:你這窩囊廢若是到牛耳山上救我,我又怎麼會失身。爹爹這樣做,也是為了我好啊。

二人終於由初識的情不知所起,變成了現在的情不知所終。

王秀才每每嫌棄,青桐不堪忍受,終於悄悄在王秀才的飲食裡下了毒。

王秀才死後,青桐落草為寇,混進牛耳山,殺掉了強盜頭子,據牛耳山為己有。

大概她是忘不了王秀才最喜歡在月圓的時候在松樹下賞月,所以每年都會在某個月的十五回來一次。

六、誰言寸草心

「爹一開始就知道是她,所以才開門想幫她一把吧!」

「爹不好,弄巧成拙,差點兒害了你。」

月儂不說話,把頭埋在父親的懷裡,一時間說不清心裡是何滋味。她忽然覺得對不起父親,父親為了她不惜連家裡維持生計的耕馬都不要了。可是就在前不久,她還想要和安知私奔,置父親於不顧。

安知,一想到安知,月儂心中又多了一種滋味——一種不安的滋味。百感交集。

「怎麼了?」父親問。

「沒怎麼。」

「是不是在想安知會不會來救你?」

「嗯,爹,你說,安大哥會來救我嗎?」

「爹希望他來。」父親嘆了口氣。

「我想……他多半是不會來的,秀才遇到兵已經有理說不清了,遇到強盜,早就逃之夭夭了。」月儂強忍著,不讓淚水流下來。

「不會的,安知那麼喜歡你,他一定會來的。」真心實意的,父親希望安知會來。

「爹,你對女兒真好。」眼淚還是掉了下來。

「你是爹的女兒,爹不對你好對誰好?」

說話間,父女倆已經翻過平楚山,往隻影山上去了。

月亮已經偏西,月儂和父親漸漸沒了言語,腳步也變得沉重起來。

或許是他們自己不想走得太快。

是否因為安知還沒有來?

「他不來也好,反正他又拿不出五十兩銀子來。」月儂寬慰自己。

「唔,其實爹也不想要那五十兩銀子,爹只不過是想試探一下安知對你的感情。你都要跟他私奔了,爹爹總要知道你在他心裡的重要性吧!」父親忽而變得調皮起來。

「可是,他若不來呢?」月儂焦急道。

「讀書人嘛!總是兩耳不聞窗外事的,他不知道你被綁架也猶未可知啊!不過,他不來的話,爹收五十兩銀子還是很有必要的。」

「可是,他哪來的五十兩銀子呀?」月儂幾乎是在喊。

「越艱難才越能看出他對你的情意,連五十兩銀子都不肯拿出來,爹把你嫁給他做什麼?」

「這不公平。」

「你告訴爹,怎樣才算公平?」

「哼。」月儂噘起嘴不說話了。

其實她想說:「那我還不如和安大哥私奔算了。」但是她一想到強盜織女的父親,那個為挽回女兒不惜僱來強盜綁架女兒的父親,私奔的心思就按下不提了。父親養她這麼多年,對她何嘗不是千寵萬愛呢!她怎麼能拋下父親跟安大哥一走了之。難道她要把父親多年的養育之恩拋諸腦後?

當然不能。所以她現在只盼著安知會來找她。他來了,爹爹便不會再為難他了。

七、百無一用是書生

思慮間,父女倆已經到了隻影山下。過了隻影山就是相許山了。到了相許山就算進城了。

「安大哥再不來的話,就要來不及了。」月儂暗自擔心著,想要為安知爭取點時間。「爹,休息一會兒吧!我太累了,走不動了。」

「再堅持一下吧,就快進城了。」父親督促。

「我真的走不動了。」月儂索性在一塊大石頭上坐下不走了。

「暫且休息一下吧。」父親也坐下來,朝剛剛翻過的平楚山上張望著,除了滿山黑黝黝的樹影什麼也沒有。

「爹你看什麼呢?」

「你不是累了嗎?爹爹在看馬兒回來了沒有。」

「老馬真的識途啊?」

「馬不識途,人識途!」父親神秘地笑笑。

事有蹊蹺——月儂凝神思索,忽而發覺今晚的事太「容易」了,從蒙面人登堂入室,到自己驚慌被劫,再到父親翻山越嶺趕來相救。簡直像是一齣摺子戲。只是之前一直被父親的話頭牽引著,無暇細想。現在想來,一切都在父親掌握之中。還找來「強盜織女」這般陳詞濫調來矇騙自己,算算年份,強盜織女不死恐怕也年邁了,哪還有力氣綁架!再看父親的神態,分明是等熟人的架勢。而且,被挾持時自己明明聞到了一股經年累月的菸草味,強盜織女既是女子又怎麼會抽旱菸!

難道是……

一定是他!

宋城裡叼菸袋的大有人在,身手好的人也著實不少。可是兩者兼備的人卻不是很多,甚至可以說是屈指可數。

一、二、三,沒有二和三,只有一。

除了父親的摯友、衙門捕快領頭孫遠還有誰!

「哼!」月儂憤然離去。

「再坐一會兒啊!一會兒馬就來了。」父親站起來追上去。

月儂只是不理,一個人繼續走。

後面傳來「嘚嘚」的馬蹄聲,想必是假扮強盜織女的孫叔叔回來了。父親實在過分,竟然這樣戲耍自己。

生氣歸生氣,不過月儂的思緒並沒有亂掉:既然這是父親的安排,那麼父親一定會讓安大哥知道的。

安大哥不來的話可怎麼辦?或許,就不嫁他了。

父親說得也對,這樣一個男人嫁給他做什麼!

父親和孫叔叔騎著馬趕上來。

「乖侄女,上馬吧!」孫叔叔賠著笑臉。

「菸袋孫,等不及要回家抽菸了吧!你放著好好的捕快領頭不幹,倒幹起騙人的勾當了,當心我去縣令面前告你的狀。」月儂沒好氣地說。

「你這孩子,怎麼跟長輩說話的!」父親斥道。

「叔叔和你爹也是為了你好啊!」孫領頭賠著笑。

「哼,鬼才信呢!」

「聽話,快上來,你爹被我推了一下,腰痛的毛病又犯了。我們快點趕回去,好讓你爹去看大夫。」

「可是……」月儂微微遲疑。她本想說安大哥還沒來呢,但終究沒說出口,匆匆地跨上了馬背。

策馬翻山。很快就翻過了隻影山,相許山就在眼前。

依然不見安知。

此時月亮還剩三竿,月儂的心卻連一竿都沒有了,她的心沉入一片失望之中。她還是希望安知來的,畢竟她深深地喜歡著他。

月儂側頭去看父親,父親臉色很不好,緊咬著牙根,一語不發,好像是在忍受著極大的疼痛。

畢竟已經上了年紀,腰疼又是陳年的舊病,發作起來當然吃不消了。

「我們快點進城吧!」月儂說。

「不再等等?」父親有些詫異。

「他要是來的話早就來了。」月儂心裡難受得緊。

「唉!」父親和孫叔叔同時嘆了一口氣,策馬繼續前行。

三人很快進了城,一進城孫叔叔就去城頭巡視了。月儂見父親疼得厲害,家也不回了,直接和父親去了醫館。

醫館裡燈火通明,好像也有人在看病。八成有人得了急病,連夜趕來就醫的。

月儂一邊扶著父親,一邊喊大夫。

人影一閃,有個人從屋裡衝了出來。這個人頭上包著厚厚的紗布,一看就不是大夫。

月儂剛想問大夫在哪裡,卻被頭纏紗布的人搶了個先:「月、月儂,是你嗎?」

「是我,怎麼了?」

「你沒事啊,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語聲裡有說不出的激動和驚喜。

月儂認出了頭上纏紗布的病人是安知,不由得一驚,問道:「安大哥,你的頭怎麼了?」

「沒事,沒什麼大礙。」安知笑笑。

「都這樣了,還說沒事?」月儂關切地說。

「是我自己沒用,我聽說你被人綁架了,就趕著去救你,結果在相許山上摔了一跤,滾到山下腦袋剛好撞上一塊石頭……」安知撓著頭,不好意思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