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費裡
她直直地望向前方,遠處地平線消失的地方,一絲動靜也沒有。但她依舊緊緊盯著,視線灼熱得似乎連空氣都能化開,眼前泛起一層又一層光暈,像是空氣中平白生出些花紋。
她瞪得眼睛生疼,只好仰起頭轉了一圈,順便再一次打量四周熟悉的景物。青灰色的牆瓦,斑駁的苔蘚,青石磚相接處的黑縫,不遠處的青木指示欄,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味……一切與初來時一樣,毫無改變。
三個月前,他和她第一次來到這個地方。這已經是一個科技高度發達的年代,古老而原始的東西對他們有著致命的吸引力,更何況她還是一個狂熱的東方文化愛好者。
起初,這不過是一次普通的東方之旅,仿古的建築、密集的小販……沒幾天她就喪失了興趣,拉著他買完紀念品就想動身回國。然而途中一輛拋錨的車,把他們留在一處不知名的山上。年輕的情侶喜歡刺激冒險,仗著手頭的高階裝置,二人深入了山林,竟發現一座半隱在霧氣中的、真正的古廟!疲憊一掃而光,她拉著他衝進去,撫摸青灰的牆瓦,仔細搜尋每一個角落,每看到一件古物就像孩子一樣上躥下跳。在一個角落裡,她發現了一本精緻的古籍。在極度興奮之下,她想也沒想,直接伸出手去——他當時感覺到有些不對,卻沒能制止得了她——
一切就此改變。
那本古籍是一個叫作「古國一百諺」的詛咒。從觸控它的那一刻開始,他們要經歷一百個古國諺語裡發生的實景。事件的發生地即是詛咒的觸發地,這座古廟。每一道詛咒開啟後,他們就進入一個完全不同的次元,獨立於未來與過去。古廟深處有一口井,是連線這裡與外面世界的通道。像是遊戲裡的任務模式,每次從古井進入後,青木指示欄裡便會貼出相應的古諺,每一個古國諺語在這裡都將真實地再現,每一個細節都在他們身上還原。
從第一次的興奮緊張,到後面的恐懼、絕望、疲憊,無數次瀕臨險境,無數次大悲大喜。第一百次也是最後一次站在這個位置,景物依舊,心情卻不同。她甚至無心去翻譯一旁古老而精緻的指示欄上又貼了怎樣折磨人的諺語。
白紙黑字,修長的字形,曾經是她最喜歡的文字。她瞟了一眼指示欄,只勉強看出一個「我」和一個「老」字。她的中文並不太好,以前她大學的班上來過一箇中國交換生,她曾仔細觀察過那個中國人寫字,鬼畫符一樣複雜的圖案,簡直不可思議!
翻譯器快沒電了,她也沒準備這時拿出來。漫長的古國旅程早已把她的熱情榨乾了,她喪失了所有對異國文字的興趣,就像是學生時代的最後一場考試,前面的努力都是為此一搏,然而被折磨得精疲力竭的學生連掏出筆答題的力氣也沒有了。管他呢,反正是最後一次了。這一次,不管他是失憶了還是瞎了,一定要把他帶回去,帶回那個屬於他們的時代。他們的時代里科技發達,除了不能返老還童和起死回生,還有什麼疑難雜症治不好的?
她下意識地又望了一眼不遠處的青木指示牌,貼在上面的宣紙四角有些翹,輕微的風都似乎能把那薄薄的紙吹落,讓人莫名揪心。她看了一會兒,還是沒能分辨出更多的字。回去的路上大概還要用到翻譯器,留一點電總歸是好的。她又回頭看了眼黑黢黢的寺院深處,那口井連線著另一個世界和這裡的埠。從那口井縱身一跳就能回去,再回來的時候諺語就可以換一個。但她覺得沒必要……最後一次了,也出不了什麼岔子,況且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終結這一切,回到家,舒舒服服地泡個澡,躺在床上……
這次的古諺顯得有些過於平靜。她從古井出來已經過去了一段時間,卻什麼都沒有發生。
她記得某次剛從古井中冒出頭,就被廟裡著火的濃煙嗆得喘不過氣——那大概是「天乾物燥,小心火燭」什麼的……那次她果斷地跳回井裡,換了一諺。在無數次失敗的嘗試下,他們發現在「一百諺」結束前完全無法逃離詛咒,但只要還沒接觸到某條諺語的核心部分,就可以更換一條——這個詛咒裡的古諺儲備恐怕遠遠超過一百個。
第一百個。她有一些不好的預感。這個惡毒的詛咒,難道這麼簡單就結束了?她閉上眼睛,沒有勇氣再回想所經歷的一切,也無力再敘述一遍自己究竟有多後悔這次旅行。本來只是想圓一個心願,看看這個古老的國度……她痛苦地抓了抓頭髮,像是要將所有不愉快的回憶都連根拔起。
最不該的是把他牽扯進來!她喜歡旅遊,一向膽大,喜歡去無人的地方探險;而他參加過米什里爾區的保衛戰,作為79部隊的新械軍來說,走這些地方完全是小打小鬧。可是哪裡想到會遇上這種東西——不親身經歷的人,無法理解這個詛咒的可怕!曾經她不信宗教,更不信鬼神,可現在自己竟成了見證人。她想得有些頭痛,周圍卻依舊沒有什麼動靜。
她試著逼自己冒出一些好的念頭來轉換心情。啊,對了!回去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去一趟阿爾薩10區的中心大教堂。她決意要成為一名虔誠的基督徒,用上好的紅酒——主教老頭們總稱那是聖水、上帝的鮮血——她以前不屑,但現在她有一百萬顆誠心來接受洗禮!和他一起,用酒香薰走這趟旅行噩夢般的回憶。是的,她急需一個信仰!
美好的念頭讓她幾乎覺得已經接到他,一起走在回去的路上了。這時遠方漸漸走來的一個身影令她激動異常。她眯起眼睛,太陽正在落山,背光裡她看不大清楚,但那身影……似乎小了一點。身影越來越近,光的作用減弱,她漸漸看清了。突然像是被澆了一盆冷水般,所有的興奮躁動都靜下來,不甘心地擰著毛巾滴水。
那是一個女孩。十一二歲的模樣,穿著墨蘭銀鑲邊短上衣,下身是同色小腳褲,手上捧著一個刻有古老花紋的盒子。女孩張了張口,吐出一串她聽不懂的語言。那不好的預感又冒出來了。看來不得不用翻譯器了,她抬手示意女孩等一等,麻利地從包裡掏出那個銀色的儀器。戴的時候手都有些抖,眼鏡和耳麥的固定處搭了幾次才連上,金屬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嗒」聲。她手指顫抖著,按下開關,來不及等訊號燈亮起,就看向青木指示欄。透過眼鏡藍色的圓面,這些白紙黑字她能看懂了。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該死的,這是什麼意思?她的大腦痛苦地消化這句繞口令一樣的古諺。b3-10老款的銀藍翻譯器只負責翻譯,理解什麼的還要她自己來,真該早些換掉它。她一邊琢磨著這句古諺究竟意味著什麼,一邊轉過頭看向那一直靜候在一旁的女孩。眼睛黑亮的小姑娘臉上帶著她看不懂的悲憫,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隱隱的不安使得她異常焦躁,她微微有些不耐煩,點頭示意她可以繼續。
聽覺的翻譯即刻到了。
「他臨走前,讓我把它帶給你。」
這實在是一句令人摸不著頭腦的話。東方人慣常的含蓄讓她頭疼。她皺著眉看了一眼那個木盒子。這算什麼,紀念品嗎?他明知道她已經對古老的物品不再感興趣了……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突然間,她知道那木盒裡裝的是什麼了。也在那一瞬間,她明白了女孩話中的含義。她想衝向古井,但立刻意識到最後一諺已經結束,一切已無法挽回。
她無法控制地跪倒在地,淚流滿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