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岑略一沉吟,然後揚聲唱道:「翡冷翠其實並不大,兩人的空間剛好可容納。如果你曾為愛走天涯,來到這裡必可找到他。」
唐琪又睜大了眼睛:「你的記憶力為何這麼好?別人唱一遍你就能記住。」
小岑笑而不答,但對她道:「該你為我做點兒什麼了……也給我唱支歌吧。」
唐琪搖搖頭:「我唱歌不好聽的。」
小岑便換了個要求:「你應該讀過許多書,那就為我講個故事吧。」
唐琪看看西沉的日頭,開始講述:「從前,有個英雄叫后羿……」
「后羿射日和嫦娥奔月?」小岑打斷她,「這故事中國人都知道,換一個。」
唐琪想了想,又道:「在義大利維羅納,有兩個世家,相互敵對。其中一家有位英俊的公子,叫羅密歐……」
小岑笑著接話:「另一家有個美麗的小姐,叫朱麗葉。」
「你聽過?」唐琪很洩氣。
「我看過莎翁戲劇。」小岑啟發她,「你不要講那些家喻戶曉的傳說和名著故事,找我肯定不知道的說給我聽。」
唐琪無語,盯著麥田裡卿卿我我的那對情侶發了半晌愣,才輕聲說起了另一個故事:「在中國,也有兩個世家,在大清朝都是世代為官,屢次結親。辛亥革命之後,因時局動盪,兩家都有不少分支移居海外。有個小女孩就這樣跟著父母到了英國,在英國長大。她的姑母嫁到與她家世代作親的那個世家,生了個男孩,比小女孩大四歲,也帶到了倫敦。小女孩的玩伴不多,從小就跟表哥在一起玩。表哥在英國接受教育,從牛津畢業後回了國,跟著孫文先生做事。有次回英國,送給她一個在國內買的翡翠手鐲,很晶瑩的冰種,白底上飄一片淡淡的綠。小女孩愛不釋手,戴在手腕上,從不取下……她很喜歡他,信任他,仰慕他,覺得他懂得很多知識,有深邃的思想,是世上最聰明和最有才華的男子。表哥最近這次回英國探親,姑母和母親都想讓這兩個孩子結婚,悄悄問小女孩的意見。她當然是願意的,只是害羞,所以並未表態。而當她姑母詢問表哥的意見時,表哥卻激烈地反對,姑母問他原因,他卻不說。姑母很生氣,說表妹是他最理想的伴侶,兩家在他們童年時就給他們訂下婚約了,他必須娶她……那女孩聽說這件事,雖然很難過,但更不希望表哥因此為難,就去找表哥,對他說,其實她也不想嫁給他,因為她另有心上人,她會跟兩家家長說,取消他們的婚約。」
小岑插言問:「這表哥不願履行婚約,是因為愛上了別的女子?」
唐琪頷首:「表哥聽她這麼說很高興,說支援她追求自己的幸福。他們便長談許久。表哥跟她說起自己在國內的經歷,提起一個叫綠萼的美人,說他從未見過一個女子如她這樣完美,鳳目含情,溫雅嫻靜,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走起路來蓮步姍姍,如弱柳扶風,而且還能歌善舞,身段柔軟,舞姿曼妙,聲音如黃鶯唱歌般好聽。看見她,就好像看見家中珍藏的仕女圖中的美人走了出來。她無論是嗔,是笑,或顰眉,或顧盼,定格下來都會是一幅姿態優美的仕女圖……表哥說起綠萼完全是心醉神迷的樣子,表妹看在眼裡,也明白她永遠失去他了。」
「但是,那綠萼也喜歡他嗎?」小岑問。
唐琪嘆道:「我不知道……可表哥肯定是花了很多心思去追求她的。他說,綠萼很喜歡翡翠,尤其是翠鐲,收藏了很多,但從來不戴。她喜歡聽翠鐲撞擊的聲音,便用絲繩把一個個顏色、種水、大小不一的翠鐲按一定順序連成一串風鈴,懸掛在窗邊,風一吹翠鐲相互撞擊,就會發出一串串樂音一樣的聲音。她最喜歡的是在雨天聽翠鐲鈴聲,說別有一縷幽咽之意,那才是真正的‘雨霖鈴’。」
「哦,是的。」小岑瞭然點頭,「不同種水、大小的翠鐲敲擊之下聲音也有差異,這樣編結起來,在風雨中發出的聲音就更豐富了,跟編鐘磐石一個道理。」
唐琪黯然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腕,繼續講述:「說起翠鐲,表哥看了看錶妹手腕上那個冰種飄綠的鐲子。表妹有些明白,便把鐲子取下來給他,說請他轉贈給綠萼。表哥忙擺手說不是想要她的鐲子,只是現在再看這鐲子覺得那塊飄綠很妙,跟綠萼的名字倒很貼切。表妹執意要還給他,他最後也接受了,收下鐲子後安慰表妹說:‘綠萼過半月會去義大利,我帶鐲子給她,說是我妹妹送給她的,她一定會很高興……我也會在義大利買更好的首飾回來給你。’表妹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只笑了笑,說:‘多謝表哥。’」
「表妹後來也跟著表哥來義大利了嗎?」小岑看著唐琪道,目光柔軟,有憐惜之意。
「她是自己來的。」唐琪道,「她不是有意跟著表哥,她只是……想看看那美麗的綠萼,以及,再見那心愛的鐲子一眼。」
「她見到了嗎?」
唐琪擺首:「她只知道綠萼和表哥會去羅馬和翡冷翠,但並未細問他們的具體日程。只是在義大利走走停停,也沒刻意去找……」
「那這個故事有結局嗎?」小岑再問。
唐琪沉默,舉目看麥田。但見那一雙愛侶此刻走到了麥田邊緣,在一塊大石頭上寫寫畫畫,留了一句什麼話在石上,然後說笑著攜手離去。
小岑與唐琪相視一笑,默契地同時起身,朝那塊石頭走去。到了那裡,見石頭上有炭筆留下的一行字:sara,tiamo.byandre。
小岑看著字跡微笑,沒有問唐琪這句話的意思,顯然他是明白的。
唐琪淡淡笑著在這行字邊坐下,續道:「那故事,應該也算是有結局的……表妹雖然沒有見到翠鐲和綠萼,但一路上欣賞了許多美景,遇見了許多以前沒見過的人……她喜歡羅馬光潔的黑色石板路,也喜歡翡冷翠紅色的屋頂;她喜歡羅馬噴泉的雕像,也喜歡翡冷翠亞諾河粼粼的波光。這些日子每天踏著滿城鐘聲出行,走累的時候就停下來,坐在廣場上,伸出手,會有不認生的鴿子飛到手心;街邊路口的車遠遠看見她會放緩速度為她讓道,不知名的歌者見她微笑會為她唱起悅耳的歌謠……既然一路邂逅的人都如此友好,還有什麼想不開的呢?開始旅程之前,她本來尚有個關於找回表哥的小小心願,但現在似乎也不是那麼重要了,她會祝福他找到可相守一生的愛人……如果還有願望,她希望是此間歲月靜好,《桑塔·露琪亞》的歌聲永遠迴盪在老橋上,andre永遠愛著sara,而提粉色包包的男生不再和人打架。」
小岑一直注意聆聽,狀甚神往,聽至最後一句不禁大笑起來,撫掌道:「謝謝她的願望。」
唐琪亦微笑。兩人對視,目光脈脈,良久無言。
少頃,小岑收回目光,面朝那暮色四合的古老城池,道:「我也有個故事想讓你知道。」
唐琪揚眉以問。小岑站起來,向她伸出手:「跟我來。」
唐琪稍顯踟躕,但旋即將手指搭至他掌心。他牽著她疾步跑下山,沿著亞諾河回到老橋邊,然後左轉,跑到了碧蒂宮前。
今夜碧蒂宮內似有什麼演出,等待入場的人已排起了長龍。唐琪抬頭看大門前的廣告牌,匆匆一瞥上面的大字,見那行義大利文意指演出的是中國歌劇。
小岑放開她的手,帶她從側門進。那裡除了門衛還有位中國人在翹首以待,見小岑入內,立即喜笑顏開,似放下心來,快步迎上,一面接他脫下的風衣一面朝內喊道:「岑老闆回來了!」
有位以黑紗勒頭,身穿白色水衣的美麗女子自廊下房間探出頭來,看著小岑冷笑:「您這御駕又擺到哪裡去了?還真當自己是皇帝,這宮中成百上千號人都等著您接見呢!」
她已上妝,鳳目斜飛,面若桃花,五官頗為柔美,但眉毛畫得濃,又多了分英氣。
小岑笑道:「姐姐讓我提包,結果有人挑釁,跟我打了一架,所以耽擱了。」
那女子不由得怒道:「這包我提了八百回了,怎不見人挑釁?」
小岑仍笑道:「姐姐若扮上男人提包出去,看有沒有人挑釁。」
那女子打量一下他身後的唐琪,容色愈怒,折身回房,重重一甩那遮蔽外人視線的門簾。
小岑喚個人來,囑他為唐琪尋個好座,然後欠身說「失陪」,朝那女子隱身的房中去了。
唐琪有些迷惑,有些恍惚,沉默地跟著領座人到了廊下雅座坐下。
演出是在中庭進行的。這中國歌劇便是唐琪幼時在北平跟母親看過的京戲。先出場的是一位老生,演《擊鼓罵曹》,聲腔寬洪,一舉一動豪放灑脫,眉清目秀。唐琪覺得面熟,仔細看來,才發現這是位戴了髯口的坤生,應該就是適才所見的白色水衣的美人。
她唱腔唸白渾然不見雌音,颱風也十分大氣。唐琪還在感嘆,一折已終。稍待片刻,場中換了劇目,繼而演出的是《春閨夢》選段。
這一齣主角是位絕美的旦角,款款出場,蓮步姍姍,含情凝睇,行動如弱柳扶風,慢舒水袖,輕展歌喉,身姿翩翩,每一個瞬間若就此定格都會是一幅美麗的仕女圖……
唐琪凝視著那旦角,漸漸覺得耳目暈眩,手腳冰涼。
空中飄起了細如牛毛的霧雨,那粉墨嚴妝的美人宛若未覺,依然從容曼聲歌舞,聲音有幽咽之意,唐琪茫然聽著,有幾次仿若聞見雨霖鈴。
「琪妹,你怎麼在這裡?」第二齣演完之後,表哥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坐到唐琪身邊。
唐琪虛弱地笑笑,沒說任何話。
表哥也無多話,與她並肩坐著看完了第三齣《游龍戲鳳》。這是那坤生與旦角搭檔演出的戲,表哥由始至終凝視旦角,一脈溫柔,全縈於眼角眉梢。
演出結束,演員謝幕,觀眾鼓掌喊安可,那坤生又再出來,清唱一段《四郎探母》。唱罷觀眾再喊安可,有節奏地鼓掌,齊齊望向後臺處,顯然是在等旦角再次登場。
當那旦角再次出現的時候,已卸去戲服,換上了一身西式禮服,面容光潔,笑意明淨,是個俊美的男子。
他揚首闊步走至中庭舞臺上,舉止疏朗大方,毫不見起初臺上的柔媚之態。
「戲,我今日已唱了許多,現在就為仍在此等待的朋友們唱一首歌吧。」他說,臉略略側向唐琪所在的方向,然後閉目,樂池中有曼陀鈴的聲音響起,他應著樂音開始唱一位詩人寫下的歌:
我是天空裡的一片雲,
偶爾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訝異,
更無須歡喜,
在轉瞬間消滅了蹤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記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這交會時互放的光亮。
一曲既終,他再次謝幕,退入鮮花與掌聲深處。
表哥待觀眾散盡,取出一個鐲子遞給唐琪:「妹妹,他讓我還給你。」
冰種,飄綠,是唐琪曾經魂牽夢縈的翠鐲。
唐琪接過,一雙淚眼望向中庭舞臺一側的巨幅海報,那上面繪有今晚演出的名旦麗影,眉眼盈盈,巧笑倩兮。
海報上除了義大利文的介紹,還印著草書的他的名字:
岑綠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