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然是那個客棧,店家看著本來好好出去的三個人,此時其中一個被背了回來,不由好奇的張望。
果真是去盜墓了吧?還能三個都回來?不知有什麼收穫?
鳳翩一進屋便關上了門,讓碧訣將魏祁月放在床上,替他蓋好了被子,魏祁月已經醒了,眼睛盯著鳳翩不動。
「想再睡一會兒,還是起來吃點東西?」鳳翩伸手摸摸他的額頭,難得說話輕柔。
魏祁月眼睛眨了眨,道:「我又成廢人了,翩翩。」
鳳翩在床邊坐下來,道:「我會救你的,把你變回正常人。」
「不要!」魏祁月卻斷然拒絕,本來被子下的手伸出來,一把抓住鳳翩,「你姐姐也說過那樣的話,但她一去不回了,如果你也是這樣,我不如就做個廢人。」
鳳翩輕笑,看著魏祁月,淡淡道:「你之前不是說我回我的仙界,你繼續這樣等下去,不是很好,此時又反悔了?再說,你等的是鳳嫣,又不是我,我為何不能離開?」
魏祁月一怔,鬆開鳳翩的手,道:「可你不是也說過,劉少安已成白骨,跟我已沒關係,我現在是魏祁月,喜歡一個叫鳳翩的女子不行嗎?」
他說的有些賭氣,整句話一下子就說出來了,說完才愣住了。
似乎,自己是第一次將「喜歡」兩字說出口,平日裡怎麼也說不出口的話,此時成了廢人,反倒輕易的說出來了,又有什麼資格呢?不再是半顆心的鳳翩,再不是回不去仙界的半調子仙人了,自己憑什麼說這些?
他的印象中似乎是第一次這麼自殘形穢,向來自視過高的他,心中只覺得一陣悲涼。
「算了,當我沒說,你要回就回吧。」他說的越發賭氣,背過身去,不看鳳翩了。
鳳翩還愣在那「喜歡」兩字中,聽到他這句話只覺得哭笑不得,卻早知道他無賴而孩子氣的脾性,也不理會,站起身道:「那我就真回去了。」
她有意逗他,床上的魏祁月卻動也不動,顯然是真的絕望,她在門口停了一會兒,見他終於沒有回過頭,輕輕嘆了口氣,出去了。
屋外,蛇和戰鬼正吵的不可開交,鳳翩也不理會,一個人走到窗邊靠著窗臺看窗外的風景。
他剛才是說喜歡嗎?是賭氣話吧?但為什麼自己的心一下子跳的飛快,她伸手撫住胸口,那裡的心已經完整了,拿回的半顆心不再供養那株佛界幽曇,而是全力回覆它原先心臟的功能,佛界幽曇已經枯萎了,她說要救他,但又能從哪裡再得到一株佛界幽曇,將他缺失的那部分魂魄再養回來?
她正想著,心口猛然一疼,喉間一甜,她「哇」的一聲噴出一口血來。
蛇和戰鬼嚇了一跳,停下爭吵,衝過來。
「鳳翩,怎麼了?」碧訣湊上來看,看到鳳翩一手的血,手心卻有一顆血紅的東西,閃著淡淡的光,「那是什麼?」
鳳翩不管嘴角的血,放在眼前仔細的看,魚眼大小的珠子,血紅而通透,閃著淡淡的光,似有極弱的靈力通出來。
應該是佛界幽曇的種子,她還記得它綻放時所散出的靈力,竟然沒有枯萎而是變回了種子,所以那鬼才會剩著部分的魂魄未散。
只要有種子,必能再開出花來,她的眼亮起來,口中唸唸有詞,那種子便憑空起飛,向著她的右眼飛了進去。
「翩翩,那是什麼東西你要用眼睛養著?這樣不止耗你的修為,右眼也會疼痛難忍。」碧訣搓著手問道,心裡想著,那珠子透出的靈力太純淨,一定是好東西,給它吞了才好,可能會增上千年的修為。
鳳翩擦乾淨手上的血,抬眼時右眼一片血紅,人一陣不適的眩暈,往後退了一步才穩住,閉上眼,半晌再睜開時,右眼又恢復了平常視覺,只是隱隱作痛。仙界常有人用眼煉製法器,只因眼睛可以看到萬物,容易吸收世間靈氣,心臟可作供養,但眼睛卻是可以以最快時間將所練之物變得更強大,不過也是最損修為的。
鳳翩此時怎會在乎什麼修為,對她來說,若能讓魏祁月恢復如初,瞎一隻眼又如何?卻全然沒有意識到自己這份付出又是因為什麼?
少了魂魄的魏祁月異常嗜睡,但因為心中有事,便一直睜眼望著床頂,鳳翩是真的回去了嗎?分明是極聰明的人,此時卻對鳳翩出門時的那句「那我這就回去了」信以為真,心裡莫名的發慌,人雖然極度的疲累,卻睡不著,被褥曬得鬆軟,卻全身冰冷。
眼角有溼意蔓延灼得發疼,他咬緊牙不想流淚,這樣只會顯得自己更沒用,但此時確實生不如死,在劉少安時,他至少還有一個念想,幻想著總有一天鳳嫣會回來救他,而現在,雖然搞不清鳳翩究竟是不是鳳嫣,但一直以來確實是自己一廂情願的跟著鳳翩,她從來都是不在意的,她可能說走便真的不會回來了,所以就連那點念想也沒有。
他究竟是不是將她當作鳳嫣的影子?因為那半顆心,拼命的希望鳳翩就是鳳嫣?這樣就有了愛她的理由?還是他確實是愛著鳳翩的,並不是替身也不需要理由?
劉少安已成白骨,鳳翩說可以忘記,他自己也這樣認為,但剛拾回的記憶翻江滔海而來,對他的衝擊太大,哪有那麼容易忘。
他還記得,那時「紅塵一笑」滿天飛舞,他就在血色美景中捉住了那隻來看花的金色小鳥,有人告訴他挖出那隻鳥的半顆心臟,就會讓它聽命於你,它會告訴你無上法術。
於是,他照做了,卻聽到了少女的慘叫聲,那隻鳥兒化成少女,被挖去半顆心的胸口,一片血紅,至今仍然觸目驚心。
以後幾年就是抵死糾纏,他如願得到了《食鬼錄》,如願得到了那個叫鳳嫣的女子,卻不知,全是虛假,鳳嫣教他使用《食鬼錄》的方法是逆天之法,法力反噬時他才知那個在她懷中巧笑的女子並非愛他,只是恨他奪走了她的半顆心,讓她回不去仙界,本來對使用者並無害處的《食鬼錄》,因為用了逆天之法使用,雖然威力無窮,他的魂魄卻在一天天的變淡消失,漸漸的,連記憶也開始模糊不清了。
以為她會眼看著他一天天的衰弱,她卻竟然用山林間的精氣替他補魂,明明恨他如斯,卻想方設法救他,明明對他全是假意,卻在親暱溫存時那麼真實,他不明白,卻任著自己想不明白,明知她就像是毒藥,卻一口口的吞嚥,甘之如飴,直到有一天,她說,把心還給她,她回到仙界,取佛界幽曇,替他養魂。
是她該走的時候了,將害她失了半顆心的自己弄得生不如死,她算報了仇了,最後再乖乖的奉上那顆可以囚著她的半顆心,放她遠走,連傻子都知道那是她想離開的藉口,他卻放她走了,並且真的相信她會偷了佛界幽曇回來。
他一直在等她,一直等,有時記憶恍惚,會忽然忘記自己在等什麼,但看著刻在石頭上鳳嫣的名字,他又會忽然清醒,原來他在等著一個人,直到死去,直到變成魂魄,有關鳳嫣的記憶全部消失,卻還記得要等,所以他不肯投胎,直到遇上鳳翩,漫長的千年,自己的等待直到見到她時才真正結束吧。
「翩翩。」他忍不住叫,眼角的溼意終於沒有忍住滑了下來,他伸去去擦,卻是滿手溼意。
「你哭什麼?醜死了,不羞,」一張臉向他湊過來,吐了信子,搖著頭又縮回去,口中不住道,「醜死了,真的醜死了。」
一旁的鳳翩一腳將碧訣踢開,道:「去。」
碧訣朝魏祁月做了個鬼臉飄出去了。
鳳翩看魏祁月用手掌將自己的整張臉都遮住,不由道:「你哭什麼?」
魏祁月聽到鳳翩的聲音,人顫了顫,拿開手,看到果然是鳳翩,眼睛一亮,費力的坐起來,道:「你沒走?」
鳳翩將枕頭豎起來,讓他可以靠著,也不答他的話,將放在一邊的粥遞到他手中道:「趁熱,快吃。」那是專門關照店家熬的粥,用上好的雞湯一起煮,起鍋時只放上幾顆鹽,鳳翩趁著熱拿進來,此時香味撲鼻
魏祁月三兩下抹乾淨臉上的淚,只覺得丟臉,低頭對著那碗粥猛吃,吃了幾口才意識到這粥香軟好吃的不可思議,卻是自己熟悉的味道,抬頭看看鳳翩,又低頭猛吃了幾口,直到將一碗粥喝光,才舒了口氣,道:「我以為你真的走了。」
鳳翩拿過空碗,看他一碗粥下肚,臉色好了許多,這才在床邊坐下,道:「說過將你的魂魄補回來的,何況,我還沒拿回《食鬼錄》。」
魏祁月不語,手卻因為鳳翩說暫時不會離開而微微的顫,半晌道:「我背得出《食鬼錄》原本,你可以花點時間一點點的破書上的法術。」
《食鬼錄》是鳳凰一族幫助天帝擊退眾鬼時橫空出世的天書,記載各種練鬼之法,但並不是知道上面所記各法便也可引用,需《食鬼錄》在手才可統領眾惡鬼,所以當魏祁月將《食鬼錄》一一默寫出時,鳳翩也只能想破解之法。
現在的魏祁月體力有限,每日只在午飯後默寫一段,因為默的是天書,極傷腦子,魏祁月往往默著默著便睡去,本來佛界幽曇養出的部分魂魄似又黯了許多,鳳翩不許他再默,魏祁月卻道:「若我的記憶如之前一樣一天天消失怎麼辦?不如趁現在還記得,全默寫出來。」
鳳翩將已默了好幾頁的紙搶過來,道:「忘記便忘記了。」
魏祁月放下筆,慢條斯理的看著鳳翩:「翩翩,你這是在擔心我嗎?」
鳳翩也不否認,將紙拿在手中一頁頁的翻,道:「是啊,所以你要活著。」
魏祁月抓著筆,臉上表情變換了幾次,沒有說話,而是重新拿了張紙默寫起來。
鳳翩起初只是隨意的翻,連翻了幾頁,眼睛停在只有寥寥十幾字的一頁上。
魂養。
養魂之法,以魂養魂,捷徑也。
她眼睛眨了眨,不由抬眼看向還在專心默寫的魏祁月。
這鬼的魂魄現在由自己眼中的佛界幽曇籽護得一息尚存,若以自己的魂魄養那幽曇,這鬼的魂魄是不是會恢復的更快?
她不由低頭又往下看。
然以魂養魂,萬分危險,非法力強大者不可用,耗法力,傷修為,自損之最也。
或許,可以試一試,她絲毫不將危險兩字放在眼中,將紙放回桌上,衝魏祁月道:「這篇默完就休息吧。」
外面的風聲正勁,吹起黃沙打在木窗上,「沙沙」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