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很多次,鳳翩是知道自己在做夢的,比如說這次。她覺得吹來的風暖暖的,風中有木棉花的香味,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一片綠色的草地上,頭頂的天很藍,偶爾有幾朵白雲變幻著形狀飄過,她伸出手,看到自己淡藍的衣袖,手腕上一隻翠色的玉鐲子,細長的手指上塗著丹蔻,夢中她穿著女裝。
有一隻大手伸過來,將她伸在半空中的手包住了,抓過去湊到唇邊親吻,於是她看到了一個男人的臉,意外的英俊,純白色的衣袍,頭髮隨意的挽成髻,風一吹,一縷髮絲在風中放肆的飄,他溫柔的淡笑著,細細的將她的手指根根吻過,最後在她的掌心色色的舔吻了一陣,惹得她「咯咯」直笑,伸出另一隻手臂摟住男人的脖子,男人順勢倒下來,將她壓住,一隻手扶在她的腰上,一隻手捧住她的臉認真的吻她的眉眼,口中叫著:嫣兒。
她一驚,他認得那個男人的臉,不就是未入太子肉身前那個鬼的臉嗎?他是劉少安嗎?而他喚她嫣兒,其實是在喚姐姐嗎?不對,自己分明是鳳翩啊?為什麼任著他親吻?任著他做盡各種親密?不對,那個不是她,她只是站在旁邊看著兩個人,這個念頭一閃,果然,她成了旁觀者,只是看著草地裡擁吻的兩人。
交纏的兩人呼吸粗重起來,她甚至聽到了姐姐的嬌吟聲。
「不允許,不允許。」同時,似乎有人在狠狠地說,咬牙切齒。
她一驚,尋著聲音看過去,只看到原本蔚藍的天空烏雲密佈,空中有一雙眼,盯著草地中的兩個人,眼神怨毒而兇狠,她似乎被重重的嚇了一跳,整個人猶如從一團迷霧中脫身而出。
是醒了,被那個眼神嚇醒了。
鳳翩睜開眼,眼前一片明亮,她看到雕著金色聖獸的床架,人想坐起來,卻發現動彈不得,是被人施了定身術了,她不死心的又掙了幾下,實在掙脫不開,這才放棄。
這該死的戰鬼!
身旁緊貼著自己的「東西」帶著暖意,她知道她應該在魏祁月的床上,而那帶著暖意的「東西」應該就是魏祁月。
那戰鬼將他們擺在一張床上做什麼?
她睜著眼,眼珠骨碌碌的轉,瞄到掛在床頭的那把劍,狠狠地瞪了一眼,可是劍毫無反應,而旁邊的魏祁月卻動了一下,是醒了嗎?
她聽到魏祁月的咳嗽聲,如同很多次她自夢中驚醒般,用力的呼吸,咳嗽,魏祁月也是那樣咳了很久,然後鳳翩感覺被子被用力扯了一下,應是鬼氣未消,現在有了知覺,冷的發慌想扯被子蓋住自己吧。
魏祁月這一扯似乎才發現身旁躺著一個人,含糊不清的「咦」了一聲,翻身過來看,只一看卻忽然伸手將鳳翩整個人抱住,死緊。
「翩翩?我是不是做夢?」因為剛醒,他整個人有些僵,一隻手好不容易伸到鳳翩的臉上,一陣亂摸,鳳翩只覺得他的手指冰涼,如同死人一般。
「是你在做夢。」鳳翩冷冷地答了一句,這才發現原來是可以說話的。
「做夢?」魏祁月還有些神志不清,艱難的將鳳翩翻過來對著他,「做夢也好,至少你在我身邊。」說著又將她擁住了,將自己的臉貼在鳳翩的臉上。
觸感冰冷,呼吸卻是熱的,全都噴在她的臉上,脖子裡,鳳翩怔在那裡,這個鬼還真的以為是在做夢了,以至於如此放肆的與她親暱,平日裡總是嬉皮笑臉或是彆彆扭扭的跟在她旁邊,鳳翩長鳳翩短,卻從不逾越,就如同他從不在意這些,夢中卻竟然這麼放肆?
「放開。」她不能動,只能冷著聲音叫他放手。
「不放,反正是夢,我知道一醒來你便會消失,就像我以前無數次夢到你一樣,」他本就傷得不清醒,完全當這是一場夢,冰冷的臉在鳳翩的臉上亂蹭,「翩翩,你為什麼打傷我,我做錯了什麼?我那麼喜歡你。」他撒嬌般的低喃,嘴唇就貼在她的唇上,說完這句,張嘴就去親吻鳳翩的嘴唇,鳳翩想說話,全被他堵在口中。
一定是瘋了,若是平時不管是不是知道他就是劉少安,鳳翩定是將他一掌打出去,可此時卻完全動彈不得,魏祁月仗著是夢,吻的肆無忌憚,冰涼的唇緊貼著她的急迫卻又無比溫柔的吮吻,呼吸濃重而燥熱,身上的氣息一骨腦兒灌進來,而這樣的吮吻似乎遠遠不能讓他滿足,他的舌刷過她的唇,她只不過無措的微張了下唇,便蠻橫的將舌頭伸進來,發燙的呼吸全都襲進她的口中,他的舌更是霸道而放肆掃過她口中的每一處,急切的如同在尋找出口一般,手自她的腰間劃到背上,最後按在她的腦後,用力的按向他,讓他可以更深入的親吻。
鳳翩整個人發懵,熱意自兩人唇齒相依的地方一路擴散,她只覺得整個臉都在發燙,腦中猛然想起方才夢中的情景,碧草叢中,劉少安將鳳嫣姐姐壓在身下百般纏綿倦怠,多麼相似的情形,不過是場景不同,壓著的人不同而已,不知為何,她心中一空,萬般的失落,張嘴對著魏祁月的嘴唇就是一咬,還來不及品嚐到血腥味,魏祁月因為疼痛縮了回來,捂住嘴,混沌的雙眼忽然間清醒看著鳳翩。
「為什麼會疼,難道我不是在做夢?」他盯著鳳翩。
鳳翩也盯著他,呼吸有些亂,臉仍是燙的。
「咳」,魏祁月猛然間咳嗽起來,他被鳳翩打的傷還未好,此時只覺氣血上湧,一口血噴出來,因為是用手捂著嘴,血自指縫間滴下來,讓人看的心驚膽戰。
「你是真的,翩翩,是真的?」他鬆開手,不顧臉滿的血,抓住鳳翩,「翩翩,是你回來了。」
他因為吐了血,血氣匱乏,臉上的鬼氣又濃重起來,卻因為欣喜,毫無感覺,鳳翩皺起眉,忽然不知道怎麼應對此時的魏祁月,對他,她從來是滿不在乎的,可以隨他鬧鬧小脾氣,卻從不任他放肆,現在這情況應該是比放肆更過分,方才她恨不得將他一掌打出去,那麼現在呢,滿嘴是血,滿臉鬼氣,卻抓著她不放,自己是否也要將他一掌打出去,讓他的傷再重上幾分,或是直接打死?
「悲心,你還不現身?」她顧不得心裡的莫名情緒,也避不開魏祁月此時的欣喜,沖床頭的那把劍,道,「你再不出來,他又要暈過去了。」
後面半句說完,劍身果然震了一下,戰鬼悲心雙臂環抱,要笑不笑的站在床邊:「給時間讓你們親熱一下不好嗎?」
「你快去了我的定身咒,反正我也跑不了。」
悲心一笑,伸指衝她一揮,鳳翩只覺得整個人一鬆,手腳已經可以動了,她第一件事就是將魏祁月推開,這次魏祁月毫不反抗,只被她一推便倒在一旁,鳳翩知道不對,看過去,果然魏祁月已一臉黑氣,整個人抱在一起發抖。
「自作自受。」鳳翩哼了哼,卻並沒有意思要用血救他。
悲心湊上來,催道:「你還不救他?」
風翩瞪他一眼,再看床上的魏祁月整個人因為鬼氣侵入抽搐起來,她看了半晌,終於不忍,這才將昨天咬破的地方又摳破了,拉過床上的魏祁月,直接將血滴進他的嘴裡,魏祁月渾身發顫,毫無招架之力,只能將鳳翩的血吞進去,半天才平靜下來,睜著眼呆呆地看著鳳翩。
鳳翩縮回去,他伸手一把拉住,可惜沒多大力,被鳳翩扯開。
「現在又有力氣了?」鳳翩退開幾步遠遠地站著。
魏祁月看她動作,眉一擰,他看不到戰鬼,並不知道鳳翩是被戰鬼擄來,此時看鳳翩憑空站在他房中,分明是救他卻偏偏站的如此遠,如同他是鬼魅一般。
「翩翩。」他啞著聲音掙扎著坐起來,臉上的黑氣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蒼白無一絲血色,他現在已經清楚自己並不是在夢中,方才的纏綿倦怠全是真的,那些全是他夢中無數次做過的事,從不敢真的要對鳳翩如此,而她分明任著他親吻了許久,此時卻站得如此遠,如同前日,分明一直相處甚歡,卻憑空翻臉將他打傷,究竟發生了什麼,讓她這樣反覆無常?
「你不是不管我了嗎?你還來做什麼?」他不知道要用什麼態度和她說話,分明方才的親暱讓他心中翻江蹈海,卻仍是抵不過任性,更無法接受她嫌棄一般站的這麼遠,「你不如再給我一記,反正我差不多要死,死了好,我再去投胎,你說我們緣盡了,我投胎再做人,我們的關係正好可以斷的一乾二淨。」他搖搖晃晃的站起來,一步步的身鳳翩靠近。
鳳翩一句也不回應,只是看著他亂髮一頓脾氣,還是跟孩子一樣,哪裡像劉少安?真的是劉少安嗎?那個壞人劉少安?被咬破的手指此時一陣陣的發痛,她蜷起手指握在手心,然後眼前一暗,魏祁月忽然張臂將她抱住。
「就算我投胎再做人,就算我們的關係斷的一乾二淨,我還是會記得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就算一直的輪迴下去,我也還是會記得,翩翩,告訴我為什麼?你打傷我是為什麼?現在來救我又是為什麼?」他站不住,整個重心壓在她身上,臉埋在她的髮間,嗅到與方才一樣的芳香,果然方才一切真的不是夢,「我跟著你三百年了,就算死,也要讓我死得瞑目。」
前面幾句還任性而賭氣,轉眼卻又變成乞求,總是這樣,三百年中他無數次的惹她生氣,最後卻又巴巴的回來,孩子般的撒嬌,而這一次鳳翩的心還是忍不住軟下來。
「你還記得自己的名字嗎?在你做鬼之前。」她不回抱,也不躲開,任他將整個體重靠在她身上,胸口的傷口扯痛起來,往外滲著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