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如同末日,山崩地裂般的震動著,結界飄浮在空中,四人眼看著法空的結界被撕裂,不知怎地,憑空忽然響起誦經之聲遙遙而來。
鳳翩抬頭去看,煙塵散開,眼前忽然出現了一座寺廟,黃牆綠瓦,上百僧侶正盤膝而坐。
「是你的記憶嗎,法空?」鳳翩轉頭過去看著法空,道,「這個結界裡滿是你的記憶,結界破,那些記憶的片段也就溢位來了。」
美人抬起頭,眼睛看到那上百僧侶中站在佛前帶領眾僧唸經的年輕和尚,一身雪白僧衣,身姿挺拔,面目沉寂而溼潤,如同一尊玉佛清冷的讓人以為世間再如何變化他也會穩坐佛前,七情不動。
她愣了愣,她記得,那是年輕時的法空。
那是自己第一次見他,當時自己還未入宮,只聽閨中姐妹說,法能寺的主持法空和尚是世間少有的美男子,自己本是不信佛的,也從不拜佛燒香,卻因為聽了這句話忍不住好奇,跟了好姐妹去看熱鬧,擠在眾信徒中,遙遙地將他看了一遍,從此便移不開眼了。
等到誦經結束,原本圍觀的信徒哄上去,扯住法空的衣角,只為了得到哪怕隻言片語的教誨,她一個沒留神被人被推了出去,跌在了地上,就在法空的腳前。
沒有人扶她,人們還是不斷往前擠,當她以為自己會被被踩死時,有人拉住了她的手臂將她扶了起來。
她抬眼去看,如畫的眉目輕輕的衝她微笑著,聲音猶如清泉,清越的沁入她的心脾:「女施主要小心了,阿彌陀佛。」然後手驟然的鬆開,再不看她,緩緩的往前去了。
她的臉通紅,回過身,看著他消失在深深廟宇中。
美人看著眼前與記憶中一模一樣的情景,有些入神,然而畫面變了。
大雨,天地一片陰沉。
法空將燈花撥了撥,燭火因此暗了一下,他低頭看桌上了經文,猛然發現,快兩個時辰的時間,他始終看在那一頁,沒有翻動過。
他極少走神,看經文時尤其不會。
「那位女施主還在寺外的空空亭嗎?」他看了看窗外的雨勢終於站起身,問門外的弟子。
弟子點頭:「一直站在亭子裡沒有動過。」
他平靜無波的眼中一抹情緒一閃即逝,眉頭輕皺間他終於拿起門邊的傘,往寺外的空空亭而去。
空空亭
那抹纖細的身影果然還在那裡,她喜歡穿淺綠的衣裙,連頭上發的髮簪也鑲著綠色的珠子,眼睛極大,靈動而活潑,總是拿了本佛經纏著他問這句是什麼意思,那句又有什麼寓意,起初他以為她真的是虔誠的信徒,直到有一次她睜著大大的眼對他道:法空,不如你還俗吧,我要與你在一起。
極大膽的一句,將他驚的半天也說不出話來,以後便儘量的不見她,然而她依然天天出現,在他講經時,在他替過世的信徒超度時,即使他拒而不見,她也會在他不得不出現的場合混在人群遠遠地看他。
然而從不會像今天如此執著,非要見到他才肯走。
外面的雨霧飄進亭中,她全身蒙上了一層溼氣,已是深秋,她冷的直打顫,可憐兮兮的環臂抱著自己。
不知為何,看她如此,他竟加快了腳步。
「阿彌陀佛,女施主,你找貧僧何事?」他打著傘立在亭外,看著亭中的她。
她起初是背對著他的,聽到他的聲音欣喜的轉過頭來:「你來了?」
「有事就請說吧。」看她要奔出亭來,他下意識的向後退了一步。
她覺察到了,便站住沒有動,一雙大眼猶如隔了千山萬水,如此急切的看著他,他忽然覺得心間如抽絲般的一陣輕顫,讓他下意識的撫住胸口:「有話就說吧,說完就快些回去,家裡人要急了。」
她還是痴了般的看著他,半晌才道:「法空,我以後再也不會來了。」
他一怔,終於抬頭看她。
「我要出嫁了,就明天。」
「嫁誰?」那是心裡在問的,卻不受控制的問出了口。
她沒有發覺他的失態,沉在自己的哀傷中:「進宮去,一入宮門便再也沒有機會出來,法空,我再也不會見到你了。」猛然間她滿臉的淚,奔出去一下子撲到法空懷中,緊緊擁住。
傘掉落在地,雨忽然的又大起來。
然而,畫面又轉了。
又是一排僧侶在誦著經,只是四周的情景變了,滿眼金碧輝煌,已不是在法能寺,而是在皇宮之中。
太后病危,皇帝請了法能寺的所有高僧前來替太后誦經祈福,各宮嬪妃,皇子皇孫跪了一屋子。
法空仍是在最中間,佛經自口中緩緩而出,人卻有些心不在焉,眼睛不自覺的在眾人間尋找著,起身時才終於在眾嬪妃中看到那抹身影,仍是愛穿淺綠衣裳,他只是忍不住想偷偷的瞧一眼,卻正好迎上她的眼,隔著這大殿之中跪著的眾人,與他對視。
已有一年未見她了吧?以為那只是胸中明鏡之上的一顆塵埃,抹去了就又是心如止水,空無一物,然而只是那一眼竟將胸中的那面鏡子打得粉碎。
原來,他一直在唸著她,空空亭一別就如勾走了他的魂,他再也做不會原來的法空了。
他忽然明白。
他本是極少理會世間之事的,皇帝之前無數次的邀請都被他拒絕,那次以後他便常來宮中與皇帝談經論道,而她似乎是極受寵的,可以坐在皇帝身旁,聽他大談佛理,每每與她對視,他心中必是五味繁雜,為何要來宮中?為何要一再的見她?就算每次回到寺中徹夜打坐在佛前懺悔,下一次仍是不受控制的去了。
簡直是魔障。
然而又是一日,她並不在皇帝身旁,之後幾次也未見她來,他手執佛經,對皇帝的幾次詢問置若罔聞,只是看著殿外的宮花,悵然若失。
她為何不來?竟開始想念,沁入骨髓般。
後來才知是病了,染了風寒,病了半月有餘。
再見時整整瘦了一圈,但氣色尚好,穿著淺綠的衣裙坐在那裡淺笑著望著他,他沒想到她會忽然出現,胸口莫名狂跳,幾乎情難自抑。
起初時覺得能見到她便足矣,之後便覺得可欲而不可求的苦澀著實折磨萬分,每每跪在佛像前,他心中哀傷,他不止動了情,還起了貧欲,他想要那個女子,並且天天廝守,佛祖在上,他又有何面目坦然面對?
鳳翩看著結界外的法空站在佛前神情悲涼,忍不住轉頭看向魏十六,果真是有些相似的臉,他也看著記憶中的法空,神情並沒有什麼變化,不知在想些什麼。
畫面又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