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城,拉斯維加斯,一如既往的,放肆的夜。
伊藤抬臂,看著自己手指尖上掛著的項鍊。歪著頭沉思。
項鍊的扣齒是被他扯斷的,當時力道很大,他收不住。
全場觀眾忽然而起的驚呼聲打斷了他的思緒。他看著舞臺上斑駁的光影,聳聳肩,把項鍊收回口袋。
是該專心看錶演。
伊藤的座位極佳,就在觀眾席第5排。
面前上演的則是賭城久演不衰的招牌秀。一秒鐘變幻十數種顏色的噴泉上空,加拿大馬戲團的水上劇場。
轉眼間空中的交替鞦韆表演又獲得了滿堂彩,再一次響起的雷鳴般的掌聲中,伊藤站起來,快步離開觀眾席,朝著出口走去。
同伴見他如此,掃興之餘卻還顧得好友的情緒,放著表演不看,追了出來,「你怎麼了?」搖頭。「要不去賭兩把試試手氣?」
「你的錢不是昨晚就輸光了?」
「我是輸光了,可是你昨晚不是贏了很多?」
伊藤又一次噤聲。此時他們已經來到了路旁。拉斯維加斯大道,遠望,可見「welcometofabulouslasvegas」的巨幅標誌。
拉斯維加斯,一個巨型的遊樂場,一個活色生香的城市。這個世界上最沒有根基的地方,這個沙漠中的聖地。
適合瘋狂揮霍,不論時間或是金錢。
以及,遺忘。
可惜,只不過是昨晚的記憶,他還不至於會忘記。
伊藤興致缺缺,同伴思緒翻覆了一輪,終於想到足夠誘惑的理由:「也許我們還能見到昨晚那個女郎。」
伊藤眼睛亮了亮,卻很快重新黯淡下去。昨晚到底是香豔的際遇,還是晦暗的偶然?畢竟,那個女人,也許,是殺了人的。
他如果安分點的話,是不該去招惹的。
可是這個年輕人該有的正確判斷被心中的悸動所矇蔽,不多時,他便出現在了昨晚的賭場中。
昨晚離場前,最後時刻,這個年輕人一手完美的梭哈,讓賭場的負責人記住了他。
沒想到今天又來了。
同伴去買籌碼,伊藤在四處逛,從俄羅斯輪盤逛到老虎機,沒有想要找的人。賭場保安不遠不近的跟著他,見他遲遲不下注,便就有些跟不住,殊不料伊藤忽的回頭,對這個一路跟著自己的男人,笑一笑。
伊藤心煩,自己都覺得自己這笑容不好,便也不再跟那保安開玩笑。
尋人無望,伊藤買一手代幣去玩角子機。
他昨晚大手筆的底碼,是……那個女人的,換算成成倍的賭率後的錢,自然也沒進他的口袋。
他都還沒玩夠,她怎麼就捨得消失呢?
大把代幣在管理老虎機的視窗換成美金。塞進皮夾裡,滿滿的。
周圍一群看客嘖嘖稱奇,伊藤卻立起領子要走。這個沙漠中心地帶的夜晚,是冷的,這個中央空調強勁的賭場,更冷。
身後那個保安幾乎要目送他離開了,朋友卻來電,「你在哪兒啊?我已經換好籌——」
「還是算了。」他打斷,頗為不以為意,角子機才贏了五倍而已,「我今天運氣背。」
那頭不依,兼顧著循循善誘,「放心,你都摸了瘋狂女孩的臀了,會好運的。快點,我在14號等你。」
伊藤猶豫,手摸進口袋,摸到那帶著他體溫的項鍊。為了一個陌生女人這樣渾渾噩噩,實在不附和他的個性。
自嘲地笑一下,邊快步往回走邊答,「好。」
14號桌專為俄羅斯輪盤而開,伊藤到的時候,同伴一下子就把他扯上桌,落座。
伊藤環顧一下桌上其他賭客。
他身旁坐著個黑人男子,叼著雪茄,吞雲吐霧,另一邊是位女士,豔色口紅,塗著紫羅蘭色蔻丹的手指,把玩著籌碼幣,見伊藤落座,微微瞥一眼他,因著這帥氣的面孔,愣了一下,偏頭看其他地方。荷官是個白人,油頭,蝴蝶結,面色清冷,職業性微笑。
同伴將籌碼推到伊藤面前,拍拍他的肩,「看你的了。」
荷官微笑地提醒諸位:「買定離手。」
伊藤肩膀顫一下,不自禁,再看看四周,覺得熟悉:沒錯,昨晚的場景,和此刻是如此相似。只不過——他望一眼隔壁的黑人——只不過,今晚,那個女人不會出現在這兒。
俄羅斯輪盤不容伊藤遲疑走神,很快開始轉動。時間,也彷彿隨著黑紅綠三色格一起,迴轉,扭曲,速度越來越快,回到——
一天之前……
……
長時間的轉動過後,輪盤上的白球險險停在了紅格,25點。
同伴激動地喘不過起來,抓著伊藤的肩膀低聲驚呼,「哇哦!」
荷官用透明長尺將伊藤贏得的籌碼推至他面前,伊藤若有似無地扯扯嘴角,尷尬地回頭提醒同伴,「我的肩膀都被你抓麻了。鬆鬆手。」
同伴咬著齒含糊不清地嘆,「哦,上帝……這可是我收到的新學期最好的禮物。」
伊藤不以為意,撇撇嘴。他能贏,全靠自己謹記:在賭局上永遠別想違背機率學。機率1/8,陪率1賠5,機率合,便出手。
數學才是上帝。
伊藤摩拳擦掌,靜待下一輪。
他身旁的黑人摁熄雪茄,狠狠瞪他一眼,抱著自己所剩無幾的籌碼憤然離席。伊藤微微笑,走了更好,他實在受不了雪茄的刺鼻味。
不多時,便有另一名賭客取代了那個黑人,成為他暫時的鄰居。
同伴又開始大驚小怪,再度捏著他的肩不放。伊藤回頭正要低斥,卻見同伴視線緊迫盯著某處,他順著同伴目光看過去,看向自己剛落座的女人。
愣住。
那女人卻絲毫不被打擾,只拿側臉對他,他尷尬地抓抓頭髮,回過神來。再看那女人帶來的籌碼。這回,連伊藤也暗暗驚呼了。她的籌碼,是他的六倍不止。
美貌,年輕,倨傲,多金——哦,上帝!
伊藤看著她將碼好的一疊籌碼放上賠率乘3的後區。纖細白皙,僅目測便覺得是柔若無骨的雙手,妖精的指端一般,令伊藤再度走神。
來不及再多貪戀,輪盤又一次開始轉動。
伊藤覺得這尤物有些眼熟,卻不能多想,逼著自己抽回神智,腦中開始快速計算點數。
女人的美貌,實在值得驚呼,而更值得驚呼的,卻是這個女人輸錢的速度。三輪下注過後,她手上半數籌碼都被他贏走。
女人擰起眉,狠狠瞪一眼贏走自己金錢的年輕男人。伊藤則放肆地挑眉,斜睨她,含著得意。原以為是尤物,原來竟是隻以撩撥便露爪子的貓兒。
她沉住氣,繼續玩,可正要再度下注,卻無意瞥了瞥伊藤身後。也不知她看到了什麼,眨眼功夫便躲躲閃閃地離了席。
伊藤看著那抹迅速遠去的窈窕,再看看她落在桌上的籌碼,「喂!」下意識要起身追過去。可惜這女人消失的太快,身著黑色洋裝的身影迅速淹沒在人群中。
這個背影,在哪兒見過,他腦子空白處一閃……同伴卻把抓著大把籌碼的他拎回桌上。
「美人要緊,錢更要緊,快快,再賭一把!」
伊藤無奈,沉心斂氣,又在賭桌上捱了一輪,這才把贏得的籌碼全塞進同伴手裡。
依舊要走。
同伴以為他被美色所惑,聳肩,惋惜,「那女郎可能早就走了。」
「我上廁所!」
洗手間清淨許多,走廊上有略暗的光,伊藤與一個神色緊張,四處探看的男人擦身而過,看情形,這人似乎在找什麼,伊藤並未在意。
從洗手間出來,剛開啟門,忽的一個人影擠進來,衝撞進他懷裡,力道過大,他心口一震。
電光火石間,他連來人長相都沒看清楚,便被掐住腰身,一翻轉,他變成正面對上牆壁,他這時才來得及低頭,看被自己的身體護在牆根的人。
呆了一下,他只瞥見了發頂,便被一股力量纏住了脖子,他被人攥住領口,拉下,臉不得不貼在對方臉上。
沒有距離。
鼻尖對著鼻尖,瞬間,青草的氣息盈滿鼻端。
隱藏在腦中某處的空白記憶,剎那間,被迅速填滿。中東經歷的那場爆炸案,血腥,恐懼,11條人命——
與青草乾淨的氣息,混合。
並不令人作嘔。反而,迷戀。
伊藤低著頭,來不及反應。這時,左手邊的門被開啟,伊藤曾在走廊上遇見的人要進來,正看見糾纏在一起的這對男女。
凝視片刻,靜靜退出,默默關上門。
極細微的關門聲傳進耳朵,她猛地推開他。
他猶自沉浸在震驚中的眸子,死死盯著這張顯露出真面目的臉。
倔強的眉眼,警惕的繃緊的唇。
突然間失笑。
呵,竟然就是方才那個有著妖精手指的女郎。
她不理會他,耳朵貼在門上,傾聽外面的動靜。不知是什麼人,從邁阿密一路跟到拉斯維加斯!
確定安全轉身要走,她要走,被她完全視若無物的伊藤上前揪住她的胳膊。
「喂!你!……」
來不及說完,這個女人力氣竟然如此之大,一甩手再擒肘一撞,他連連退後,直到抵在了盥洗臺才停下,胸腔一陣震顫。
他一聲低呼,吃痛地揉著自己肋骨,她剛才一肘正撞在那裡。她聽見,回頭,竟然「咯咯」笑了起來。
眼睛會說話,似在訴說:沒用的傢伙!
這回才仔細看了看這個男人的臉孔,他因為她的笑聲滯住,但她依舊輕易辨出,這就是贏走她許多籌碼的小子。
那樣挑釁地揚著眉看著自己的模樣。
她轉轉眼珠,想了想,「喂!」
純正美式口音。伊藤抬眸看她,她臉上沒有表情,眼中卻帶著笑,眼角輕微上揚,「今晚,幫我贏錢。」
他低下頭,繼續揉著痛處,不理會。
耳畔,她的聲音略微上揚,「喂!」……
……
「喂!」
伊藤回過神來。
同伴在耳邊小聲催促,「下定離手了啊。」
伊藤收回手。
同伴正聚精會神盯著輪盤,等結果,伊藤卻站了起來。
他動作快,同伴要阻攔,他已經溜出人群。
「喂!你去哪?」
「回酒店。」他伸長胳膊揮揮手,不回頭。
伊藤回到房間開始收拾行李,後天開學典禮,緊接著是新學期舞會。美麗的女同學在等著他,嚴苛的教授亦在等著他。
他該收心。而不是沉溺在昨晚的記憶中,無法自拔。
可是這顆該死的撩撥了的心,為了那個消失的女人,攪亂他的睡眠。
伊藤睜開眼,側頭看看窗外霓虹閃耀,又從口袋摸出項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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