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將近中午時,雲城下起了雨。

窗外細雨如絲,雨珠拍打窗戶,結成一層輕薄的霧氣。透明開闊的視野被模糊了,遠遠望去,大半都市被浸泡在水汽中,燥熱的空氣被沖刷一新。

餘兮兮在床上翻了個身,裹緊被子,猶豫是現在起床還是再睡個回籠覺。幾秒後,她從枕頭底下摸出手機,開啟網頁,檢視自己的簡歷投遞情況。

細算來,從基地辭職已一週有多,這段時間,她去石川峽兜了一圈兒,又經歷了小超車禍這件事,起初那種憤懣和不甘已被衝得平淡。畢竟生活總要繼續,沒有必要為一些小人和糟心事耿耿於懷,過去的自己,心比天高,凡事爭強好勝吃不得虧,後來離開了餘家羽翼,她獨立生活,也見識到社會的殘酷和真實,終明白,人活世上,沒有誰能永遠一帆風順。

這與懦弱無關,純粹心境發生變化。

更何況,她有自己的顧慮。

就這麼思索著,不知不覺又過去十分鐘,雨還在下,映襯得屋內更加安靜。餘兮兮慵懶打了個哈欠,鎖上手機,掀被子下床。

昨晚被秦崢折騰到半夜,她腿根還是軟的,咬咬牙,撿起睡衣套上。床下拖鞋只有一隻,另一隻不翼而飛,她四下掃視一圈兒,拖鞋沒瞧見,倒是四、五個用過的安全套零散掉在地上。

餘兮兮臉瞬間就紅了,趕緊彎腰撿起來,扔垃圾桶。

洗完澡出來,手機裡多出一個未接來電,是雲城本地的座機號,沒有署名。

餘兮兮微挑眉,回撥過去,摁下擴音,然後兩手並用,拿乾毛巾搓溼漉漉的長髮。

嘟嘟幾聲,通了。

「餵你好,我是餘兮兮。」她沒什麼語氣,「請問哪位?」

聽筒裡是一箇中年男人的聲音,聽上去,和氣友善得過分:「小余啊,是我,劉立軍。」頓了頓,似乎怕她不認識,又補充一句:「哦,就是雲城退役軍犬贍養基地政治處的劉立軍。」

基地政治處?

餘兮兮眸光一跳,驚訝道:「劉主任?」

「誒對,是我是我。」那頭的人笑容滿面,問候寒暄:「吃飯沒有啊小余?」

餘兮兮嘴角抽搐了瞬,梗著嗓子乾笑回話:「還沒……劉主任,你打電話給我有什麼事情麼?」

那人道,「哦,是這樣的小余……」對方支吾了下,還是笑,「你看你休假也休了七八天了,什麼時候方便回來上班啊?」

聞言,餘兮兮的表情瞬間微變,眯眼思索片刻,明白過來些什麼。

她靜了靜,笑笑,垂眸看看指甲,說:「主任,之前那件事……我回來上班,會不會有什麼不合適呢?」

「不會,沒什麼不合適的。小余,之前那件事已經有結果了,那兩隻防暴犬藥物中毒,和你沒有直接關係。」劉立軍的笑容聽上去有些尷尬,續道,「其實吧,基地本來就沒有讓你走的意思,只是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你確實需要暫時迴避。看,這不一有結果我就給你打電話了麼?」

餘兮兮嘴角的弧度變得有些譏諷。

之前那種情況,她可以肯定,基地上層的決定絕不會是簡單地要她「暫時迴避」。可劉立軍到底是搞政治的人,再難聽的事,從他嘴裡出來都能變得漂漂亮亮,三言兩語間,既給足了她面子,也給足了自個兒臺階。

前後態度轉了一百八十度,箇中緣由,餘兮兮用腳趾頭想都知道。

思忖著,她皺眉捏了捏眉心,心底的情緒複雜,說不上多高興,也說不上不高興。她之前寧肯當慫包軟蛋,忍了又忍,就是不想把他牽扯進來,終究白費了。

電話那頭兒,劉立軍見她半天不做聲,試探道:「小余,你聽見我說話了麼?」

「……嗯,聽見了。」餘兮兮回神,扯了扯唇角,禮貌又客氣:「不好意思啊劉主任,我的事讓你費心了。」

「這有什麼?像你這種好同志好人才,咱們誰都重視。」那人熟練地打著官腔,「行,你要方便的話,明天就能回來。」

「我知道了,謝謝主任。」她應得平靜,「那不耽誤主任了,再見。」

「等會兒。」

餘兮兮皺眉,「主任還有別的事?」

「小余啊,我知道,這段時間你受委屈了,但是要知道,組織永遠是公正客觀的,不會讓任何一個好同志心寒。放心,以你的能力,只要好好幹不出錯,轉正沒什麼問題。」基地辦公大樓裡,身著軍裝的中年男人點了點菸灰,再開口時,語氣帶上三分為難三分遲疑,道:「唉,就是秦少校那邊,現在可能對咱們有些誤會……」

話只說一半兒,剩下的全讓你自己品讀。

雖和這個政治處的處長接觸不多,但餘兮兮出身名門,知道官場上的彎彎繞繞,因此,她幾乎是立刻就反應過來劉立軍的言下之意。

於是她淡笑道,「主任也說是誤會了,說清楚就行。我有機會,一定跟秦首長好好解釋。」

劉立軍眉開眼笑,「行。明天準時上班。」

電話結束通話。

處長辦公室內,中年男人吸完剩下的小半截兒,吐了口菸圈,然後端起杯子喝茶,咂了咂嘴,道,「行了,那孩子明天就回來上班兒。」

副處長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點點頭,又道:「沒鬧情緒吧。」

劉立軍瞟他一眼:「個小姑娘,那麼年輕,沒點兒情緒可能麼?」頓了下,又說,「但是我已經安撫過了,沒大問題。」

副處長嗤了聲,「沒問題?依我看,問題大得很!」邊說邊伸手敲桌面兒,嗓音壓低:「那捲兒錄音我聽了,愁得腦仁兒都疼。陳梳是誰,政委的親閨女,咱們怎麼把事情的真相往上報?」

「不敢得罪政委,難不成就敢得罪秦崢?」劉立軍擰眉,「幸好事情沒鬧大,要是驚動了秦老司令,咱倆可真要攤上大事兒。」

副處長挫牙根兒,嘀咕著罵了句,「那你說吧,怎麼辦?」

劉立軍閉眼摁了下太陽穴,靜幾秒,說:「無論如何,毒是陳梳投的,咱們不能冤枉好人,也不能放過壞人。實事求是。」

「但陳政委那兒……」

劉立軍一臉不耐地打斷:「行了行了,別瞎操心了,秦公子的動作可比咱倆老傢伙快。那個燙手山芋,他已經給軍區送過去了。」

作者「弱水千流」的其他小說

炙吻》《寒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