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菲,倒是第一次發現你的想象力這麼豐富,問起別人隱私來臉不紅眼不眨,不過,」林白巖從容一笑,頓頓賣了個關子,「看在你快當新娘的份上,我就不告你侵犯他人隱私了。」
方菲笑著微弓腰,現出一絲小小的調皮,話語卻依舊犀利,「要是葉大律師為美人送我上法庭,那我倒可以先把結婚的事情先擱一擱,專心陪你走一趟。」
我杵在邊上,開始覺得這場看似閒聊的談話,已經蹦出了一些火星子,怪燙人的。
暗流湧動。
暗箭傷人。
我腦海中劃過這兩個成語。
林白巖本來就是吃這檔飯的,笑著接話,「方菲,玩心別太重,新郎官可在邊上呢。」
「哈,林大律師可是到哪都不忘說教啊。」方菲樂呵呵注視著師兄,嘴邊的甜笑竟有些不自在,眼裡卻泛著溫柔的波。
那是女人望著深愛的男人的目光,彷佛全世界只看得見他,不經意間令旁觀者動容。
我小心打量旁邊的師兄,他又點起一根菸,整個人被一層白灰色的煙霧淡淡籠罩著,剛毅的側臉若隱若現,似乎存心不讓人看清楚。
這樣的他,實在陌生。
但是我又何曾瞭解過他,師兄在我眼裡一直是個謎,四年前是,四年後亦是,只是唯一不同的是,四年前我偷偷張望他,想要了解這個城裡來的沉默青年,而四年過後,我已經失去了猜謎的興致。
師兄猛地扔了煙,低頭看了眼表,「走吧。」
四年過去,他發號施令的習慣仍舊未改,可能因為身份和地位的原因,更加變本加厲。
方菲柔順地點點頭。
然後師兄回頭瞥了我一眼,這一瞥不算驚鴻,卻是真正驚嚇到我,我腰板下意識挺了挺,很嚴肅地看著師兄。
師兄卻把深邃的目光轉向林白巖,淡淡道,「辛苦你了。」
然後就大踏步走了,方菲張了張嘴想說話,回頭遲疑地掃了我和林白巖一眼,甜笑道一聲」再見」,踢踢踏踏追在師兄後面,開車絕塵而去。
天邊有成雙鳥兒撲哧飛過,孤零成雙的身影襯著浩渺的藍天白雲,像是流動的油畫。
藍天下,我和林白巖孤零成雙地站著,目送汽車遠去,我望出了神,直到林白巖在耳邊說,「進去躺著吧。」我這才回過神點點頭走進大門。
我的心,就像藍天一樣空蕩蕩的,孤獨太久,偶然發現一隻小鳥飛入生命,於是用最燦爛的笑迎視它,最在它飛遠之時沮喪發現,除了飛翔的痕跡,它什麼也沒留下。
我相信,總有一天,那些痕跡也會被淡忘。
就像我被別人淡忘一樣。
下午我又睡了一場,睡得很沉,像墜入深深海底,感到一絲快意的解脫。
四點鐘的時候我醒來過一次,覺得口渴,跌跌撞撞地開門出來,驀地發現林白巖就坐在餐桌邊,腳上一雙舒適的黑色綿拖鞋,正全神貫注地低頭看卷宗,桌上一臺手提電腦,鼻樑上甚至架著一副眼鏡,鏡面上反射出電腦瑩瑩的亮光。
我從沒見過他戴過眼鏡,說起來也怪異,這副眼鏡一戴,頓時削減了幾分他身上的精幹銳氣,添了些斯文。
一副書生樣,不過沒嗅出窮酸。
我轉念一想,儒雅?斯文?這是他嗎?
腦海裡蹦出一個故事來,我禁不住撲哧笑了出來。
「笑什麼呢?」他驀地抬頭問話,而我嘴邊揶揄的笑來不及掩飾,就這麼被抓個現形。
我傻笑,尷尬地撓撓頭髮,老實說,「沒什麼?看你戴眼鏡不太習慣。」
他放下筆,一動不動地看著我,鏡框後的眼睛頗為嚴肅,「感覺好些了嗎?」
「嗯,好多了。」睡了一覺精神頭好點了,就是仍然頭暈,不過我身體底子不錯,以前在山裡頭風吹雨淋的,加上喜歡到處蹦躂,從沒有頭疼腦熱過,不過今時不同往日,我爸走後,這已經是我第二次生病了。
我軟軟靠在門框上,不走過去,遠遠看著林白巖,與他保持些距離。
「想喝水嗎?」
「嗯,我就是出來喝水的。」
我這才想起自己出來的目的,剛抬腿要取水,他已經提前站起來,三兩步走到飲水機邊,然後拿著滿滿的水杯走回飯桌,回頭對我說,「別再睡了,睡太多晚上睡不著,過來坐這邊。」
「哦,好。」我支吾一聲,心不甘情不願地踱步過去,終於我們的距離,在我緩緩的挪步中,悄然拉近。
我其實不愛和他近距離接觸,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混沌感,這種感覺……就像我和當年的師兄,距離很近,可我從不曾真正瞭解過他,他也不願讓我瞭解,我們維持著忽遠忽近的距離,讓我猜個不停。
我也看不懂林白巖,有些人天生就讓人看不清,蒙著層霧。
我爸說我駑鈍,說白了,就是傻乎乎,不太聰明。
所以16歲的時候我看不懂梁展,20歲的時候看不懂師兄顧斐,而眼前這個突然出現在我生命的林白巖,又像一隻橫空飛來的小鳥,我看不懂,也不想懂。
他們留給我的,無非是曾經的痕跡。
「我戴眼鏡讓你想笑?」林白巖仍舊看電腦,看起來想和我聊聊。
我咕嚕咕嚕半杯水下肚,口腔裡的乾渴緩解很多,心情也滋潤些,笑道,「嗯,你讓我想起一個故事來。」